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样品可是这些天来大家的心血。“找到他们的指挥部了么?”我问。
“可以开始监听了。”迪斯卡福瑞竖起拇指。
“不要同声语音翻译,还是在画面上打字幕吧。”我说,电脑的声音都听腻了。
我们坐到屏幕前,开始收看阿姆托有史以来第一次大型军事活动现场直播节目——这感觉很奇妙。
阿姆托人的帅帐是用动物皮毛缝制的,两层兽皮之间填满了毛线织物,我们发射了十多只窥针才掌握好到力道,总算是能看见帐内的情景了。可惜那些探针是没法回收了,不知道以后会否引起麻烦。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阿姆托的大人物,真的是大人物——伊斯玛姆托亚帝国皇帝陛下和他的文武大臣们都在这帐子里呢。我被他们尖利的对话声弄得毛骨悚然,把声音打到最低仍然有一种牙齿在矬子上蹭的感觉,好半天才搞清楚这些人的身份关系。皇帝衣着还是很简朴的,至少没有穿金戴银。不过艾提醒我注意陛下的皮袄,那灰白色绣花的袄子好像是用阿姆托人的皮缝制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然后对艾怒目而视。
“看节目。”我咬牙说。
“只要越过安洋,就可以给萨斯基玛姆托亚人一个惊喜了。”皇帝陛下说。现在我们已经能够分辨出他们的嗓音区别了——女高音a和女高音c之间还是有着很大的变化空间的。
“此次陛下亲征,适逢他神降世吉兆,已然昭显我军必将一击攻成!”大臣甲佝偻着身子上前说道。这让我们又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阿姆托人行弯腰礼的时候,头顶的天眼能透过皮帽子的眼孔看着对方,就是不晓得能看到何等景象。
“大祭师能否请下他神助吾军冰封安洋?”陛下的右手把玩着一根本属于我们的钛钢试管,试管在他的七个手指间翻来绕去,动作倒是相当纯熟。
“陛下,他神并非冰神,恐无此等法力……”大祭师的声调顿时低了半截。
“大祭师能否请下冰神降世?”陛下问。
“……”大祭师的脑袋快弯到地上了。“恕臣无能。”
“那就拿你祭旗好了。”陛下挥了挥左手。
大祭师被士兵拖出帐外时肚皮急速起伏,虽说我们关小了音响,却仍被这个可怜的家伙的尖叫吵得不寒而栗。屏幕上滑过一连串字符,不过我们都没什么心思看那些废话,倒是觉得阿姆托皇帝还真有点皇帝的气势。
“谁能为吾解忧?”皇帝直起身子问众大臣。
“十万渔夫已征召完毕,正加紧赶制船只……”武将乙探出身子刚说了半句,就成了大祭师的追随者。然后帅帐里的人们陷入了沉默。
“把耶禹易斯基姆带回来。”陛下瞅着手中的试管,咧嘴一笑——也许是笑,我们不敢肯定——露出满口尖锐的细牙。
浑身瘫软的大祭师趴在帐中,聆听着皇帝的旨意。
“他神显圣绝非寻常,请其襄助吾军未必不可成。”皇帝拖长了嗓子。“吾尚缺一战袍,背甲暂待大祭师献忠。”
还真是用人皮做衣服。我们在飞船里面面相觑,这些野蛮人太可怕了。
4
探险队不得干预文明社会,这是铁的纪律。我们当然不会理睬大祭师在下面装神弄鬼做法事——就算可以干预文明,那个一口尖牙的皇帝也很讨人嫌,不对他做点什么就算他走运了。我指挥飞船飞到安洋的中心地带,临时基地没法呆了。这个星球透着一股子邪气,还是赶紧弄走矿石回家的好。
于是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了——冰星上的大温泉里会否有什么危险?我们开始逐一排查。
海底湍流或者漩涡——安洋平和得很,没有这些可怕的陷阱,就象我们形容的,这片大海是一个鱼缸,虽然大,却波澜不惊。
强烈磁唱—没有发现。
辐射——没有明显的重元素辐射源。下面的水域深处只有铮矿反应,储量足有七十吨,而且是纯度极高的铮晶元矿。按照阿斯塔特的说法,搬上来就可以直接加工成电脑数据储存器。我们赚大了,按出发的行情计算,这批货至少能值五百亿。
有害生物——这个问题也不存在。反正下水的是机器人,对于飞船上的生物隔离系统我们还是很有信心的。
矿藏守卫者——还没发现。不过我们对这一点倒是有些担心,和这恒温海洋一样,高纯度的铮矿大量聚集,实在不像是自然造化。虽然安洋里最大的活物也就是一米长的水母——据艾探测这些水母属于硅基生命,总数超过四亿——但说不定会有阿托姆机器战士埋伏在矿区附近。
