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坐起来,“我不能这样无所事事,不 能这样消沉下去。我应该尽我自己的力量,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孙中山像换了个人似的,终于摆脱了突然的辍学和凋敝的现实在他心中 留下的阴影,以一种朝气蓬勃的姿态,昂扬奋发的热情面向生活,走向生活。
他开始帮助父母做农活。这些农活,很多都是他曾经做过的,做起来特 别熟悉,又特别亲切。他还学会了一些过去没做过的话,譬如耕田犁地。他
在父亲的指点下,一手执鞭,一手扶犁,兴味盎然地看着那一大块一大块的 泥土,在铁犁前面有节奏地翻转过去,形成一条条高低起伏的犁道。虽然累
得满头大汗,但他的心情却很振奋,怅然若失的情绪顿然无影无踪,随之而
来的是劳动的充实感。 听说乡里的里正、副乡长陆星甫、杨汉川有较好的国语修养,孙中山便
常去向他们请教,并从他们那借了不少古书来读。空闲的时候,则带领青年 朋友到小门溪泅水游戏,学枪法,习体操。而在各种活动中,孙中山总不忘
同乡亲们谈心聊天,一面介绍檀香山的风俗人情,讲述他所见到的许多新鲜 事;一面抨击中国政治的腐败和社会风俗的恶劣,宣传社会改革的必要。
每当孙中山讲述的时候,他的身边总围聚了不少人。他们一个个睁大眼 睛,钦羡而好奇地听着看着孙中山的滔滔不绝的议论,还不时地提出一些问
题。孙中山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兴奋,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解释自己的看法和 主张,提出一些济世利民的措施和方法。
孙中山的丰富见识和热情鼓吹,赢得了村民们的钦佩。他们甚至推举他 为“宿老议员”,在不少事情上都乐于听取他的意见。这在一个因循守旧、
长者为尊的封建宗法统治下的落后农村,显得是多么的不容易,同时也表明 了孙中山在除旧立新的介绍与宣传方面是多么的不遗余力。他的工夫没有自
费,他的努力得到了一些应有的回报。
正因为如此,孙中山的思想越来越敏锐,感触越来越多,宣传得也越来
越激烈。他看见乡村市场上零零落落货物稀少,便十分生气,就对乡亲们说:
“如此衰败的市场,叫人如何能买到想要的物品。政府为什么不提供一些便 利商业的措施呢?”
官衙横征暴敛,巧立各种名目向人民征收繁多的重税,孙中山回乡后, 经常看到那些衙吏出出进进,不停地搜刮民脂民膏,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对那些因交纳税务后而愁眉苦脸的人们说:“衙吏每年要来好多次,每次 你们都须交纳衙门规定的什么税钱。既然这样,收了钱的衙门就应该为你们
做点好事,修桥补路啊,建造学校啊,都行。可是却连一件也没见到过!你 们出的钱到哪去了?全跑到‘天子’那儿去了,这种专收钱不做事的天子和
他的官府,是多么腐败啊!”
乡邻们当然都知道孙中山说得对,说到他们心里去了。可是他们却又害 怕,怎么能直斥官府非议天子呢?那可是重罪啊,弄不好还会掉脑袋灭门诛
九族哩。他们一声不吭,默默地听着,然后竟悄悄走开了。能最后听到底的, 只是孙中山的一些年轻朋友。
在孙中山的年轻朋友中,有几个同乡成了孙中山意气相投的好朋友。他 们共是四人,除了孙中山,另三人分别是陆皓东、杨鹤龄和杨心如。
四个人都对现实不满,常常在一起议论时弊,设想一些改除旧俗的方法。 有一次,他们甚至商议起筹集钱款,购买一些剪刀,鼓动大家一起剪掉辫子
的事。他们谈得非常激动,恨不得把辫子甩到大海里去。由于种种原因,这 件事终于没有办成。但是,孙中山从这些热血沸腾、充满求新愿望的同龄人
身上,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其中,最使孙中山倾心和激奋的是陆皓东。陆皓东自小在上海长大,跑 的地方多,见的事憎也多。头脑灵活,勤奋好学,而且能诗会画,多才多艺。
孙中山与他形影相随,整日处在一起,经常在山丘、树下一起看书谈心,交 流思想,谈论社会政治问题,十分投机。
一天,陆皓东提着个行翼来向孙中山辞行。孙中山非常奇怪,就问:
“你去哪里?怎么说走就走。” 陆皓东愤愤地说:“鬼知道呢?昨晚回家,乡长来告诉我,要我一早去
县城报到。”
“做什么?”
