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有助于它

增强“视力”的高级仪器。

(4)

我父亲已经去世。他不知道,哈勃望远镜拍摄了有史以来最好、最清晰的宇宙图片。我

在因特网上找到了其中的许多照片,而且还插了一些在我的作业里。有几张我最喜欢的,现

在就挂在我的房间里。例如,有一幅就是位于“称船底座”的“埃塔”星的高清晰照片。这

颗超巨大的变星距离我们太阳系八千多光年。“称船底座”的“埃塔”星是银河系最庞大的

星球之一,它会发生爆炸,成为一颗超新星,直到最终坍陷,变成一颗中子星,或者一个黑

洞。我最喜欢的另一张图片,上面是位于“天鹰座”(也叫“m16”)内,由巨大的气体

和尘埃形成的柱状体——那就是星星诞生的地方!

与1990年相比,我们当今对于宇宙的认识自然要丰富得多。哈勃太空望远镜为我们

拍摄了成千上万的河外星系和星云的图片。这些天体距离我们所在的银河系,通常都有数百

万光年之远。此外,它还为我们提供了许多来自宇宙过去的、简直完全难以置信的图片。这

听起来也许有些神奇:人们居然能够获得宇宙过去的照片。因为,从河外星系发出的光线可

能需经过难以想象的上百亿年,才能到达我们地球——宇宙本身就大得难以想像。哈勃望远

镜为我们拍摄了一些河外星系的照片,它们离地球有一百二十多亿光年。也就是说,哈勃看

到了宇宙历史上一百二十多亿年以前的样子。这可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想像——要知道,当时,

宇宙诞生还不到十亿年啊!

我父亲提到太空望远镜令我感到十分恐怖。我对太空研究一直很有兴趣。也许,把目光

从发生在我们地球的那些事情上转向太空的这种能力,或多或少有些遗传性。在家庭作业中,

我本来也完全可以写别的,然而,我却偏偏选择了哈勃望远镜来写。我父亲是怎么猜到这一

点的呢?

此时已不难理解,他为何还提到了联合国秘书长。要知道,我生于十月二十四日,也就

是“联合国日”。现任秘书长名叫科菲。安南;而挪威政府元首如今是克尔。马内。邦德维

克——他刚刚取代了他的前任金斯。斯托滕贝格。

我沉浸在自己的纷繁思绪里。这时,我听见妈妈在敲门,她想知道,我的情况是否还正

常。“别来打扰我”,我大声说,我才看了四页呢。

我心想:你尽管讲吧,我的父亲,给我讲那个“橙色女孩”。我坐在这里期盼着,因为

你说的那一天,它已经来临——此刻,正是我读信的时候。

橙色女孩的故事始于一个下午,当时我正在国家剧院外面等待有轨电车。那是70年代

末期,时值晚秋。我刚刚开始不久医学系大学生的生活。

有轨电车终于来了。我登了上去,它开往终点站弗龙讷,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个看上去很有趣的女孩。她站在过道上,抱着一个大纸袋,里

面尽是滚圆饱满的甜橙。她穿一件橙黄色的旅行滑雪衫。她身上具有某种十分独特的东西,

某种莫可名状的、神奇而迷人的特质。

她也正在看我。她的目光表明,她似乎终于“找到”了我——从那些由车站涌向电车的

人群中。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几乎令人觉得,我们好像已经结成了某种“秘密同盟”。

我一进入电车,她的目光就牢牢地盯着我。当时我颤抖得很厉害,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个女孩。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知她的名字;然而,从最初的那一瞬间起,她就开始

对我施加了一种几乎令人害怕的力量。

她比我矮一头,长长的黑发,褐色的眼睛。我估计,她大约十九岁,也就是说,跟我一

样大。她对我大胆而狡黠地微笑,仿佛我们是老相识,或者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曾共

同生活过整整一辈子——她和我。我感觉,从她褐色的眼里,我读出了某种暗示性的东西。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于是我只盯着那只挤满橙子的大纸袋。眼看它马上就要掉了。我

焦急地想,可别掉下来啊!可就在这时,它却偏偏掉下来了。

(5)

那袋子里一定塞了五公斤橙子,甚至,也许有八公斤,或者十公斤。

当时,我们乘坐的电车正要拐进弗龙讷大街,却发生了上面那一幕——这正是我一直担

心的事情。

车子摇摇晃晃地行驶着。我紧张地发现,这位橙色女孩似乎有些站立不稳了。在几分之

一秒的时间里,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就是必须挽救那只装满橙子的大纸袋,使之免遭

“不幸”的人。现在……是的,就是现在!

