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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润 树人 姜葳 5140 字 4个月前

同学和他接触不多,但并没有歧视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更大的乐趣是 在比外部世界更为宽广丰富的心灵中遨游。

天缘如雨,滋润、沐浴着这棵崛起于闽江之滨的栋梁之材。 多味人生

不幸的魔影,终于没有放过尚不识人间苦难的陈景润。少年时代的无 忧无虑,很快被一场突然降临的灾难淹没在苦涩的泪水里。

他才 10 岁,母亲突然病逝。正需要母爱温馨的年龄,他永远失去了亲 生母亲那铭心刻骨的微笑,永远失去了那声声入耳入心的呼唤。他怎么也不

会相信,长得白皙一脸温和的母亲,会停下手中忙忙碌碌的操劳,会撇下众 多儿女撕心裂肺的哭喊,撒手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人生的沉重和悲伤。他大哭不已,不吃饭,也忘了 吃饭。10 岁的孩子,还是稚气未脱的年龄,怎能承受得了严霜厉雪般的摧

残和打击。当一脸悲戚的人们,把母亲放置到阴森恐怖的棺木中去的时候,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已经变得青灰色的熟悉的脸,泪如泉涌。他的心几乎 碎了。

母亲疼爱他。小时候,兄弟之中,数他长得瘦弱。然而,吃饭却吃得 最快。福州人爱吃稀饭,不是清汤寡水式的,而是煮得又粘又稠,吃起来爽

口而易下肚。他不挑食,稀饭配咸津津的大头菜,外加一点咸鱼,便美不胜 收了。母亲在时,他往往是不等全家人坐齐,便一个人去打了饭,自个儿吃

将起来。从小,他吃饭像是例行公事,吃完了把饭碗一推,就抢着去看书。 人说时间是生命,他当时并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在他的目光中,时间是知

识。只要有时间,便可以看许多有趣的书,他多么想把分分秒秒都捏在自己 的手里。他这种心情,母亲很能理解,因此,从来不责怪他,只是亲昵地站

在一旁提醒他:“吃慢一些,吃慢一些,别哽住了呵!”如今,言犹在耳,而 疼爱自己的母亲却永远永远地走了。

他孝敬父母。骨肉相依的舐犊之情,是他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生 性内向的他,经历少年丧母的悲剧,更为沉默寡言了。

书,为他分担和化解了难以排遣的忧伤。失去了母亲的抚爱和关照, 他的生活更不讲究了。家境仍然不差,但中国传统家庭的节俭之风,深深地

融进这个小康之家。他穿的衣服,大部分是哥哥退换下来的。文具盒也十分 粗糙。没有钢笔,只有铅笔。家做的布鞋,便算是奢侈品了,他舍不得穿,

常穿木屐,这是一种木头做的拖鞋,走起路来,呱嗒呱嗒地响。当时的福州, 平民百姓皆穿木屐,一片木屐声,算是一种特殊的风情。天热了,他还爱赤 脚。

这种不爱穿鞋的习惯,一直延及他成名之后。在北京中关村数学研究 所,他终年穿一双四面通风的老式塑料鞋,并煞有介事地向同事介绍经验:

“塑料鞋好,穿塑料鞋不长脚气。”应当感谢胪雷农家乡风的熏陶和洗礼, 使这位数学奇才从小就养成了简朴的习惯。

1937 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以后,日本侵略者强占了福州,屠杀掠夺奸 淫妇女,无恶不作。陈景润随父亲去了三明。他父亲仍是当一个邮政局的局

长。环境幽雅的三一小学,已经成了梦中的记忆。他在三明一所简陋的学校 里继续读书。国难当头,他已经从人们满脸的惊惶和满目疮痍中体味世事的

艰辛了。当时的三明,四面是深山老林,野兽出没无常。破破烂烂的县城, 一片颓败的木屋掩映在昏黄的夕阳里。他家的住宅附近缺水,小个子的陈景

润常和兄弟们一起到远处的地方挑水。他力气小,舀水的活儿归他,他很尽 心尽力,干得一丝不苟。一边舀水,一边把英语译成福州俚话甚至顺口溜,

引得兄弟们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人们赞叹陈景润很不寻常的英语功底,但 怎能知道,他那得趣天然而又不乏机智的学习方法,竟源于三明的莽林野坳 之中呢!

