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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润 树人 姜葳 5142 字 4个月前

1984 年的夏天,一位德国的数学家访问中国,他慕名找到陈景润。皆 是行家里手,他们谈得很投机。陈景润的英语水平不错,不必借助翻译,双

方可以坦然相谈,他们一起讨论攻克哥德巴赫猜想问题,说着说着,陈景润 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来访的外国朋友并不感到突然和意外,只是静静地

坐在一旁,仿佛,在细细体味这位东方数学奇人的心境;仿佛,在默默分担 这位数学同行的焦急和忧虑。陈景润的助手李小凝也端坐一旁,他没有劝解,

也不知道怎样劝解这位老师辈的数学巨匠。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陈景润流眼 泪,听到陈景润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是痛感自己经过十年苦斗,毫无进展而

悲伤,还是有愧于祖国和人民的厚望,而心存愧疚呢?事后,人们没有去问 陈景润,也觉得没有必要去探问这一事情。人们只是发现,陈景润仍是一如

既往,匆匆地走进数学所那被称为“二层半”的资料室,他坐的位置是固定 的,靠窗桌子前的第一个位子,即使他没有来,人们也很少去坐它。只是人

们已经深深了解他的习惯,一钻进资料堆中,就舍不得出来。每到下班时分, 值班的同志都要细心地去搜寻一遍,以免重演把陈景润反锁进资料室中过夜 的事情。

他在加快速度,在用自己生命的最后力量,去迎接那个世界数学家期 盼了两个多世纪的神圣日子。长期苦战,他已经在疲惫之余,感到身体的不

适。一到冬天,特别怕冷,从脊梁骨中感到透心的冰凉,视力也开始下降, 只有那颗不泯的心,还是炽热的。

人们万万没有预料到 1984 年 4 月 27 日,陈景润在横过马路时,被一 辆急驶而来的自行车撞倒,后脑着地,酿成意外的重伤。雪上加霜,身体本

来就不大好的陈景润,受到了几乎致命的创伤。他从医院里出来,苍白的脸 上,有时泛着让人忧郁的青灰色,不久,终于诱发了帕金森氏综合症。令人

惊叹的是,得了绝症之后的陈景润,却极少流眼泪,也没有听到他痛哭过。 男儿的眼泪是金,偶尔夺眶而出,才让人惊心动魄。

“发事牵情不自由,偶然惆怅即难收。”泪洒战地,一倾真情。科学攻关 的征途,悲壮而苍凉。

第九章 情溢寰中

拜年 北京。春节。尽管现代的时髦,如潮水般涌进这座皇皇京城,但浓郁 的传统气息,依然像四处可见的苍松古柏一样,根深叶茂。正月初一的拜年,

互道祝福,恭喜一年的好运气,同样构成中关村一道特殊的风景。

每年,第一个走进支部书记李尚杰家拜年的,必定是陈景润。他穿着 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面带真诚的笑意,一脚踏进门,便喊:“李书

记好!李书记新年好!”他并不恭喜李书记发财,他知道,在数学所当书记, 是无财可发的。

李书记一家人都喜欢陈景润,也十分了解陈景润。寒暄,让坐,沏茶, 忠厚的李书记给陈景润端上一盒五颜六色的糖果。

陈景润礼貌地选上一颗颜色最普通的糖果,剥开,咬了一小口,放在 嘴里慢慢地品味,仿佛是细细品味这位领导对他的一片诚挚之心。

李尚杰是 1972 年调到数学所的。他开始并不认识陈景润,有人指着陈 景润的背影,说道:“瞧,那个穿旧棉大衣的就是。”时令才是 9 月,天气凉

爽,中午较热,还有人穿衬衫,他觉得奇怪,陈景润怎么就穿棉大衣了呢? 当时,李尚杰的办公室就在资料室靠门的一侧,陈景润常去资料室,从他门

口经过时,连瞧也不瞧这个新来的书记一眼,他一钻进资料室,至少是半天。 终于,有一天,李尚杰主动去请陈景润到他办公室中去小坐。陈景润有点惶

恐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对领导干部,向来敏感而且小心翼翼。

“老陈,请坐,请坐。”李尚杰客气地泡茶、让坐。 陈景润站着,始终不肯坐。李尚杰是个长期在基层工作的政治干部,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我想到你住的地方去看一看。”李书记和蔼地说。

“好,什么时候?”陈景润很认真地问。

“下班以后,下午五点半,我到你宿舍去找你。”李书记回答。

“我在楼梯口等你。不然,你会找不到的。”陈景润说得肯定。

“不用等,怎么会找不到呢?”李书记担心影响陈景润的工作,连忙拒 绝。

“我要等你,在一楼楼梯口等你,下午五点半钟。”陈景润不由分说。他 始终站着,书记泡好的茶,也不肯喝一口。

果然,当李尚杰在下午五点半出现在一楼楼梯口时,陈景润正笑吟吟 地站在那里等他。

他们一起上楼,走进那间刀把形的六平方米的小屋。一目了然。

“怎么没有电灯?”李尚杰问。

“没有灯好。常有人来查视电炉,他们从来不查我。”陈景润慢条斯理地 解释。语气中并没有怨言。

一种凄楚的感觉,油然浮上李尚杰的心头。陈景润的遭遇、命运,他 早有耳闻,身临其境,他才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失职之处:为什么不早一点来

看看陈景润,并给他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呢?

