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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画家,他也是很了不起的。”

亨利·卢梭深深地行了个礼,嘴巴在下垂的下巴胡之间蠕动着,嘁嘁喳 喳地嘟哝着。他挽起米丽阿姆的手臂,把她带到了题为《自由引导人民》的

大作前面,画框上用图钉钉着纸片,上面写着:“噢,自由!将永远引导那 些额上淌着汗珠,对法国的荣耀与繁荣作出贡献的人们。”

在回普迪尚街的路上,亨利饶有兴趣、非常好笑地说起了经营委员会的 情况,逗引米丽阿姆发笑。一会儿,说话又涉及到了凡·高和修拉。

“我深切地认为,如果那时就认识你了该多好,你一定会喜欢上他们 的??他们俩如同黑夜和白昼之不同,却都是伟大的画家。我特别对凡·高

抱有好感,他是个易变的人,但又无法不使我喜欢。政治上,他是你这样的 民主主义者,我想你们会因为都认为国王是堕落的、贵族是傲慢不逊的而意

气相投,结果,他会迷上你的。凡·高是个傻瓜,他没想到还有与爱无缘的 人。”

“他怎么啦?”

“自杀了??” 就这样,几星期过去了。每天傍晚亨利在旺多姆广场的角落等待米丽阿

姆。两人出入在剧场、歌剧院、音乐厅,甚至去看了杂技。一天,亨利问, 去不去看看电影。

“那,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有很多照片,以极快的速度在变化着,看上去就像人在 动。”

两人去了沿着卡普希努大街的地下安迪昂沙龙,电影就在那儿放映。这 是一次令人惊心动魄、难以忘怀的体验。刚觉得火车头从银幕上冲了下来,

一会儿马又飞驰进屋里。观众中时有发出一阵阵惊叫,从坐椅上逃了出去的, 也有的变得神志不清。

有时也同莫里斯、鲁内共同进餐,大家谈着话、打打扑克,度过一夜。 星期日早晨,米丽阿姆会出人意料地来到画室,一手拿着书,坐在长椅子上,

出神地看着正在画画的亨利。她很快就和鲁贝夫人成了好朋友,常在亨利的 身后,小声地、不停地谈着。两人的友情渐渐地开花,产生了像母女般的亲 密感。

亨利向米丽阿姆谈起了自己,坦率地讲叙了自己以往的孤寂,甚至还告 诉了她关于戴尼兹的事,在一个下着雨的夜里,又谈起了玛丽。

米丽阿姆也渐渐地坦露肺腑,开始讲了自己儿童时代的故事。

“你知道我为何什么都想学呢?因为小时候没有这种机会。我中途就缀 学,是因为父母很穷,无法继续求学。而且,等到父亲一死,我就去裁缝店

工作了,一天三个法朗,当时只有十三岁呐??”

想到在拥挤而通风条件极差的屋里一天工作十小时,就像伏在长桌上似 的挥动着针线、手指被刺、就要哭出来的小姑娘,亨利就感到胸口郁闷。十

三岁,在那儿??贫困是多么残酷的东西啊。

“你不知道贫困是怎样的东西,赤贫如洗般的贫穷,在这环境中成长起 来的人会成为各种各样的。什么时候我讲给你听。”

这天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月后,米丽阿姆谈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是宝石设计师,小时候离开波兰的一个小镇,来到了巴黎??” 他是个一头金发、说话和气的人。患了结核病。他忠于信仰,人品很好,

常带她去纳扎雷特的犹太人教堂,向她灌输犹太教法典的诗文和充满悲痛的

希伯来圣歌。父亲把仅有的一点点积蓄用来治病,后来辞世而去,留下的母 亲和女儿身无分文,以后过的是恶梦般的苦日子。从缝制工厂回来,就要帮

助在厨房的炉子边锁手套扣眼的母亲。晚饭只是把煮山芋热一下,把硬面放 在汤里泡一下就吃了。看到来收房租的东家就吓得索索发抖。没有星期天,

从未去过塞纳河边兜风。不用说乘旋转木马,就连和附近的孩子一起玩捉迷 藏的记忆都没有。即使这样,还是想方设法地活了下来。如今,目光黯然失

神、消瘦的女孩子,成了独立工作的姑娘,年轻男子等她工作完了之后把她 送回家。

“就这样,一天我遇到了安德烈,并爱上了他。他是眼镜工厂的工人, 是个温柔、憨厚的男人。他和我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信仰同一个宗教,对于

将来的希望也完全一致。我们爱得很深,所以妈妈去世时他提出了结婚,我 差一点就和他在一起了。”她的声音就像被屋里的寂静所吸引。米丽阿姆继

续看着火。“为什么?为什么没结婚呢?”

