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也许对我而言,也是这样的。

我一口喝掉剩余的可乐,继续往下看。

我还能再次见到那个橙色女孩吗?也许不能了,她也许住在另一个城市,也许她在奥斯

陆短只是短期逗留。

现在,当我走在大街上,当我看见行驶在弗龙讷一线的电车,我就会习惯性地扫视所有

的车窗,为了确定,橙色女孩是否就在乘客之中。我傍晚时的散步也总是把我引向弗龙讷。

每当我在街上看见红色或橙色的东西,我就会想,这一次——这一次,我终于又看见她了。

可是,我每次的期望越大,失望也就变得越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周一周地过去了。有一个星期一的上午,我想去位于卡尔。约

翰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那是我和我的几个同学经常光顾的老地方。我推开门,刚一进去,便

不自主地吓得后退了半步——因为橙色女孩就坐在里面!她以前从未来过这里,此刻,她正

坐在这间咖啡馆里,一边喝茶,一边翻阅一本有彩图的书。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搁在了此

处,为了等候我的到来,为了让我与她重逢。她依旧穿着那件旧滑雪衫。现在你听着,乔治,

你或许难以相信,可这是真的:在她的怀里,在她与那张小咖啡桌之间,夹着一个大纸袋,

里面塞满又圆又大的橙子。

我感到惊恐,因为我又看见了橙色女孩:她穿着同一件橙色滑雪衫,抱着同样的装满橙

子的纸袋。这情景恍若海市蜃楼,令我感到极不真实。从这一刻起,那些橙子本身就变成了

我必须为之寻求解释的那个谜团的真正内核。

我几乎是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咖啡馆,悄然坐在距她两、三米远的位置。在我作出采取下

一步行动的决定之前,我只想静静地看着她,享受那种难以言说的观感。

我暗想,她并没有注意到我。但她忽然从书上抬起目光,大胆地盯着我的眼睛。她将我

逮了个正着,因为此时她已发现,我在观察她。她温暖地微笑着。而这种微笑啊,乔治,它

能将整个世界都融化;因为,要是整个世界都看见了它,它就会蓦然终结这个星球上的一切

战争与敌意,至少能实现长期停火。

此刻的我已别无选择。我想,我必须跟她建立联系。我慢慢向她走去,坐在她桌旁的一

把椅子上。

我们默默无言地凝视着对方,就这样过了好几秒。看来,她并不打算立即开口跟我说话。

她久久地盯着我的眼睛,肯定足足有一分钟之久。这时,我的目光也不再退避。

是该说话的时候了,可我却无限迷惘。我只能呆呆地坐着,我无法动弹。我在想啊:我

们曾经是两只勇敢的小松鼠,独自生活在一片小树林里。她特别喜欢跟我捉迷藏。为了找到

她,每次我都不得不在林子里上窜下跳地搜寻。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想到,我也可以把自己

隐藏起来啊。于是,就轮到她蹦蹦跳跳地来找我了。我会藏在一个老树墩背后,然后偷偷欣

赏她追寻我时那副焦急的俏模样。或许,我甚至还有一丝害怕,因为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到我

了……

我的左臂放在桌面。忽然,她将她的右手放进我手里。她把书搁在橙子上面,她的左手

仍旧稳稳地托着那只大袋子。她似乎有些担心,怕我会再次从她怀里夺走纸袋,或者再次把

它撞到地上。

此时,我已不是那么紧张。我只深深地感觉到,一股温暖而清凉的力量,从她的指端涌

入我的指尖。我想,她肯定拥有某种超自然的能力;而且我还相信,这必定与那些橙子有着

某种联系。

(8)

这是一个谜,我想,一个美妙的谜。

随后,我再也无法继续沉默。我相信,我们当中得有人开口了。可是,也许我这种想法

是错误的;或许,那样做会违背橙色女孩所代表的某些“规则”。我们继续深深地凝望彼此

的眼睛。我说:“你是一只松鼠。”

听了我的话,她的笑意无比柔美,她温柔地抚摸我的手。然后,她猛然松开我的手,庄

严地站起身来。她抱着那只大袋子,出门走到街上。在她转身之际,我蓦然发现,她的眼里

泪光莹莹。

顿时,我浑身瘫软,我哑然失语。就在几秒钟之前,橙色女孩还坐在我面前,她握着我

的手。而此时此刻,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有追上去,乔治。我相信,那样做可能也会破坏她的“规则”。我已被她征服,我