正当中年的陈景润的父亲,日日忙于公务,又要照顾一群幼小的孩子, 委实无法适应内外操劳奔波的生涯。他经过慎重的考虑和选择,娶了后妻。

这事在家庭中并非小可,孩子们出于对生母深深的眷恋,心里自然多少有点

抵触,感情上增添了难以言传的惆怅。尚不大谙世事的陈景润,感到从未有 过的迷惘,一个陌生的女人闯进了他的生活,并且要担任管教他抚养他的母

亲的角色,他不知如何办才好。陈景润保持沉默,静静地用自己的目光观察, 然后判断是非。他从小就很善良,不愿意去伤害任何人,何况还是他的继母。

游戏仍是孩子们的天性,家庭的变化,并不会太多妨碍他们的嬉戏的 乐趣。小时的陈景润也同样爱玩。当时流行玩弹弓,用弹弓打麻雀,打树梢

上的蝉以及任意的标志物,他带着弟弟,和一群小同学玩得很开心。不料, 乐极生悲,一位调皮鬼失了手,从弹弓中飞出的小石块,如子弹般击中陈景

润的弟弟陈景光的嘴唇,顿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陈景润陪着弟弟大哭 起来。小伙伴们全慌了。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继母闻讯赶来了,这位曾

在幼稚园工作的年轻阿姨,自然而然地担当起护理孩子的天职。景光嘴唇浮 肿,不能吃饭,她噙着泪,用小汤匙一口一口地给孩子喂牛奶。这一切,陈

景润都看在眼里。他不善言辞,却用温和的目光表示自己心中深深的感激。 陈景润的兄弟姐妹最后终于接受了这个母亲。解放以后,她一直在百货公司

工作,且苦心操持家务,尽心尽职,口碑一直很好。50 年代后期,陈景润 的哥哥陈景桐下放,他的女儿就是由这位贤慧的母亲抚养的。解放以后上了

大学当上医生的陈景光,更深深记住了她的恩泽。这位母亲后来不幸患上了 癌症,50 多岁就去世了。陈景光精心为她治疗,儿女们一起妥善办好了她

的后事。远在北京的陈景润同样挂心着她,寄来了钱,后来回到福州时,特 地去悼念她。宽容、善良、美丽的秉性,陈景润在步入人生的少年时代,处

处已经闪现这一动人的异彩。 并非不谙世事,更非不通晓人情。陈景润早早就品味了多味的人生,

酸甜苦辣,尽在胸中。他无缘当象牙之塔中的小居士,也没有独自在书斋中 耕耘一角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福份,而是从小就跋涉在芸芸众生坚实、平凡

而不乏琐碎甚至庸俗的旅途上。他的可贵之处是不被凡人俗事所淹没,而是 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马奇诺防线,拒尘嚣于门外,然后悉心播种希望耕耘

春秋,他的这种人生态度和轨迹,可谓源远流长。

或许,正是由于他这种独特的人生抉择,使他在处理世间人事关系上, 一直显得木讷有余,不擅周旋,和圆滑、刁钻更是形同水火。但他心中却是

清清楚楚的,谁好、谁劣,自有个明确的数。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 在学习上。他爱数学,枯燥的数字,就像音乐家手上的音符,色彩缤纷,跳

动着,神韵非凡,编织出一曲曲扣人心弦的歌。在学苑,尤其是数学王国里, 他才是潇洒风流纵横驰聘于风云变幻瑰丽雄奇迷人境界中的骄傲的王子。

人生百味,能独享一味之绵长,是幸运的。 英华苦读

福州。仓山。碧波融融的闽江,隔断了闹市的喧嚣。古树森森,数不 清的榕树、樟树,幻为浓得化不开的云彩,亭亭如盖。西式的别墅,爬满了

不凋的藤萝,静静地,宛如沉醉在昔日浪漫不羁的记忆里。一棵数丈高的三 角梅,繁花似锦,恰似辉煌的火炬,令人心荡神摇。踏着浓荫,沿着长满苔

藓的围墙,一道蜿蜒曲折高高低低的小径,仿佛是历史的纤绳,轻盈地系住 遗落了无数传奇的校园。这便是陈景润高中时的母校——英华书院,后来改

名为英华中学,现在为福州高级中学的校址。

英华中学是福建师大附中的前身,早已迁往师大的一侧,此地仍是书 声琅琅,而永远留下的,是一代数学巨人不泯的脚印。

四周,数百年的古榕环立,像历经沧桑的老人,飘着长须,满头青丝 依旧,喃喃地倾诉着堪称永恒的岁月。沿八字斜坡而下,正好走一个“之”

字,就到正中的操场了。当年,这是一所声名远播的教会学校,说来也奇, 并没有培育出什么出名的传教士,倒是培养了一批铁骨铮铮的共产党人和很

多著名的专家学者,福建地下党的骨干不少出自这里。烈士们的高风亮节和 学者们的卓越成就,相得益彰。方寸之地,单是后来成为全国学部委员(院 士)的,就达

6 人之多。操场不大,一侧是红砖砌成的教堂,哥德式,心形 的大窗,塔式的屋顶,高高的钟楼,无言地系着那已经陌生的远去的历史。

当年,教堂既做礼拜,也兼做礼堂。尚未迈入青年门坎的陈景润,也曾在这 里倾听过上帝的“福音”么?

