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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亨利的脸。

“你在爱我吧?”语声里没有刚才那种嘲笑。 亨利咽下唾液,握在手里的杯子里的酒在摇晃着。米丽阿姆打算从我的

身边离去了??。这么说来,今晚她的神色有点可疑,过于温柔??。是的,

她一定是想说自己盼望已久的富翁出现了。被她察觉了我的内心世界,啊! 多愚蠢、失策啊。

“你说我看你?为什么说这种事呢?当然不是的。” 这次一定要靠说谎来掩饰了。必须要注意决不能让她悟到。如被她猜疑

了,她就会离我而去??。

“我们是好友。同你在一起是件特别愉快的事。但是,爱你??这不对。 我是为了爱这东西而历经辛酸的。你放心,我不会重复同样的错误的。”

“有自信吗?”这时,不该转为守势,而应当提问,奚落她一下,举止 显得愉快,以此使对方陷入混乱。亨利瞬息之间这么想道,于是转为进攻。

“这究竟是为什么?是坦白吗?”

“你们女人都很自傲,所以以为每个与你们交往的男子都打心眼里迷上 了你们。让你失望,很对不起,但是,我所期望的只是友情。我已经到了能

抵挡得住恋慕的激浪的年龄。友情的漪涟对我才合适。”

亨利渐渐地恢复了自信。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被这些话所蒙蔽,像 没有其事似的。“如果我问你:‘米丽阿姆你爱我吗?’你的心情又会怎样

呢?行了,就不谈这些了。特意煮好的咖啡,不喝它太可惜了,我喝了。”

“好,我就相信你的话了。不过??你希望得到我吧?”

“哈、哈、哈,这话又错了,爱就像沼泽,是感情的泥潭,但是,情欲 应该说是正常人的感情,那么可以说我是想要你的,那是一种年轻漂亮的女

人谁见了都想要那样的感情。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要露出一副早晨那种可怕 的脸来。我也还没到九十岁,关于你那一目了然的财产我根本没有注意到,

所以这对双方都是个损失。但是,你不用担心,捆住你,在你嘴里塞上东西 以满足肉欲的事我是不会干的,因为在巴黎,可以适当地满足那方面饥渴的 地方有的是。”

“知道了。”米丽阿姆笑了起来。“简说过了。”

“畜牲!该把那女人处以极刑。是吗,你如果知道了,就会明白我不会 用突然袭击的暴力强迫你服从我的意志。所以不就可以安心了吗???如果 你担心这个的话。”

形势开始好转,米丽阿姆开始理解了。我可以开始缓和攻势了。

“放心好了,米丽阿姆。”亨利脸上露出了宽厚的微笑。”我只是想和 你交个朋友,没有更大的奢望和期待,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我已

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是,在这之前,我愿意和你保持朋友关系,就是这个想 法。”

米丽阿姆那询问似的目光在亨利的脸上移动着。“听了这番话,我很高 兴。我也想和你做个朋友,我也感谢你啊,是你不明白、也想象不到的那样

感谢着你。你从简那儿听说过我对于人生的渴望吧,你也明白我并不爱你,

因为我不想爱,不想刺伤你。我想给你的只是幸福。”

“谢谢,米丽阿姆。”亨利的嗓子嘶哑了。

“非常庆幸,一件事定下来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日是星期天,天气似 乎不错,去凡尔赛宫兜风吗?”亨利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向手杖伸去。

就当他要站起身来时,米丽阿姆飞快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把嘴凑了上 来。

“你不必回去了,亨利。”

(三)

还没睁开眼睛之前,就已明白这是个无可挑剔的夏日早晨,屋里阳光明 媚,天空蔚蓝清澈,从打开着的窗户传来了海边孩子们玩耍的喧闹声和波浪

的冲击声。气流微微地飘过,告诉人们现在刮的正是午时十一点的微风。

亨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安详地倾听着睡眠中轻微的呼噜声。米丽阿 姆睡在他的身旁,一丝不挂,极其疲倦地熟睡着。这是无论怎样的人生都有

