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自然
科学中的基础学科,它的普及程度和水平的高低,和我国四个现代化的前景 紧密相连。富有远见卓识的教育家、专家多次呼吁,希望那些学识渊博的学
者为青少年撰写科普读物,并从跨世纪的高度来认识这一宏伟的奠基工程, 陈景润的行动,正是适应这一时代潮流而又独具远见的典范。
自 1742 年哥德巴赫给欧拉的一封信中提出“哥德巴赫猜想”开始,200 多年过去了,一代代的数学家,倾尽了生命的全部热情和智慧,积累了无数
宝贵的资料,终于构筑了无比辉煌的数学宫殿。因此,从一定意义上说来, 数学正是靠人类的整体努力和长河般川流不息的一代代人的拼搏,才得以不
断丰富、提高,而达到相对完善、成熟的境界。风华正茂的青少年正是数学 的未来。身患疾病的陈景润在强忍疼痛、折磨而跋涉不止的时候,或许,早
已从青少年一双双稚气未脱而闪烁着渴望、追求的目光中,读到了数学的明 天。
在科学技术以瞬息万变的神奇进行知识技术更新的时代,陈景润写的 这四本以青少年为对象的科普读物,随着时间的推移,其内容或许并不算是
很新鲜了,但字里行间所洋溢出来的陈景润那种重视基础和基本技能的严谨 态度,身患重病依然执着地关心着祖国未来的诚挚爱心,却是永存的。
四本薄薄的小册子,同样蕴含着沉甸甸的份量。
“我在搭梯子” 如今,人们已经很理解曾经发生在中科院的一幕了:这是发生在“文
革”之前的一件事,有一回,调来了一个新干部,陈景润随着数学所的同事 礼貌性地去看望。新来的干部倒十分客气,忙着递烟倒水,笑容可掬地一一
问候大家。这时,突然有人发现陈景润也在他们之中,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 似的,居然厉声责问:“陈景润,你来干什么?”陈景润没有思想准备,更
没有料到此人会这么不礼貌地且粗野地对待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这 个自视“高贵”的人士竟然大吼一声:“陈景润,你给我滚出去!”陈景润被
迫走出了大门,低首垂眉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连最基本的人格和为人的尊严,
也往往都被那些“左派”残忍地剥夺了。然而,让人感到惊叹的是,一旦走 进数学王国,他便以超人的毅力,摒弃这些人世间极不公正甚至极不人道的
待遇,潜心于近似白刃搏斗的攻关鏖战之中。
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他的人格、尊严,才是真正的高山,大海,才是 耸立于人们心中的丰碑,而那些依靠权势或依附权势而飞扬跋扈的人,只不
过是粪土而已。古人云:荣辱不惊。达到这样的人生境界,非等闲人士。
成名之后的陈景润,最大的愿望就是登上哥德巴赫猜想的峰巅,摘取
(1+1)的璀璨明珠,闵嗣鹤先生不幸去世,陈景润痛哭不已,他为失去一个 真正了解他的数学家而悲伤,私下里他曾告诉好友,闵先生去世了,今后谁
来审他攻克(1+1)的论文稿呢?忧伤至极时分,他曾经悲痛地说,我不做(1+1) 了。纯朴的陈景润担心知音断绝,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理解他,
没有人能看得懂他的科研论文。“四人帮”的垮台,全国形势剧变,拭目阳 光妩媚的烂漫春天,陈景润心中的阴云也烟消云散。当一顶顶桂冠和耀眼的
荣誉接踵而来,处于顺境之中的陈景润,并没有痴迷于声名之中,他那一颗 真挚的心,仍然矢志不移地守在冲击哥德巴赫猜想的寂寞阵地上。
人世间的冷遇、歧视、逆境所带来的种种压力,可以诱杀创造的生命, 然而,对于那些心气不凡的人,也可能激起更大勇气,去搏取未来和明天。
外国学者所称道的“逆境是一所难得的学校”,原因便在于此。颂歌、鲜花、 掌声、顺境同样会带来盲目的自满,诱发虚荣,让那些奋斗者陶醉其中,而
忘却了自己的神圣责任和使命。被胜利的欢歌所淹没的英雄已是屡见不鲜 了。
我们一次次地在鲜花和赞美中寻觅陈景润的足迹。事业、家庭皆十分 完美的陈景润,并没有重蹈许多英雄的悲剧,他仍是一如既往地背着行囊,
艰辛跋涉在通往哥德巴赫猜想顶峰的道路上。
童心无欺。要从陈景润的口中采访到他冲击(1+1)的情况,是不可能的。 他在科研上,一生严谨。深奥的数学公式和繁冗的推理过程,外行人无法听