已精疲力竭,我已心满意足。我已体验了美妙的、谜一样的东西,甚至在以后的几个月里,

我都还能继续享受着它不绝于怀的余韵。我想,我肯定还会再次与她邂逅。这一切都由是某

种强大、然而却无法解释的力量在引导。

她是异类。她出自一个比我们的世界更美妙的童话,但她却踏入了我们的现实。也许,

她来到人世,只是为了办理某件重要的事情。也许,她是来拯救我们免遭某种祸患的,也就

是有些人称之为“世界末日”的那类灾难。我一直相信,只有一种存在,只有一种现实。可

是不管怎样,却有两类人。橙色女孩属于一类,我们属于另一类。

可是,她的眼里为何噙着泪水?她为什么要哭?

现在,我真的被这个故事给弄糊涂了。那个橙色女孩先后两次抱着一个大袋橙子出现在

我父亲的面前——这很神秘。她默默无语地抓住他的手,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随即却突然

跳起来,哭着冲出那个咖啡馆。这可是些奇怪的举动,真的值得注意!

这个橙色女孩让我父亲为她魂不守舍。可是我想,当他有机会对她讲话时,他嘴里冒出

的那句“你是一只松鼠”,却无疑完全是令人失望的。他已经说过,当他吐出这句白痴般的

话语时,他是那样的不知所措。世界上可说的东西多得不得了啊,为何他偏偏就冒出那样一

句话来?噢,不行,我的父亲,你这个谜我无法破解。

我无意在这里充当什么聪明角色。我愿意头一个承认,要对人们——如常言所说——

“青睐”的某个童话发表意见,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

前面我已提到过,我在学钢琴。我当然不是什么超级钢琴家,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

》第一乐章,我还是能够准确无误地弹出来。每当我独自坐在那里,庄严地奏响《月光奏鸣

曲》第一乐章,我常常会情不自禁地产生这样一种感觉:我恍然坐在月球上,面前是一台巨

大的三角钢琴;而月亮、钢琴还有我自己,此时正在围绕地球转。我想,整个太阳系里都能

听见我演奏的乐音,即使冥王星上听不清,在土星上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我已开始练习第二乐章(小快板)。对我来说,这一部分就不那么容易了。但我

的钢琴老师给我做示范演奏时,听起来很棒。一听见这段音乐,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一

些机械小玩偶,它们正沿着购物中心里的阶梯跳上跳下!

至于《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我就让自己免弹了。这不仅是因为它太难了,而且我

个人觉得,它听起来令人恐怖。第一乐章(舒缓的柔板)非常优美,或许还有些阴郁。与此

相反,最后一乐章(快速的急板)则简直具有威胁性。假如我要乘太空船在某个星球上登陆,

可那儿却有一个可怜的家伙在三角钢琴上敲打《月光奏鸣曲》的第三乐章,我会立即扭头呼

啸而去。可要是这个小家伙演奏的是第一乐章,我也许会在那里小住几天呢;无论如何我会

试着跟它攀谈,并仔细询问我所降临的这个也有音乐的星球上的某些情况。

有一次我对我的钢琴老师说,贝多芬的心中同时有着地狱和天堂。她看着我,眼睛瞪得

大大的。然后她说:“你已经理解了这首曲子!”并且,她还给我讲了一些有趣的事。贝多

芬本人并不把这支曲子叫作《月光奏鸣曲》,他给它起的名字是:c小调奏鸣曲,作品第2

7,编号2;副标题是:sonataquasiunafantasia,意思是:“一

支几乎是幻想的奏鸣曲。”我的钢琴老师觉得,对于“月光奏鸣曲”这样的名字来说,这首

曲子太紧张了。她说,匈牙利钢琴家弗朗茨。李斯特称第二乐章是“两个深渊之间的一朵鲜

花”。我本人倒宁愿说,它是两个悲剧之间的一场诙谐的木偶戏。

(9)

我已讲过,我完全能够想象,对人们“青睐”的某个童话发表意见,这有多么困难。以

下就是一段真实的告白,因为其中涉及的,就是我已经体验过的类似东西——就在音乐学校

每周星期一,六点到七点,我得上钢琴课。有一个女孩的小提琴课也排在这个时间。她

可能比我小一、两岁。我得承认,我事实上对她有些“青睐”。上课之前,我们得先在休息

室等一会儿,大约有五到六分钟时间,然后才开始上课。我们极少说话。可几周之前,她问

我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一周之后,她又问了一次。我说,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她的琴