根据阿斯塔特的探测分析,我们目前愈发倾向于阿托姆存在一个高度发达的史前文明,那些剥人皮做大旗的野蛮人是不可能制造这些奇迹的——我们的目标静静躺在深达4327.5米的海底,呈八角星立柱状耸立在冰基上,以铮柱为中心向外辐射状排列着将近两亿个结构不明的硅质球体。海水恒温的谜底也被揭开了——史前文明把安洋变成了一个大微波炉,那些球体让所辖区域的海水保持温暖,而能源是水。要维持这样大的供热工程需要难以想象的能量,以我们的智慧只能想到一个方法,就是将水分解成氢和氧,然后制造氢元素聚变反应来解决能源供给,这也符合就地取材的原则。那些球体不光是微波站,更可能装有整套微型的反应堆。我们能够猜出答案,却做不到,人类的技术水平还做不到。整个工程设计之宏大完美令人赞叹,而微波辐射居然严格控制在水域之内,聚变反应也没有一丝辐射外泄。可以肯定,阿托姆史前文明的科技水平比人类先进不少。
这更让我们增添了一丝罪恶感,拆掉史前文明遗迹和偷矿石是完全不同的罪过。阿斯塔特还发现,这个神秘的工程所制造的副产品氧气,对已经被冰封的阿托姆而言非常重要——失去植被保护的行星已经没有了造氧能力,而活跃在冰上川的皇帝陛下所管辖的文明,显然还不懂得环保学说。可惜了,如此伟大的工程现在只能庇佑那四亿只水母,还有那些可恶的阿姆托人。但如果我们搬走铮柱,绝对就会导致整个史前海底工程停止运转,也许阿托姆皇帝陛下的子孙后代也许等不到行星冲出星系就会缺氧而死。
问题很严重,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权限。于是我们向管委会发了封信请求指示。
待等待回信的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关注着阿托姆大军的动静。
阿托姆人似乎对温水很是恐惧,艾猜测海水会烫伤他们的皮肤。不过我觉得这个理论说不通,红外线探测反应阿姆托人的体温维持在零上二度左右,五度的水怕是烫不坏可以做成衣服的皮肤的。这又是一个谜。我们又不能抓一个阿姆托人上来做解剖试验,他们虽然很野蛮,好歹是智慧生物,应该受到尊重。
这些天海边多了许多船,或者说是用吹气皮囊绑在一起的巨大皮筏子,装上留好桨口的冰质挡板,样子看上去倒还不赖。那些初学乍练的水手们正每日加紧练习划船技术,不过我们怀疑这支新成立的海军能经得起安洋的考验。阿托姆唯一的海洋基本上可以说风平浪静,不过超过两万公里的航程似乎绝非人力所能克服的。
总而言之,我们认为皇帝陛下正在率领他的数千万大军蹈海自杀。不过皇帝似乎并不知道所谓的“他神”们的担忧,在第一支先遣船队出发的时候,陛下站在一座冰砌的高台上冒着凛冽的寒风,发表了战前动员:“伊斯玛姆托亚创国七百五十一年,历代明君上承诸神之谕,下察万民之心,强国富民开疆辟土成就万代伟业,此乃吾等之福也。吾幸为诸神钦命之子,不敢片刻背负天恩。今日起兵奇袭萨斯基玛姆托亚,定可消除三百年来萨族侵扰之害。彼国昏君无道上下奢靡,虽有安洋天险,怎奈吾军神祗庇佑军民一心……”仪式上我们没有发现可怜的大祭师的身影——现在已经被皇帝陛下穿在身上了。
5
“众神来到人间,给我们带来希望,但他们只愿作为过客,又从我们的天眼里消失,仿佛凡尘中最圣洁的冰,对他们而言都是污秽的。”我躺在床上,念着大祭师的遗言,很像是诗,至少电脑翻译成了现在这个格式,可惜我不懂诗也不喜欢这几句话,也许是大祭师就这水平吧。我实在很讨厌阿姆托人,我知道人类历史时期曾发生过比穿人皮衣服更兽性的事情,但亲眼所见的感受到的冲击毕竟比翻阅历史要大得多。难怪这个文明不会长命,我想。
这几天很无聊,探测机器人下水无数次了,没发现海底有什么武器系统。机器人每次下水都会引起水母们一阵骚乱,除此之外一切正常。我们只等着管委会的回复一到就可以回家了——空着手,或者满载而归。
我的心里并不愿意挖走铮柱,那是值得敬仰的文明奇迹,虽然文明已经消亡,我们作为智慧同类也实在没有理由从这海底圣殿窃走任何物事。不过我估计管委会应该想不到这些道德范畴的问题,铮柱对他们而言恐怕只不过是一大块价值连城的优质原材料。
“舰长。”迪斯卡福瑞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
“说。”我心想莫非那位比我还无聊的皇帝又有新花样了。
“管委会的回复收到了。”