“不大清楚。据说是抽我们去当几天兵勇,接受什么检查。” 孙中山还在沉思,陆皓东却匆忙走了。
陆皓东一走,孙中山干什么也没了心思和劲头,仿佛像抽去了一半魂,
他天天去陆皓东家打听,问陆皓东回来没有。 四五天后,陆皓东回来了。孙中山忙问他这几天都在县城干了些什么?
陆皓东把行囊一摔,气呼呼地说道:“干什么?给那些当官的家伙装门
面摆样子去了。” 然后,他喘口气,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孙中山。 原来,地处沿海的广东,为了抵御外人侵略,受朝廷命令,办起了团练,
就是从各地抽调青壮年,组成队伍,以备防守疆土之用,为了检查团练操办 的情况,朝廷派了一个阅兵大臣来香山县检查,准备在濠乡头举行阅兵仪式。
香山县官府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办过团练,却采用虚报兵额的办法把经费弄到 自己腰包里。这次得知上面要来人检查,便急急忙忙向各乡抽丁,冒 充兵勇,
拼凑成一支人马给阅兵大臣看。
“那是支什么样的队伍!”陆皓东越说越气“一大半都是些烟鬼,要饭 的。一个个衣冠不整,怪模怪佯。队伍根本就没个队伍的形状,乱七八糟。
放枪的时候,更是丑态百出,有闭着眼的,有扭着头的,好几次差点没打着 人。可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装模作样,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儿,检阅得还怪起
劲怪高兴似的。真气人!”
“竟有这等事?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成样了。”孙中山愤愤地说。 两人都在生气,然后又从这次拼凑成军的事,推想到清政府大概所有的
军队都是一个样:腐败无能,没有战斗力。那高大的虎门炮台,也不过是虚 张声势而已。要不了五六十个强壮男儿,就能一举攻破。
这样想着,他们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们紧握拳头,一副跃跃欲试,一展 身手的样子。
砸像出走
孙中山回乡之后,所见尽是些不能如意的景象:田地里稀稀疏疏,村庄 里冷冷清清,乡亲们衣衫褴褛,愁眉苦脸,孩童们面黄肌瘦,衣不遮体。面
对这凋敝和衰败,孙中山那年轻、火热的心就不能平静。他苦恼,他不平, 他想改变这一切,可不知如何改变,只能把苦闷和不平藏在心底。只有在与
陆皓东等朋友们的交谈中,郁积不平之气才稍稍得到一些抒发。可是,这样 的议论又有什么用?于是,短暂的舒畅之后,又陷入了长长的痛苦之中。
总该做点什么!这一想法在孙中山的潜意识里,悄悄地扎下根来。
一天,孙中山与陆皓东又在村头读书聚谈。正谈得起劲,突然见乡长领 着几个村民往北极殿去。孙中山便问陆皓东是怎么回事,陆皓东没好气地说:
“还不是去整修那无用的菩萨!”
“整修菩萨?”
“是啊!几乎每年都要弄一次。每次都整修得焕然一新。村民就为这, 也还得摊派不少钱呢,没钱的,就出工。”
“走,看看去。” 孙中山站起身,拉起陆皓东就走。
他们来到北极殿,看乡长指挥着那几个村民正在忙乎。刷的刷,描的描, 修补的修补,干得是那样的专注认真。中间的北帝像已修整好,一副活灵活
现的样子,两眼圆睁,嘲讽似的望着孙中山。
孙中山的心里真不是滋味。花许多人力物力来修复这样一堆泥塑木雕, 究竟有什么意义?贫穷的愚昧的人们啊,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做一点有益的事
呢?我该怎样去唤醒人们不再供奉这些烂泥朽木,唤醒他们不再为虚幻所迷 惑?
他这样想着,默默地退了出来。陆皓东跟在后面,看孙中山那沉思难受 的样子,也就一声不吭。
突然,孙中山回过头,对陆皓东喊道:“我有个主意,你敢不敢同我一 起做?”
“为什么不敢!你说吧!”