就在那一刹那,我奋力挺身上前。我迅猛地伸出双臂,一手托住了纸袋,另一手紧紧地

搂住了那位年轻女子的腰肢。你猜,结果怎么着?那个穿着橙色旅行滑雪衫的女孩,她居然

松手让那个装满橙子的大纸袋掉了下去。或者说,也许正是我,是我把她的袋子撞出她的怀

抱,“哗”地一下就飞了出去。结局自然很可悲:可能有三十或四十个橙子,它们骨碌碌地

滚到周围乘客们的身上,或掉到了地上……反正满车都是橙子。在我至此为止的短暂一生中,

肯定也曾发生过这样那样令人难堪的事情;可是这一次的难堪,却真的不能不说是“登峰造

极”了。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最难堪的一刻。

这时候,那女孩已转过脸来,她不再微笑。起初,她看起来只是有些伤心,至少她脸上

掠过了一道阴影,好像每一只橙子对她来说都特别重要。没过多久,我敢肯定,她已开始愤

怒地抬头盯着我,并以这种方式让我非常明白:她已认定,我应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负责。

我感到,仿佛她生活的一半都已被破坏。顿时,我也觉得,我似乎已毁掉了我的未来。

我惶恐不安地四肢着地,在脏兮兮的横七竖八的靴子和皮鞋之间钻来钻去,为了尽可能

捡回一些散落的橙子。我能找回的,只是其中的极少数。起初那个装橙子的大纸袋,已经裂

开了。我很清楚,它对我们已经毫无用处。

最后,我怀里抱满橙子——还有两个我已塞进裤兜,再次走到那个身着橙色滑雪衫的女

孩面前,她看着我的眼睛,不无挖苦地说:“你这个圣诞老人!”

她在责备我,这是显然的,可她的情绪似乎也由此又变得好起来了。于是,她用一半是

和解,一半是嘲讽的口气问我:“我可以要一个橙子吗?”

“请原谅”,我喃喃地说,“请原谅。”

此时,电车停靠在弗龙讷大街的“穆尔豪森”糕点铺外。车门打开,我慌乱地向那个在

我眼里几乎有些超凡脱俗的橙色女孩点了点头。她敏捷地伸手从我怀里拈了一个橙子,随即

魔术般地消失在大街上,就像童话里的仙女。

有轨电车又动了起来,继续沿着弗龙讷大街行进。

“可以给我一个橙子吗?”听见没有,她居然那样说,乔治!可那些橙子本来就是她的

啊。那些橙子——我手里捧的,裤袋里装的,其余的滚得满车都是。

我突然间变成了这样一个家伙:他抱着一大堆橙子站在那里,可它们都不是他自个儿的。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可耻的橙子小偷。我在下一站也下了车,就在弗龙讷广场。

下车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设法尽快摆脱这些橙子。很快,我发现了一位推

着童车的女士。我慢吞吞地、心怀鬼胎地靠近她,抓住机会,把所有的橙子都一古脑儿地放

在那辆小车的粉红遮阳篷上,包括我裤兜里那两个。这一切发生在一两秒之内。

或许该让你看看那女人的表情,乔治!我觉得,我有必要对她说些什么。于是我请求她,

接受我送给她的宝贝儿的这份小礼物;因为在这深秋时节,应当为所有的孩子提供充足的维

生素c。这很重要,我对这一点非常清楚,我补充说,因为我本人毕竟就是学医的。

说完,我撒开两腿,一阵狂奔,穿过了弗龙讷大街。我必须要找到那个橙色女孩,并且

要对她把那件事情解释清楚。我要跟她重归于好。

我很快就来到那个神秘的橙色女孩拿着一只可怜的橙子走出电车的那个地方。我站在那

里茫然失措:这里有数不胜数的街口,我不知道该走哪一个。橙色女孩早已消失得杳无踪影。

(6)

这天下午,我继续在弗龙讷一带来来回回地找了好几个钟头。每当我看见类似于橙色滑

雪衫的东西,我的心就禁不住陡然狂跳起来。可是,我真正要找的那个人,却好像已被大地

吞没。

那天傍晚的其余时间,我一直想着那个穿着橙色滑雪衫的姑娘。我断然决定,我要尝试

一切途径,我一定要找到她。就像得力于一个神秘的魔咒,她已被置入我和这个世界的其余

部分之间。

我不断想到那些橙子。她要那么多橙子干嘛呢?难道她会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剥开,然后