我翻身下床,沿着甬道朝指挥舱走去,突然觉着自己有些心慌气短,不禁停住脚深呼吸。
“行情暴涨,尽快完成任务返航,期待你们胜利归来!”我把回复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大家。
“他们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是不愿意,否则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发什么情况报告。”艾皱起眉头。“这件事情我下不了手,谁知道后果怎样。”
“没听说过什么文明会庇佑新一代文明的,再说阿姆托人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保护的——他们不正在找死么。”迪斯卡福瑞咧嘴一笑。“阿姆托行星整个就是一飞行大棺材,其实我们是在盗墓,只不过没那个耐心等着棺材里的人气绝罢了。大家也听见了,行情暴涨!”
我看看艾。
“不干这份差使,回去就麻烦大了。”瓦里安特低声说。
“阿斯塔特?”
“我们再带几个球体回去留作纪念。阿姆托是废掉了,但过去的那个文明还是值得人类纪念的。”他慢慢地说。
我突然发现我们这些人中,阿斯塔特比我还适合当官,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个优点?
“我反对,艾反对,二比三。”我的口气不太好。“执行任务。”
实施计划早已经在电脑里演习过多次了:机器工程队下水,把推进器绑在铮柱上,挖松柱子四周的地基,然后推进器点火——就这么简单。不过在实际施工时,还是出现了一件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些水母疯了。
无数的水母集合起来,更多的水母正从其他海域朝这里赶来。我们能够从水下机器人传来的画面中看到它们——到处都是水母,急速地扭摆着触手游向机器人,用它们的头撞击着来自异星的合金结构怪物。它们将机器施工队包围住,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整个水下战场听不到一声呐喊,只有密集的气泡碎裂声。淡紫色的水母们冲上来,弹回去,又冲上来。可惜它们柔弱的身体不能对机器人造成任何伤害,它们的撞击对机器人来说犹如和风拂面。点火了,推进器的喷口闪出炫目的光芒,铮柱在的巨大推力下渐渐升起,轻而易举地闯过水母大军那不堪一击的包围圈。铮柱冲出水面腾空而起的那一刻,我们看到掀起的巨浪间至少有数千只水母的残骸四下飞溅。而他们破碎的躯壳里流出的淡紫色液体,竟然让附近的海面改变了颜色。
“那是它们的血液。”艾喃喃自语。
整个铮柱柱体上附满了水母,在飞升的过程中它们不断跌落下来。水母很轻,在空中无力地挥舞着触手,很快被寒风凝固成近乎白色的冰封标本,缓缓飘荡降落。
我们静静地站在大屏幕前,屏息注视着海面上空落花缤纷的凄美场面。所有的操作由电脑控制,无需我们费心。这一刻我们只是观众。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想法是什么,只晓得自己一点也不兴奋。
飞船打开货舱入口,让负责收集球体的机器人返航,然后继续停在那里等待着水下施工队。
“它们回不来了。”阿斯塔特突然闷声说道。
是的,我们下方的海域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数不清的水母漂浮在水面上,而探测器告诉我们,水面下的区域也都被水母填满了。我们的机器人就被这些水母用它们的身躯死死压在海底,再也上不来了。
“看呐!”瓦里安特颤声指着屏幕。
在我们下方,海面变高了——水母层层叠叠垒起来,终于超过了水面,构成了一个由水母身躯组成的平台。平台越升越高,变成了一座塔,塔顶的水母们将触手伸得笔直,指着铮柱飞离的方向。一阵风掠过,这些弱小的生灵就变成了雕塑,让它们保持着这个绝望的姿势。海面下的水母人不屈不挠地继续上涌,以惊人的速度将高塔托起,仿佛这样就可以追上已消失在云端的铮柱。如果是在平日,越来越重的冰塔很快就会压垮水下那血肉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