“他太穷了。”听她断然回答的激烈口气,亨利深感震惊。

“他聪明,能干,也很温柔,很像个男子汉,不过,很穷。我亲眼看到 我父亲也很聪明,能干,但是他只能给母亲那样的生活。何况我是看着父亲

怎样死的,他没钱买药,通宵咳个不停。听着透过墙壁传来的咳嗽声,我很 难过,把枕头压在脸上,发誓一定要摆脱贫困,所以,我才离开安德烈的。

我没同他说一句话,也没留下纸条,我知道,见了面,我的勇气就会消失的。 就这样,我逃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米丽阿姆的声音低得简直 无法听清。

到了五月,巴黎到处是一片春意,新绿间露出了陈旧的石块,大路上船 形帽和太阳伞像鲜花盛开。蒙梭公司重新上演了木偶剧,新一代的孩子们都

屏着气,目不转睛地观看着木偶和恶魔间的殊死搏斗。恋人们在门口接吻。 春天就是这样一个季节。

简·阿维利尔和恋人、女佣人、管家带着两只长毛狮子狗离开了巴黎。 和她音乐厅明星身分相等,她带了二十六只皮箱,还显得不够。要不要打电

报呀,要钱别呀,这呀那呀的,再也没有比临出发前更忙的了。

火车启动之前,简抽出两三分钟的时间同亨利两人单独耽在包厢!

“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了。”简用手套搧着脸说。“和米丽阿姆处得怎 么样?”

“只有一句话,太好了。她确实是你所说的那种女子。不,比这还好。 我真不知如何报答你。我给你画你喜欢的海报。”语言中漾溢着的热情,引

来了简可疑的一瞥,“你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当然。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傻瓜?”

“行了,亨利。就限制在友情上,超越了就不好了!”那天夜里,亨利 带着米丽阿姆出席了纪念最近刚逝世的勃拉姆斯的音乐会。音乐会上演奏了

交响曲第一乐章八短调。米丽阿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入神地听 着,亨利从旁边瞟了一眼,她微张着嘴,就像等待着亲吻,全神贯注地欣赏

音乐的神情和颈部的曲线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脑海。亨利正是对这一瞬间,极 为珍惜,并决心必须反复体验这一时刻。演奏接近终曲时,米丽阿姆手指摆 弄着亨利的手。

“谢谢,亨利。”她耳语道,“今后听到这支交响曲,我一定会想起你 的。”

在马车上,米丽阿姆的手还放在亨利的手上。

“你,也给了我许多。” 两人的手相碰,可是这时除了官能的交融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进屋后,米丽阿姆把披风扔在椅子上,在暖炉前跪了下来,开始生火。

“我能替你干就好了。”亨利坐在沙发上说。也许米丽阿姆没听到吧, 她没有作声,于是,为了缓和不和悦的气氛,他又接着说。“炎热的不要生

火的夏天,你又干什么呢?”

“一边唠叨着,一边等待秋天的到来。总之,我讨厌夏天。巴黎的夏天 够受的。”

“没那回事!巴黎的夏天才是最舒服的,那么今年我带你去市场,吃着 焦糖,一家一家地逛露天商店。然后去弗瓦尔·德·特隆,那儿有我的一个

老朋友叫拉·古吕。坐在公共汽船上沿塞纳河而下,在一家演奏手风琴的小 餐馆吃午饭,坐马车去圣克洛瓦、凡尔赛兜风。”

“今年夏天你不去阿尔卡西翁了”米丽阿姆瞪着吃惊的眼睛问。“简说 你在那儿有别墅和船。”

“不,这个夏天不去。”亨利慌忙说。“我很忙。”

“你知道吗?我从没离开过巴黎,也没有看到过海。”

“阿尔卡西翁谈不上是海边,但是围着海湾。没有比这更美的海湾了, 松林中有冬天的城镇,海滨附近有夏天的城镇。那儿有我的别墅,叫维拉·德

尼兹,露台是朝海的,下去吃早餐时,我一边走一边眺望,碧蓝的海水闪着 白色的帆船,海边,孩子们在戏耍着,实在是美极了。早饭后,和罗兰坦一

起坐船,游泳。罗兰坦是个怪人,年轻时曾坐着船在世界各地到处游荡,如 今是个渔民。这也只是在冬天,到了夏天夫妇俩就住在别墅。他教我怎样驾

驶小艇,两年前还参加了地方的赛船会。你也许不信,我这个样子还是个杰 出的小艇手呢,得到了五、六个优胜纪念品呢。早晨游泳可受不了。”

亨利终于发现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于是耸了耸肩,“你还是不要相信我 说的吧。阿尔卡西翁毫不例外只是个无聊的海岸城镇,而且我今年不去,我

