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

妈妈又在敲门了。“怎么样啊,乔治?”她在外面问我。

“我很好”,我说,“现在别来烦我!”

一切又恢复了沉寂。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橙色女孩的事;因为我强烈地感觉到,我父亲向我透露的这一切,他

还从未对我妈妈讲过。否则,我肯定早就从妈妈口里有所耳闻了。要是那样,我父亲也就不

必把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些宝贵的最后时光,浪费在这封漫长的书信上。或许,他青年时

代经历过某些非同寻常的事情,他想以此告诫他的儿子,当心这些东西——这也就是人们场

说的、人生经验的“口授心传”。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相信,肯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他还想

问我。

至此为止,他只是问过关于哈勃望远镜的事。真可惜啊,他已经不可能知道,这方面的

知识我恰好非常丰富!

“望远镜”的意思大概就是:让人看见远处的东西。可是,这个关于“橙色女孩”的故

事,真的会与太空望远镜有什么关系?

许多人相信,天上的星星在“眨眼”。其实,它们才不会“眨眼”呢。这种假象产生的

原因,仅仅在于大气层的不稳定。这正如波动的水面有时会让人产生错觉,让人误以为,湖

底的石头在游弋或晃动。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从游泳池底部往水面看去,我们的目光往往会

看不清池边物体的运动状态。

地球上没有任何望远镜,能够为我们提供真正清晰的宇宙图片。这一要求,唯独哈勃望

远镜能够做到。因此,跟地球上的望远镜相比,它能为我们讲述更多关于外太空的故事。

许多人的眼睛非常近视,他们分不清马匹与奶牛,分不清河马与眼镜蛇。这些人就需要

配戴眼镜。

我已提到过,人们后来发现,哈勃望远镜的主镜存在镜面误差,这严重影响了成像清晰

度。后来,“奋进号”号的宇航员1993年12月上去修正了这个错误。实际上,他们并

没有对哈勃主镜的镜面本身实施任何维修工作。他们也只不过是给它装上了一副“眼镜”而

已。这副眼镜共由十个镜片组成,英文名叫“costar”,其全称是“空间望远镜轴向

光学修正辅助设备”。

可我仍然不明白,太空望远镜跟什么“橙色女孩”有何瓜葛。当然现在,也就是此刻,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刻,我当然知道两者的关系了;因为我早已看完了我父亲在他临死之

前几星期里写下的这封长信。我至少读了四遍,可这会儿,我自然还不想泄漏太多的秘密。

继续往下讲吧,我的父亲!请你把一切都告诉本书的读者:

我再一次见到橙色女孩的时候,已经是圣诞前夕。而且这一次,我开始跟她正式说话了。

或者说,至少我们交谈过几句。

我那时住在位于阿达姆斯图的一套小屋里,是跟一个叫古纳尔的同学合住。我想回到胡

姆勒跟家人共度圣诞夜。家里只有我的父母和我弟弟,也就是你叔叔埃纳尔。埃纳尔小我四

岁。他当时正在中学上最后一年级。

我突然决定,返回胡姆勒之前,破例到教堂去参加一次圣诞礼拜仪式。那个神秘的女人

果然已令我心醉神迷,所以我冥冥之中居然相信:她也会首先参加圣诞礼拜活动,然后才跟

别人一起人共度圣诞节。我的结论是:我最有可能在奥斯陆大教堂里找到她。

(11)

为了见到橙色女孩,我可真是用心良苦,不知有多少个日子,多少个星期,为了找她,

我的足迹踏遍了整个弗龙讷地区。但我现在不想在这上面花费笔墨,否则,这封信必然会变

成一本累赘不堪的流水账。

要记住,在这个故事中,只有一条红线,乔治,那就是:我与神秘的橙色女孩的数次真

实相遇。因此,我没有必要向你连篇累牍地报告我寻而不得的多次经历。正如所有关于那些

未能中奖的彩民的故事,也都是毫无意义的。你曾听过那样的故事吗?你在报纸或画刊上读

过,关于某个并没有成为“彩票大富翁”的彩民的故事吗?其中的道理跟此处的完全一样。

橙色女孩的故事,不妨认为,它犹如一次大型博彩的故事。在此类故事中,只有那些中奖的

彩票才是可见的。各种报刊上提到的,只是那些中彩的!