过一次的美妙的一刻。清澈、灿烂夺目,心中充满要涨裂般浓浓的喜悦。而 这一切在这夏日的清晨终于来了。今天他是一秒一秒地在度过这宝贵的时 光。

没有比这两三周的亨利更幸福的人了。米丽阿姆给了他一切,不是出自 怜悯,也不是给予恩惠,是她自己主动、高兴地投入情欲的深渊之中的,这

也是对于不当之举的一种报复。她想补偿戴尼兹、玛丽,与童年的孤独、丑 陋的肉体,以及脚痛给予他的痛苦。她想通过主动献上自己的肉体这一举动

来改变人生的不平。

爱着一个聪明、美丽、具有纤细感情的女子是怎样一种心情呢?亨利以 前不知想过多少次,却不甚明了,如今明白了,那是最好的美酒,为此,必

须说,在天国被追逐的亚当是聪明的。

米丽阿姆是贪欲、奔放的。但是,缺少贪欲和奔放的性行为又是什么呢? 米丽阿姆什么也没有拒绝,她想体验一下一生一次的爱的恍惚。或者什么都

给予,或者什么都不给。米丽阿姆就是那种女人。在巴黎公寓昏暗的灯光下, 在这海滨夏日夜晚的蓝色之中,米丽阿姆为亨利所有,她为一切被亨利所夺 而狂喜。

自己给了米丽阿姆快乐,这点是毫无疑问的,这可以从身体的反应中感 觉到。在爱的行为面前,容貌的丑或美不成其为问题。两人成了把脑袋、名

声、社会地位、所有一切都抛置一边的两头野兽。在暮色笼罩中,不存在美 女与丑男子,两人成了狂风,互相给予对方,又互相争夺对方。

亨利是决不会忘记她的。米丽阿姆也不会把他从记忆中磨去。米丽阿姆 一定一生都会记着如此热烈、如此温柔地热恋过自己的相貌丑陋的残废者。

欣赏勃拉姆斯的交响曲第一乐章时的他,经过凡尔赛和旺多姆圆柱去罗浮美 术馆时的他,留存在米丽阿姆大脑的某一角落,心灵的某一地方,女子的某

一部位,即使分别之后,他也将继续活在那儿。两人也许会分手吧,他们的 这种关系是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人生不能宽容他们两人,不发生些什么事

来离间他们的关系是决不会罢休的。

米丽阿姆不爱他,这他也知道,今后也不会爱他的。她把自己的身体给 了他,但并没有把心也给他。如果他更年轻一点,是一个傻瓜的话,也许他

会像在玛罗美那样渴望得到她的心的。然而,胡子都已花白了的三十三岁的 今天,他明白那只是个无法实现的梦,而不再渴求得到它了。随着年龄的增

长,渐渐懂得的道理之一就是某种达观或死心是聪明的作法,也就是明白了 对于无法躲避的事只有屈服,这样就不会说想要得到同意了。

亨利爱着米丽阿姆,几乎是全身心地爱着她,并且对此感到深深的悔恨。 可能的话,他想控制自己的感情,但是这办不到。但这是自己的问题,必须

要用自己的力量控制住,对于米丽阿姆说谎话的报应来了吧。

分别的时刻一到,一定干脆、漂亮地说声再见,我只是不想强画一幅悲 欢离合的悲剧场面。

此外,分别毕竟是将来的事,米丽阿姆这时正在这儿,在自己的身边。 还将在阿尔卡西翁呆三周,三周的海水浴,扬帆远行,在阳光明媚的露台上

吃午饭,长达三周的仲夏之夜正在等待着??。

亨利悄悄地从床上爬下来,穿上衣服,走下楼去。走廊上,罗兰坦穿着 晨服站着,一看到他,马上就做出一副正要忙着工作的样子。

“你早,伯爵大人。”手中的鸡毛掸子举在半空中,满面含笑地说:“这 种天气坐船出去可是没话可说的了。”说着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因为和年轻的夫人在一起,老爷的品格完全变了,酒量明显地减少了, 也不怎么和男仆人交谈,早晨也不钓鱼了。现在伯爵大人根本顾不上谈话,

因为他是带着一位美丽的夫人一起来钓鱼的,所以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这位 从巴黎带来的年轻女子,岂止美丽,也很直爽,一般夫人常有的那种一本正

经、板着面孔的样子一次都没见过。话虽如此,女人的力量真是可怕的东西, 把什么都改变了。

“起风了。”罗兰坦擦着走廊栏杆,若无其事地说。“让它这么白白地 吹着,似乎太可惜了。”

“那你就给我准备好船。”亨利独自关了起来。“我在露台上。” 亨利坐了下来,点燃了烟。 海湾到处飘浮着张着白帆的船只,海滩上,孩子们一个劲地拼命挖着砂

子,旁边大太阳伞下,化着妆的母亲在编织着什么,有的正在读着用黄色包 皮纸包着的小说。穿着条子游泳衣、戴着麦秆帽的男人们利用跃入海水之前

的片刻做着展臂运动。

玛利走了过来,圆圆的脸上含着微笑。“天气真不错啊,伯爵大人。” 说着,把盆子放在桌上。“阿尔卡西翁不管怎么说还是夏天最好,当然冬天

也不错,不过??”补充说的话就像是为了维持情面似的。

为了不吵醒二楼正熟睡着的年轻夫人,老夫妇压低了嗓音说了几句,然 后罗兰坦从栏杆后笑嘻嘻地伸出头来。

“已经准备好了,随时都能起航了。”他脱去了工作服,穿着开襟衫, 戴着顶旧麦秆帽,褪了色的蓝裤脚儿卷着。

片划之后,两人驾船离去。亨利躺在甲板上,享受着暖暖的阳光。罗兰 坦手把着船舵,胸毛被风吹拂着。他打开了话匣子。

“伯爵大人,刚才穿过去的船上不是有两个穿着很花俏的人吗?那好像 不是夫妇。但从拉拽着男人的情况来看,又像是夫妇??还有,但是那个住

在维拉·莫·普东吉尔的女人??看那长睡衣??”