“等乡长他们把北极殿修好之后,我们找个机会把它砸了,给那些信奉 神像的人一记猛掌,使他们从那被迷惑的虚幻中摆脱出来。”
“我跟你干。不过,砸像的时间最好选在中秋节。那天人多,影响大, 对大家更有震憾力量。”
“好,就定在那天。” 孙中山作出了这一决定之后,就像即将面临一场大战似的,兴奋而紧张。
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搅得他夜不能寐,饭也吃不香。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 时间的缓慢难熬。
终于,等来了中秋节。那天一吃过早饭,孙中山就同陆皓东一起来到北 极殿。
北极殿里已是烟雾缭绕,烛光谣曳,几个老头老奶早把月饼、水果等安 放在供桌上,开始弯腰撅屁股地跪拜起来。一面拜,一面喃喃有词,脸上的
表情无比虔诚,各种动作做得规范有度,一丝不苟。磕了几个响头之后,站 起身,拈起一束香,就烛上点燃插在香炉里。
孙中山立在他们的身后,默默地看了一会,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辛
辛苦苦弄出点好吃的东西,自己还舍不得吃,却要送来供奉这些泥菩萨,多 么可怜而可悲啊!他心里不禁一阵心酸,于是,就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对 那几个老人说:
“敬这些泥菩萨管用吗?” 几个老人惊愕地看着孙中山,不明白小伙子怎么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有位老人愣了愣,回答道:
“怎么不管用?心诚则灵啊!”
“老伯,你的心不是很诚吗?可是这堆泥菩萨给你带来了什么好处呢? 你老人家不还是终年吃苦受累,过不上一天舒坦日子吗?”
“不,小伙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能不能过上好日子,那是命中注定, 强求不来的。我们供奉北帝,求不到福就罢了,只求它暗中保佑,为我们消
灾免祸。无灾无祸,也就是最大的福了。”
孙中山听了这一席话,不禁觉得好笑,深知这些老人的愚昧和麻木程度 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通的,这更激发和坚定了他砸毁神像的决心,就直率 而干脆地说道:
“这泥东西能保佑什么?它连自己都保佑不了,哪还能保佑你们!” 几个老人听了孙中山这话,更是惊呆了,简直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你看
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供桌前的神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进来几个村民,一个个提着装着供品的篮子。
孙中山看看时机已到,便一步跨上供桌,右手紧紧抓住“北方真武玄天
上帝”的“手”,然后,扭回头,向底下那些望着他发呆的村民们说道:
“你们信不信,这泥东西连它自己都保不住。如果不信,就看看它能不 能阻挡我折断它的手指头。”
说着,孙中山用力一拽,只听“啪,的一声,神像的手指头立时折断了, 只见断开处是一个小小的窟窿,里面的木头、泥巴和裹在其中的烂稻草一起 露了出来。
村民们都惊呆了,尤其是那些老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这时,孙中山举起右手,用他手中那只掰下的泥指头去戳神像的脸,轻
蔑地说:
“你们看哪,我折断了它的手指,它还照样对着我笑。这种无用的东西, 如何能保佑我们村民?”
话音刚落,他便把泥指往供桌上一摔,泥指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块, 扬起一阵不小的灰雾。
那几位老人这才清醒过来,忙喊道:“快下来,快下来!” 孙中山没下来,陆皓东却又跳了上去。他们用木炭,在专司生育的“金
花娘娘”的脸上一阵乱画,画成个又花又丑的大花脸,最后,干脆连它的一 只“耳朵”也扯了下来。
北极殿里顿时一片嘈杂和混乱。老人们就像是自己犯了弥天大罪似的, 吓得心惊肉跳,手足无措,跪在地上连连向神像叩头作揖,嘴里一迭声地念
叨着:“罪过!作孽!罪过!作孽!罪过!作孽!”
其他人则议论纷纷,以一种惊异和迷惘的目光打量着孙中山和陆皓东, 好像不认识这两个小伙子似的。
孙中山和陆皓东见目的已经达到,便跳下供桌,呵呵大笑着,扬长而去。 孙中山大闹北极殿、砸毁神像的事,立即在翠亨村传了开来。一些没有
亲眼见过的村民,都不大相信,他们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相继到北极殿去察 看,察看之后,就在殿门内外,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于是,人越聚越多,
全村几乎有一半人都来了。
孙达成听说有这样的事,忙赶到了北极殿。他向来胆小怕事,老实忠厚, 一听说儿子做出了这样的事,又气恼又害怕,当孙达成一出现在北极殿时,
聚集在殿前的人们,一起把目光投向了他,一些人便张口骂起来。
“这样的疯小子,是怎么管教的?竟然把神像给毁了,真是胆大妄为到 了极点。”
“那是出洋的好结果!如此胆大妄为,亵渎神明,只有受过洋教的人才 做得出。”
“神殿刚刚花钱修复,就弄得这样一塌糊涂。一定得罚他们把神像修理 好。”
人们三言两语,你一句,我一句,向孙达成兴师问罪,横加指责。孙达 成看看神殿的神像,自觉理亏,只好一个劲地赔不是,又连连说:“我赔,
我赔。修复神像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