懂,他也不作介绍。冲击过程中的艰难,只有他自己才能体味其中的苦涩, 不善言辞的他,更不懂得如何表达。佩服采访艺术娴熟的记者,终于发现了
欢欢不仅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而且是懂得某些“军情”的“重要人物”。
欢欢从小很有礼貌,对前来采访的记者们热情而又感到新奇,当记者 问到陈景润的一些情况时,他所透露的一些“内幕”是很有兴味的:
“每天,我爸爸总是很迟很迟了还不睡觉,问他忙什么,他说,做作业。 也就是做数学题。经常做到第二天三四点钟还不睡觉,有一回,我妈妈生气
了,和爸爸吵了起来,爸爸才磨磨蹭蹭地去睡觉。”说到这里,欢欢笑了, 记者也笑了。
军人出身的由昆轻易不透露“秘密”,见儿子漏了点底,才解释说:“先 生干起活来,往往就忘记了自己的健康。我原来脾气不大好,任性,结婚以
后,却很少能生起气来,我理解先生的心情。有时,实在忍不住了,会发火, 但只要我一生气,先生就听我的了。”由昆话音一落,把陈景润也逗乐了,
他忙不迭地打圆场。
“我听由的话,我听由的话。” 于是,屋子里便爆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陈景润把做好攻克哥德巴赫猜想(1+1)的外围工作,形象地比喻为是“搭
梯子”。“搭梯子”何其容易?只有搭好人生的梯子,才有可能搭好科研攻关
的梯子。
他是不屈的。1985 年,陈景润已开始病重,开始,他在中日友好医院 住院治疗。他从小就多病,各种疾病像影子似地尾随着他,或许,是病久了,
司空见惯,也就不当一回事了。他哪像住院,随身带去了书、各种资料,病 房成了工作室,日日夜夜,仍在不停地计算、推理,时常工作到第二天凌晨
四五点钟。令许多医生护士惊讶的是,几乎是打了个通宵的陈景润,第二天 早晨,精神仍是很好。有时,他担心医生来查房,便“故伎重演”打开手电,
躲在被窝里看书。他以燃烧自己生命之火的代价,希冀能搭起一座通往风光 绮丽的峰巅的梯子。
他会想起杜甫咏诸葛亮那悲壮的诗句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 雄泪满襟。”在陈景润生命的辞典中,他几乎没有提到过让一般人感到恐怖
的死亡二字。他经受的苦难太多,亦已经领略过死神的威胁,反而把这一切 看淡了。他是一棵“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竹子,任风雨飘摇,任严霜厉雪,
我自岿然如故。他那非凡的韧性和把生命力量弘扬到极致境界的精神,为人 们树立了一面最灿烂的生命之旗!
在“搭梯子”的漫长岁月里,陈景润做过多少题目,真是算不清了。 过去,他的草稿纸是用麻袋装的,后来,一摞摞地置放在书房里,有不少还
放在办公室中。他已去世一年多了,至今,你走进数学所,在昔日同事的案 头上,或者,在办公室的柜子里,陈景润的草稿纸随时可能找到。字迹如镌
如镂,恰似就在昨日留下的,印记着这位数学巨人深深浅浅的脚印,也印记 着无法让人释怀的记忆和淡淡的遗憾。
陈景润生命的最后几年,依然在不懈地做着“搭梯子”的工作。他的 最后一篇论文,是和王天泽先生合作的《关于哥德巴赫问题》,梦魂牵绕数
十年,数学皇冠的夺目异彩,一直烛照着他生命的全部航程。
陈景润病重期间,眼睛睁不开,需要按摩达一个多小时,才能睁开一 点点,懂事的欢欢从小就给陈景润按摩,竟然练就了一手让专业医生都感到
惊奇的按摩本领。然而,他的头脑始终是清醒的,他躺在病榻上,和他的研 究生一起,仍在不懈地探索着攀登之路。
耗尽了生命的全部光华,遍寻数学的群山峻岭,陈景润虽然没有找到 这条通往哥德巴赫猜想(1+1)峰巅的神秘小径,也没有搭起那架耸立云天直
达九霄的“梯子”,但他的人生轨迹所焕发的崇高精神,却编织出一道足以 让后来者继续攀登的阶梯。人生的梯子,应当像陈景润那样走,才能走进光 辉的明天。
陈景润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陈景润轻易不掉眼泪。 少年时,他内向而倔强,身体弱小,每逢在学校中受人欺侮,甚至,
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从不掉泪,更不卑膝地向人讨饶。 青年就读厦大,生活拮据,患了肺结核,面对繁重的功课,他自尊自