“你怎么知道是睡衣?”亨利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支起上身,“喂!罗 兰坦你真是个比爱说长论短的老太婆还要难对付的人,我想请你帮着管家,

你不会老望着钥匙孔吧?”

“这儿早就长着眼睛呢,伯爵大人。而且,对面那个佣人是个喜欢说话 的家伙。”

上了年纪的渔夫从座位底下拿出了科涅克白兰地。“和以往相同,游泳 之前先干上一杯怎么样?伯爵大人。”

“不,不喝。不过,你不必客气,喝吧。反正你会躺在人们看不到的地 方一点点喝的。”亨利又独自一人笑了起来。

到了海湾—这儿是一个被沙丘和松林围住的小海湾。亨利摘下眼镜,把 手指泡在水里。然后两手伸向船边,跳进海去。几秒后,他重新出现在船尾

那边,头发紧贴在额头上。

亨利一边喘着气,一边鼓起面颊,呼吸着,小小的身子朝清澈的、碧绿 的水中压去。他朝罗兰坦挥了挥手,又一次潜了下去,然后做了个漂亮的反 侧动作,把船踢开。

“不要游得太远了。”罗兰坦一边提醒他,一边手朝杯子伸去,又喝了 一口。

亨利改变方向,扬起水花,游了一会儿,回到船上,抓住渔夫骨节粗大 的手,爬上了甲板。

船渐渐地靠近岸边,米丽阿姆的身影映入了眼帘。她穿着白色衣服,站 在港口顶端,不停地拍着手。亨利一挥手,刚才的情感不由地又涌了上来,

这是一种对上帝充满感激的情感。赐于我如此幸福的上帝啊,我再也不会恨 你、怨你了。她离去后,请你想方设法把我带去,不要让我继续生活在眷恋

之中??但是,现在请用你的手让时间流逝得慢些,就像牛走路那样,不, 像蜗牛走路那样的缓慢??

两人有时出去散步,有时钓鱼,躺在甲板上仰面朝天,手拉手闭着眼睛。 他们互相说着充满幸福的人常说的那些无聊的话,为无谓的事发笑。无论白

天还是晚上,都在露台上用餐。赶着马车行驶在“冬天的城镇”上。他们去 沿海岸的小咖啡馆品尝阿尔卡西翁的特产牡蛎,喝着波尔多葡萄酒,消磨着 时光。

亨利也去了土产商店,买了圣弗朗西斯的陶像,送给了鲁贝夫人。这个 陶像是立在一个大牡蛎壳上的,上面刻着“阿尔卡西翁特产”几个字。到了

晚上,两人又忘情地拥抱着,周围是一片漆黑。到了早晨,又可以看到快乐 之后熟睡的两人。

过了八月中旬,莫里斯和鲁内来看望了他们,呆了两三天。晚饭后,女 人们谈论着时装,莫里斯展开了他未来的计划。

“在伦敦举行的你的个人画展已准备就绪,戈皮尔的管理人中有个叫马 齐扬德的先生在伦敦,他把你排入了春天的计划中去了,决定在五月中举办

两周。明年就是纽约,有个海尔·莫拉乌的人物在德雷斯顿办着画廊,他也 请求让他办画展。他买下全部画,再加上运费由对方负担。这样下去,五年

之后,你就可以和德加平起平坐了。”

朋友夫妇离去之后,亨利和米丽阿姆又回到了每天沉闷的生活之中。又 举行了两三次惜别的远行,傍晚基本上都是在露台上度过的。可是,米丽阿

姆的休假所剩无几,无论干什么,两人都感到迫在眼前的分别,忧愁难以忍 受般地压在两人的头上。回巴黎的前一夜,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凝视着万

里无云的天空中的明月。这么晚了,还有两三人在游泳,他们从波浪中伸出

头来,擦着眼睛。微风已平息下来。 米丽阿姆伸出胳膊挽住亨利的手。“这样愉快的夏天,我还是第一次过。

这梦幻般的一切,我一生都忘不了。”亨利感到自己的内心会被识破,于是 缄默了片刻。想想未来,真是难以言状的恐怖。巴黎成了正摩拳擦掌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