通通吃掉?一个接一个地,比如说作为每天的早餐或午餐?这个想法令我十分激动。也许她

病了,必须坚持某种特殊的食疗,我也产生了这种想法,而且这令很我紧张。

但也有其他可能性。也许她想为一次有上百人参加的聚会做一顿大型的橙子布丁。一想

到这里,我顿时心生醋意:为什么我竟然没有接到参加这次聚会的邀请呢?或许,橙色女孩

想用那些橙子榨出许多汁来。她目的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想把橙汁储存在她狭窄的学生宿舍

里的冰箱内。或者可以说,因为她讨厌超市里卖的那种橙汁,它们是用来自加利福利亚的廉

价浓缩橙子精勾兑的。或许她对这种东西过敏。

可是说到底,无论是橙汁,还是橙子布丁,我认为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大。很快,我又萌

发了一个更具说服力的设想:橙色女孩穿着的那件旧滑雪衫,跟罗德。阿蒙森当年到北极探

险时所穿的服装是同类的。我相信,橙色女孩自然是想要乘雪橇横穿格陵兰冰原,她起码也

要穿越哈丹格维达荒原。如此一来,如果利用狗拉雪橇上携带八到十公斤橙子,此举就绝非

愚蠢了。否则,贸然进入茫茫冰原,极有可能死于维生素缺乏导致的坏血病。

于是,我就这样沉湎于自己的幻想。还有“滑雪衫”这个词,它不正是出自北极的因纽

特人吗?那女孩肯定是把格陵兰选作了探险目的地。可是,她为什么要作这次格陵兰探险之

旅呢?

噢,乔治,写到这里,我得稍稍打住一下。

我如此愉快地描述着多年以前的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你也许觉得有些奇怪。在我的记

忆里,那是一支欢快的插曲,几乎就像一段默片,而我想让你也体验一下那种东西。但这并

不意味着,我感到特别快活,我指的是现在,我描写此事的时候。事实上,我已无所适从,

或者老实说,我已无所慰藉。这一点,我不想隐瞒,可是,你不要为我担忧。你绝不会看到

我流泪,我已下定决心,我能控制自己。

你妈妈就要下班回来了,此时此刻,只有我们俩在家。你这会儿正坐在地板上,握着彩

笔画画。你还不会安慰我,或者说,你这样就是在安慰我。多年以后的某个时刻,当你读到

你曾经的父亲写下的这封信,或许你会对这个人产生一份令人宽慰的想法。而此时,单是这

种想象就足以让我感到温暖。

时间。乔治,时间是什么?

我望着编号为“1987a”的那颗超新星的一张照片。这张图片大约是哈勃望远镜在

我父亲发现自己得病的那个时刻拍摄的。

我当然为他感到遗憾。可我不能肯定,他用他那些阴郁的苦衷让我现在感到异常沉重,

这种做法是否正确。我确实无法为我的父亲做些什么。他生活在不同于此时的另一个时代,

而我必须过我自己的生活。

说实在的,我觉得,没有父亲的成长过程,也并不是特别可怕。你死去的父亲突然从墓

穴里对你开口讲话,这才是真正让人惊骇的场面。

我分明感到,我的手心已汗津津的。可我当然还要继续把我父亲的信看完。他写了一封

给未来的信。这也许是好事,也许不好。对此,要我现在来下判断,似乎还为时过早。

他可真是一个可笑的怪物,我想。因为我觉得,年仅十九岁的他,在70年代末期的秋

天,对他在开往弗龙讷的有轨电车里遭遇的那个抱着一大袋橙子的女人的这些胡思乱想,简

直就是小题大做。男男女女们彼此之间暗送秋波,这可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亚当和夏娃开始,

他们就会搞这一套了。

(7)

然而,我父亲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写,他爱上了她?事实上,对于这一点,当他为了那

些橙子挺身而出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子肯定已然心领神会了。姑且不说最后,他还一手搂住

了她的腰。也许他还暗中渴望,能跟她共舞一曲“橙子华尔兹”呢。

可我此时才读了故事的开头。或许,关于这个“橙色女孩”还真有什么奇特的秘密。若

非如此,我父亲绝不会写那么多关于她的事。他生病了,他知道,他也许就要死去。因此,

他所写的一切,对他来说,就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