强,坚韧地挺了过来。 饱经忧患的岁月里,他被错误地拔了“白旗”,无端地下放到外地去洗
瓶子,受尽冷眼,他没有掉泪;“文革”中惨遭迫害、侮辱、批斗,甚至被 逼跳楼,他也没掉泪。
人,贵在有一点精神,陈景润的血液里,流淌的是中华民族炎黄子孙 不甘屈服铁骨铮铮的气质。他没有丝毫奴颜和媚骨。
有了盛名的陈景润,却在一个特殊的场合哭了,而且哭得那么伤心。
1984 年,美国数学家到中国访问,主动要求拜访陈景润。陈景润在数 学所接待他。当时,盛传苏联人已经攻克了哥德巴赫猜想的(1+1),陈景润
得到这一消息,很是伤感。座谈中,谈及这个问题,美国数学家告诉他:这 是误传。客人礼貌而谦恭地解释说:“这是不可能的,世界上如果能算出
(1+1),第一个应当是你。”陈景润听了,后来经过有关部门核实,这一消息 确系误传,陈景润一颗心才稍为平静了些。
恰似登山比赛,当人们得知陈景润已经算出了(1+2)以后,全世界有志 气的数学家,都把前进的标尺定在(1+1)。冲刺峰顶,是一个民族和国家的
光荣和自豪。已在这一领域中遥遥领先的陈景润,怎肯轻易把这一殊荣拱手 让给他人。
从 70 年代初期开始,陈景润就横下一条心,要尽全力拼搏,争取为这 场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跨世纪之战,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转眼十年过去了,
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无声地消融在杳无踪迹的跋涉之中。路,在何方?“梯 子”在哪里?回首往昔,莫名的惆怅和感伤,情不自禁地浮上心头。
播种,耕耘,收获,遵循劳作的常规法则,能够在付出艰辛之后,得 到应有的成果,自然是一种幸运和安慰。这场攻克(1+1)的世纪之战,其深
刻和悲壮之处在于,它超越了一般劳作的常规法则,并不以艰难竭蹶的付出, 作为衡量收获的标准。科学的严酷在这里表现得如此的冷峻无情,百分之百
的付出,而收获往往是苍白无奈的零。
能出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迹么?陈景润曾无 数次期盼过,从冬盼到春,从黑夜盼到天明,当失望如日复一日的平庸,几
乎把心灵磨出老茧的时候,最刚强的汉子也会为蹉跎岁月而感到深深的忧 伤。
偶尔,也会有绝望的黑影忽地袭来,日月无光。恰如在攀登珠穆朗玛 峰途中,突然遇到了风暴,转眼之间,玲珑剔透的冰川幻成魔鬼血盆大口中
的獠牙,天塌地陷,似乎要把世界推入黑暗的深渊。从广义和哲理上说来, 失败是成功之母。但对于个人和某一具体的战役来说,失败,并不闪耀着什
么迷人的光晕,而是黑色的灾难。冲击(1+1),不仅是科学上艰辛的探索, 而且是心灵的拼杀,人格、意志的反复较量。胜利者都是强者,但并非所有
的强者都有资格享受胜利的喜悦。
陈景润十分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和地位。他不是那种急流勇退的人, 他在取得辉煌之后,不像那些在体坛上荣获世界冠军奖牌的选手,有资格从
容而体面地举行告别体坛的盛宴,然后去开拓另一片崭新的天地。他给自己 定的人生座标,是攻克哥德巴赫猜想(1+1),这才是真正的“世界冠军”,为
此,他自觉地破釜沉舟,断了退路。只要生命还存在一天,他就要不懈地走 下去。这种“傻”劲,与生俱来,不可移易。
多年来,世界各国的数学家都严密地注视着中国,注视着神奇的陈景 润。碧眼红发的外国人很长一段时间不理解,凭着一支笔和几麻袋的草稿纸
的中国人,怎么有如此的能耐捧走举世瞩目的(1+2)。而陈景润更是瞪大了 眼睛,注视着世界数学界的动态。苏联、美国、法国、德国,甚至同是东方
的日本,都有一批世界级的数学大家,强手如林,竞技场上,鹿死谁手,实 在是难以断定。世界如此之大,不知道哪一天会从一个并不出名的地方,突
然杀出一匹黑马,令所有的数学大家们都目瞪口呆,利索地把皇冠上最璀璨
的明珠摘走,这种传奇式的事情,科学史上已不算新鲜了。 必须赶快做,抢在洋人的前面,抢在生命之旅的前面,一种强烈的紧
迫感,一次次叩击着陈景润的心弦。他不敢懈怠,也无法懈怠,一天当做二 天甚至三天来用,对他已是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