我走进大教堂,但并没有立即看见她。管风琴奏响巴赫的一支序曲——就在这一刻,我

猛然发现了她。顿时,我僵若冰石,我浑身燥热。

橙色女孩坐在教堂中间的过道对面。那只可能是她。在礼拜仪式进行的整个过程中,她

转身朝合唱队望了一眼,他们正在唱圣诞歌。今天,她没有穿那件橙色的滑雪衫,她手里也

没有装满橙子的大纸袋——毕竟是圣诞节啊。她穿着黑色大衣,脑后的头发用发夹紧紧地扎

在一起。

牧师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几乎一句也没听清。终于,管风琴奏响了礼拜仪式的终曲。教

友们纷纷从凳子上起身。而我得睁大眼睛,千万不能让橙色女孩在我面前再次消失。她从我

的座位旁经过,她的头微微动了动。我不清楚,她是否已注意到了我。她是一个人来的。她

比我记忆中的她更美了——所有的圣诞光辉可能都已汇聚在这个女人身上。

我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有人站在教堂外面互致祝福之辞。可我的目光却盯着橙色女孩后

颈上那只神奇的银质发夹。她朝格伦森方向走去。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几米的距离。下雪

了,冰凉的雪花在空中翩翩起舞,潮湿的雪片飞到了橙色女孩的黑发上。

快到奥弗勒。施罗茨街时,我终于追上了她。我一步跨到她前面,然后转身愉快地对她

说:“祝福圣诞!”

她显得很意外,或者,也许她只是装出意外的样子——是否如此,我不清楚。她微笑着,

笑得模棱两可。她说:“祝福圣诞。”

这时,她真的笑了。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想,她并不反对跟我一起走。我虽然不是很有

把握,但我相信,她喜欢这样。这时,我看见了两只橙子的轮廓,它们藏在她黑色大衣的口

袋里。它们完全一样大、一样圆。

我觉得,我必须再说几句话,否则,我就得从她身边走过并且声明,我没时间了。可事

实上,在我一生中,从没有过那么多的时间。我分明感到,自己就站在时间之源——我停滞

在一切时代的目标和目的上。此处,我必须引用丹麦诗人皮特。海恩的一句话:“谁要是不

在此时活着,就永远不会活着。您会怎么办?”

而我活在此时,并且是时候了,因为我以前从未活过。我的心中一片欢腾。于是我不假

思索地问道:“也就是说,你不是在去格陵兰的路上?”

这真是一句愚蠢透顶的话!她迷惑不解地眯起了眼睛。“我可不住在那里”,她说。

这时,我才忽然想起,奥斯陆有一个街区,名字也叫“格陵兰”。这使我尴尬极了。不

过我觉得,既然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不如就坚持到底。我便接着说:“我指的是,到格陵兰

冰原去。乘坐一架八只狗拉的大雪橇,还要带上十公斤橙子。”

她在微笑——还是没有微笑呢?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自从走出那辆开往弗龙讷的有轨电车以来,她也许就再也没想

起过我。这真是令我极度失望。我猛然觉得,我正在失去脚下大地的坚实支撑。可这也是一

种舒解。毕竟,从我那次掀翻她的橙子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月;而在那之前,我们本

来就素不相识,更何况那一幕“好戏”也仅仅持续了微不足道的几秒钟。

(12)

可是,从卡尔。约翰大街的咖啡馆出来以后,她就应该记住我啊。难道说,在咖啡馆里

随意抚摸陌生男人的手,这只不过是她的一种习惯?

“橙子?”她问道,她的微笑带着来自南方的和煦暖意,就像来自撒哈拉的“西罗科焚

风”。

“是啊”,我说,“十公斤橙子已足够一次横越格陵兰雪原的探险旅行所需——两个人

都够了。”

她停住了脚步,抬眼看着我,她乌黑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然后她问:“那就是你,

对吗?”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太明白,她这话到底在问什么,因为我不可能是惟一一个见过她

怀抱橙子的人。可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接着说:“你在开往弗龙讷的电车上撞过我,

是不是?”

我又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荒唐的圣诞老人。”

我说:“而且这个圣诞老人很想为你损失的所有橙子道歉。”

她由衷地笑了,好像她真的还没想到这一层意思。她偏着脑袋说:“忘了这事吧。你真

是太小气了!”