和教堂相对的是图书馆,几棵绿漾漾的樟树,像莘莘学子,虔诚恭敬 地日夜守护着这里的温馨和宁静。楼房正方形,白色,西式,拱形的百叶窗

犹在。英华在福建教坛,享誉上下,当年,花环状的大门上,骄傲地悬挂着 四个大字:“唯我英华”。全校学生集中在操场上,听校长训话,校长的背景

就是这四个字。一脸严肃但心地慈爱的校长,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下面黑压 压的人群中,会有一个令世界为之瞩目的陈景润。

陈景润是在抗战胜利后,随父亲从三明回到福州的。在苏州学院即三 明一中,他念完了初中,1948 年 2 月,他到这里上高一春季班。解放战争

的炮声震天,战场主要在长江以北,这里暂时还仿佛是世外桃源,教师抑扬 顿挫的讲课声,伴随着岚影飘飞。

陈景润向来不引人注目,尽管,他父亲仍是当邮电局局长,家境不错, 但他节俭惯了。

穿着粗布旧衣服,他排行老三,衣服只能拣哥哥的穿。仍是没有钢笔, 用铅笔记笔记,做作业。他不爱说话,遇到同学也不会绷着脸,而是笑一笑,

算是打招呼了。和善、老实,是他中学同学对他的总体印象。长期看书,且 爱躺在床上看,患了近视,戴着一副眼镜,一条眼镜腿断了,用一根线绑着,

初看,有点滑稽,也显得“寒酸”,但他从不在意。英华中学校风不错,同 学并不歧视他。早早就来上学,上完课背起书包就回家,一头钻进他的书堆 中。

因此,一副书呆的模样,当时,学生们把那些用功读书的学生叫

“booker”,这并非是英语单词,而是福州方言中书呆子的译音。陈景润是 班上有名的“booker”。

他对书迷得太深,上课是全神贯注的,微微地张着嘴巴,思绪随着老 师的话语缓缓流动,心无旁骛。在诸多功课之中,他最喜欢数学,高中的数

学老师除了首次给他们讲过“哥德巴赫猜想”的沈元老师外,还有陈老师、 何老师,他们都是学识渊博且要求很严的老师。

讲课时,学生不敢有任何超越规范的举动,鸦雀无声。循循善诱的老 师指点迷津,传道解惑,一丝不苟。课后,布置的习题很多,可以选做,而

陈景润每一次总是把习题全部做完。

解题是一种洋溢着无限乐趣的劳作,那是心智的比试和较量,一步步, 如探迷宫,山穷水尽疑无路,冥思苦想,突然,一缕阳光,摇曳着七彩的光

晕,骤然而至,乌云散尽,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美景,带着怡荡的春意,和盘 托出,真是美不胜收,妙不可言。平凡的日子,在一次次千变万化的解题中,

变得丰富多彩,有滋有味。困惑和失败当然是常有的,正因为如此,像攀登

悬崖绝壁之间的羊肠小径一样,一峰让过一峰拦,踏尽层峦叠嶂,直上峰顶, 那种揽尽无限风光的喜悦和自豪,使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陈景润对

于解题,向来不吝惜时间和精力,其奥秘就在于此。老师和同学都不得不赞 叹陈景润自觉刻苦学习的精神。

在班上,陈景润并不是成绩最冒尖的同学。因为他对学习有自己的主 见,他不是单纯地跟在老师的屁股后面跑,也不盲目地追求甚至迷信卷面上

的分数。他身体虽然瘦弱,但记忆力却十分惊人。他从不满足于读懂,而是 把书本上许多极不易记的数理化概念、公式、定理、定律背得滚瓜烂熟,并

一一化入自己的脑海里,要使用时,犹如囊中取物,手到擒来。

他的背书本领,在学校曾成为佳话。一位化学教师曾经要学生背一本 书,许多同学都认为很困难,陈景润却笑着说:“这一点很容易,多花点功

夫就可以背下来。”果然,过了不久,他真的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把这本 书琅琅地背出来了。

强烈的求知欲望,使他形成独特的学习方法,他总是把老师讲的基本 知识读得滚瓜烂熟,布置的作业全部做得工工整整,然后大量地阅读有关的

课外书籍,向更高的知识领域进军,仿佛是攀登一座风光绮丽的山峰,他尽 量站在最高的地方,鸟瞰美不胜收的佳景,品味、领略它的最动人之处。应

当感谢英华中学图书馆,历经沧桑之变,至今仍保留着陈景润在这里念高中 时的借书卡,他念的是中学课程,而借阅的图书却有:大学丛书《微积分学》、

大学丛书《达夫物理学》、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