盒会淋湿的。此外,我们就没说过什么了,我必须承认。由于她并没有正式开始跟我讲话,

我也不敢尝试。也许她觉得,我看起来像只虱子一样渺小。但也有可能,她喜欢我,只不过

她跟我一样腼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可我知道,她叫“伊莎贝尔”。这是我从她们提琴

班女生名单上查到的。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应对,假如她也突然抓住我的手,深深地凝视着我

的眼睛。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假如她忽然泪光闪闪。此时我在想,我只比当年的父亲

小四岁——当他和橙色女孩相遇时。我能理解,那种相遇对他而言,绝对是一次“震撼”。

因此,“你是一只松鼠”,他说。

我相信,我能很好地理解你,我的父亲。现在,你尽管接着讲。

就在那次短暂的重逢之后,我对橙色女孩的寻觅,进入了一个合乎逻辑的、有系统的阶

段。然而,又过了许多漫长的日子,我连她的影子也没看见。

我不想在此复述我的种种尝试和那些失败的经过,乔治,那将冗长无比。为了找到她,

我常常冥思苦想,我甚至对一切线索条分缕析。有一天,我产生了以下的想法:我前面两次

都是在星期一看见橙色女孩的——这一点我可还没有注意到呢!还有那些橙子,这是她留下

的唯一真实的线索。凡是有点挑剔的人要买橙子,我想,多半会到大型水果市场上去选购,

比如说,到扬斯托克去。那里当时是奥斯陆唯一一处大型果蔬市场。而且在扬斯托克,我想

起来了,难道不正是用橙色女孩手里那种褐色大纸袋装东西吗?

这是我的许多推理中的一种。接下来的三个星期一,我便去扬斯托克买水果和蔬菜。

头两次,我都满怀失望地无功而返。第三个星期一,我猛然看见一个橙色的身影出现在

市场的最里面。我十分肯定,我看见了一个穿旧滑雪衫的年轻女人!她不正站在一个水果摊

前,往一只大纸袋里拣橙子吗?

我悄然穿过市场,很快来到距她几米之远的地方。原来,她就是在这里买的橙子!我顿

时觉得,我已将她“当场抓获”。一想到这里,我就膝盖发颤,我害怕自己会瘫倒在地。

橙色女孩的纸袋还没有装满,因为她的购物方式有别于所有其他人。你不妨想想看,我

久久地注视着她:她将那些橙子一个一个地举到眼前,聚精会神地仔细检查;然后,要么将

它放进纸袋,要么重新放回水果堆里。

橙色女孩一丝不苟地比较那些橙子,她似乎要找到尽可能不相同的橙子——大小、形状

和色泽不同的橙子。还有一个细节也很重要:她选出的有些橙子还带着新鲜的树叶。

这时候,纸袋装满了。橙色女孩付了钱,然后朝斯多尔路方向走去。她径直走到路边,

钻进一辆白色轿车,一辆丰田车,开车的是一个男人。

我觉得,我这时还不能向她冲过去。我不想认识这个男的。随后,车子起步了,它拐过

街角便消失了。

又一个重要的细节,你可要记住,乔治:就在橙色女孩抱着纸袋上车的那一瞬间,她突

然转身看了我一眼。至于她是否认出了我,我不清楚。

这个幸运的男人是谁呢?我无法确定,他多大年纪。他有可能是她父亲,但也可能就是

……但很有可能的是,丰田车里的那个男人,要跟橙色女孩一起乘雪橇穿越格陵兰冰原。而

他们俩的搭档,无疑就是那八只会拉雪橇的狗。

(10)

第二天早上,我狂躁的神经终于安静下来。我想:在十二月,决不会有人乘雪橇穿越格

陵兰。十二月的探险队应该往南极洲进发。从而,他们也不会到奥斯陆来购买橙子,而是该

到智利或者南非筹办这类东西。甚至根本就不能肯定,是否真有必要带上橙子。有谁能戴着

笨重的极地手套,用手剥开一个个冻得石头一样坚硬的橙子呢?在那里,必要的、一定量的

液体,可以通过几滴汽油和一只旅行炉灶解决。别忘了,那里有无穷的冰雪,也就是水;而

橙子的成分百分之八十便是水。

亲爱的、小小的橙色女孩,我在想,你到底是谁?你来自何方?你现在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