就在这时,乔治,突然从阿克尔斯大街方向驶来一辆空载的出租车。橙色女孩伸出右手,

车停了。她朝那边跑去……

我不由得想起了灰姑娘:在午夜来临之前,她必须离开宫廷舞会,否则魔法就会终结。

我想起那个王子。他只能独自站在王宫的阳台上,他是那么孤单,那么孤单……

我飞快地思索着。我只有一秒钟时间作出决定,我必须开口或做点什么,好让橙色女孩

能永远记住我。因此,就在她上车的那一瞬间,我大声对她喊道——其实我也就说了句:

“我相信,我爱你!”

这话是真的。可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时,出租车已经开走。可橙色女孩居然没有上车!她在重新考虑这一切。她向我款款

而来——被她自己的重量和意志优雅地托举着。她把她的手放进我手里。恍若在过去的五年

中,我们就一直这样彼此牵手,此外很少做过别的事。她向我点头示意:我们应该继续同行。

接着她抬起头来,她对我说:“如果再有出租车来,我就必须走了。有人在等我。”

“圣诞的钟声就要敲响了”,我说。“不是吗?圣诞钟声一响,你就不能留在城里了。”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地、温柔地握着我的手。我们仿佛失去了重量,在太空中漂游

;我们仿佛畅饮了星际牛奶——我们拥有了整个宇宙。

此时,我们已走过了历史博物馆,到了王宫公园。我知道,随时都可能有出租车到来;

我也知道,教堂的大钟即将宣告圣诞节的来临。

我停住脚步,转身走到她面前。我轻轻地抚摸她润湿的黑发,我的手指触及她脑后那只

银质的发夹。它冷若坚冰,但它却令我周身温暖。我终于能亲手触摸它!

然后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看着沥青路面,然后抬头望着我。她的眼眸闪烁不定。我

发现,她的双唇在颤抖。于是,她给我出了一个谜——它后来令我绞尽脑汁。她问:“你能

等多久?”

我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呢,乔治?也许那是一个“陷阱”。要是我说“两、三天”,那

我就显得太没耐心了。要是我说“一辈子”,她就会想,我并不是真心爱她,或者说,我不

够诚实。所以,我得找出一条中间道路。

于是我说:“我可以等你,直到我心流出相思血。”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着。然后她的手指滑过我的嘴唇。她问:“那是多久?”

我绝望地摇着头。我决定对她说实话。“也许五分钟”,我说。

这话她显然很乐意听。尽管如此,她贴着我的耳朵回答说:“要是你能稍微等久一些,

那就好了……”

这时我想,我必须要讨个准信。我问:“多久呢?”

“你必须做到,再等半年”,她答道,“如果你能等到那时,我们就会再见。”

(13)

我相信,我在呻吟了:“为何要那么久啊?”

橙色女孩顿时变了脸。看来她已铁了心。她说:“因为这就是你必须要等的时间。”

她看见,我失望得无以复加。或许,因此她才又补了一句:“可你要是能坚持住,我们

下半年就可以天天见面。”

此时,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就在这一刻,我才从她潮湿的发稍和银质发夹上抽回手来。

随即,一辆空载的出租车穿过维尔格兰大街朝这里驶来——它必定如期而至。

她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求什么。她请求我理解,她请求我,动用我所有的能力和悟

性去理解她。此时,她又泪眼婆娑。“好了,愿你圣诞快乐……让。奥拉夫”,她有些激动。

随后,她转身跑到街边,拦住了那辆的士。她在车上向我愉快地挥手。空气命运般地沉重。

车子起动了,她头也没回,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想,她在哭。

我被彻底征服了,乔治。我站在那里,呆若木鸡。我在博采中赢了一百万,可欣喜之情

仅仅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就有人宣布:由于某方面出了错,奖金不能兑现,至少不能立即兑

现。

这个超然叵测的橙色女孩,她到底是谁呢?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很久。可现在又有一

个新问题来了:她从哪儿知道了我的名字?

钟声还未停息。此时,市内大大小小的教堂万钟齐鸣,它们在宣告圣诞节的到来。街上

空空荡荡。因此,面对十二月的凛凛寒空,我不知把这个疑问大声吼出了多少次……我几乎

在放声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