不能离开巴黎,我说好要为克莱蒙梭的书画插图的,可还没着手画。这是讲 犹太人的短篇小说集,校样已出来了,想看的话我拿来。”

米丽阿姆点了点头,站起身,把裙子褶皱处弄平。“我烧咖啡,你喝吗?” 米丽阿姆的身影消失在狭小的厨房里。亨利听了一会儿研磨机磨咖啡豆

的声音。幸福并不是什么虚幻的东西。有火、咖啡、女人就行了。当然,最 好的是她这样的女人,马车上握着的她的手是多么的柔软和温暖??。

“今夜你看上去很美。”亨利从沙发那头打着招呼。 米丽阿姆从厨房伸出头望了一下,“谢谢,我想是到向我献殷勤的时候

了。”

“对方无论是我还是他人,你是不需要奉承的,因为你早已清楚自己的 美貌,你过于漂亮了呀,而且,女人这东西,无论赞美她那儿,对她来说绝 不会是意外。”

“即使这样,女人也还是希望你们说的呀。”混和着磨咖啡声,传来了 她的笑声。“不过,如果你见到我早晨刚起床时的面孔,会害怕的。”

“一定是那样的。”亨利的语调一半是嘲笑。“但是,今天晚上你不是 化妆得很美吗?音乐会上那些男人一个劲地看你,他们在想什么,这是显而 易见的。”

“唉!是吗?”一片笑声。“想什么呢?”

“早晨见了一定是一张可怕的脸。”“你,太坏了。我讨厌你!”米丽 阿姆打开厨房门,吐了吐舌头。“简说的一点不错。她说你??”

“她怎么说都行。”亨利笑了起来。“瞧,女人这东西,如果对他人所 讲诚心接受,表示赞同时,就会伸出舌头说声讨厌,这我办不到,喜欢的东

西就奉承,怎么奉承都行。但是,你在音乐会上相当惹人注目啊,你这样的 女人对女性是一种威胁,所以应当禁止一个人行走。”

“我没有一个人走啊,和你在一起的呀。” 以前也有几次像这样的交谈,然而,亨利感到今晚的米丽阿姆有着从前

没有过的温柔和娇媚。

“唉!喝不喝白兰地?”米丽阿姆在旁边桌上摆好盛着科涅克白兰地的 瓶子和杯子。“不是说值得给你酒。我是个宽宏大量、心地善良的女人,所

以才让你喝的。这一点可不要弄错。”

“我正要那么说呢,但是又想不要损害你那天生的小心谨慎,就没有说。 我们意见一致那太好了。”米丽阿姆噘着嘴正要说什么,亨利见了更是害怕 似的耸了耸肩。

“不,那是笑话,我向你道歉,你不是那种女人,不过,我喝的科涅克 白兰地的钱是不是由我来付,增加了你的财政负担那可不好。”

“没那回事。你如果说两遍的话就??”

“不过,米丽阿姆,你不是不让我买东西送你吗?所以让你负担酒钱不 好。求你了。”

“讨厌。”

“真顽固。”

“这就完了,再说一遍我就没收你的酒瓶子。” 米丽阿姆回到了厨房,一会儿就拿着两只咖啡杯走了出来。“乘热喝了

吧。” 米丽阿姆在地上坐了下来,像往常一样在暖炉跟前,那纤小的脚盘在黑

丝绒裙下。 有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今晚的米丽阿姆多么招人喜欢啊,虽然已交往了几个月,但幽会时的激 动、心跳却依然如故,想必我寻求的就是这样的女性,我沉溺于嗜酒的那段

时间,想要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女性,没想到她却一直住在这样的小屋里。

我坐着马车好几次路过这儿,那时只要遇上了??这是感到可能发生的 事情却没有发生时的那样悔恨。

“为什么盯着我看?”米丽阿姆目光注视着火焰,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呢?听说你是个心地善良、心胸宽大、能容人的女 子,除此以外,你的脑后是否也长眼睛?想来,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在想些什 么吧?”

“你在想什么?”

“如果你一定要让我讲的话那也无法。说实话,我在怀疑你是否真在这 里,我看到的难道不是幻影吗?我把空想和现实搞错的本领是很大的,会看

到实际上不存在的东西,听到没有说过的话。我时常在夜里醒来,觉得你实 际上并不存在,我们俩没有邂逅。能认识你真好。米丽阿姆,我很高兴,非 常地感谢你。”

“感谢?谢什么?”

“感谢世上有你这样一个人,而且在我身旁,成了我的朋友。” 米丽阿姆一动也不动,这姿势在亨利心里引起了一阵难以言表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把酒杯放在膝盖上,望着火焰,然后转过头来,用试探的目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