李尚杰书记立即叫电工来给陈景润装上灯。这是 1972 年 10 月,整整 断了 4 年的电,被李尚杰接上了。光明终于莅临陈景润的小屋。

从此,陈景润从心坎里敬重李书记。他平时很少和其他人来往,相对 封闭的心灵,透进一线灿烂的阳光。每年拜年,他第一个去的就是李书记家。

“老陈,再吃糖果。”李尚杰端起糖果盒,请陈景润再挑一个糖果。

“瞧,我这里还有呢!”陈景润剥开手上的糖果,再轻轻地咬一口。咬完, 又细心地包起来。这个糖果,能吃多久,不知道,只知道陈景润出门时,糖

果还握在他的手中。

陈景润一直深深地敬重、感激这位可亲的书记,但他从来不在别人面

前张扬这件事。深沉的爱,是埋在心灵深处的。 拜年的第二家,就是老乡、老同学林群。这是他最要好也是最亲近的

知交。林群比他年长几岁,两个人都研究数学,但方向不同,不在一个科室。

亲情浓郁的福州方言,顷刻,便把他们的心融合在一起了。 福州人过年,有一套特殊的风俗。款待客人的点心,是热腾腾、香喷

喷的羊肉泡线面。 北京的羊肉好,来自内蒙草原的肥羊,细嫩而没有什么膻味。不像北

方人那样水煮羊肉,福州人喜欢用故乡的米酒,将羊肉炖得烂烂的,连汤带 汁浇在细长的线面上,外加一个蛋。一碗点心,就是一份精美的艺术品。陈

景润到林群家,是用不着客气的,两个人吃罢点心,便开始无所顾忌地谈开 了。

陈景润没有家,父亲早已去世,继母在“文革”后亦西归了。兄弟姐 妹虽多,但天各一方,平时也疏于联系。他是把林群当长兄看的,有什么事

都毫无保留地对林群说,说到伤心处,也会流眼泪。林群安慰他,话不多, 但入情入理。陈景润听了,往往从中得到莫大的慰藉。历经坎坷的陈景润,

能够捱过来,这位老乡、老同学的支持和帮助,功不可没。

中国有句古话: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陈景润平时对所里的其他人礼 貌,谦和,逢人便问好,甚至,敬礼,但他心里却是有数的,谁的品格、人

格、性格如何,他有一本十分清楚的明细账。他并不以自己个人的好恶来衡 量别人,他对人的宽容程度,有时连由昆都感到无法接受。一位在“文革”

中动手殴打过陈景润的人,在 80 年代想出国,前来请陈景润帮忙,陈景润 不计前嫌,给予全力的帮助;还有一位斗过陈景润的人,要评职称,请陈景

润作论文鉴定,陈景润亦十分公正客观地予以评价,这位同志职称也评上了。 由昆为此生气了,认为陈景润太好说话了。陈景润笑着说:“过去的事情,

就让他过去算了。”然而,他的心灵只向他真正敬重和信赖的人开放。值得 人们回味的是,对于他尊敬的领导和知心朋友,陈景润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说

他们的好话,更不要说那种世俗的阿谀逢迎之词了。心香一瓣,久蕴胸中, 正是他的不凡之处。

北京春节的气氛很浓,科学界高手如林的中关村,同样洋溢着温馨、 祥和、热烈的节日气息。陈景润只到他信赖的人家去拜年。此外,便是关上

门,神游他的数学王国,或者,收听英语广播。他的确不善于周旋,不善于 调整和其他人的关系。他的真诚和忠厚是表里一致的,或许,正是在人缘关

系中过分的单纯,成为他事业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

师生之谊 每一个成功者的后面,都有含辛茹苦的老师。他们默默地燃烧自己,

照亮学生的前程;他们悄悄地用自己的肩膀,托起社会,也托起沉甸甸的人 生。

陈景润尊敬老师,那是发自肺腑的一首首歌。陈景润热爱老师,那是 从心灵喷发而出的动人诗篇。寻访陈景润的足迹,处处都可以拾到他尊师重 教的佳话。

1973 年,陈景润完成了哥德巴赫猜想(1+2)的研究,他第一个想到的, 便是让曾经培养和教育了他的老师们分享喜悦。他把那篇发表在《中国科学》

上的让世界数学界震惊的论文《大偶数表为一个素数及一个不超过两个素数 的乘积之和》,一一寄给母校的老师,并在论文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上:“非

常感谢我师的长期指导和培养——你的学生陈景润。”当时,尚是“文革” 时期,百业凋零,科技文教战线更是倍受摧残,千千万万的教师被打成“臭

老九”、“牛鬼蛇神”,浊流滚滚,却无法玷污陈景润心中那片尊师的圣土。 如今,陈景润的老师捧着这份最珍贵的礼物,几乎每一个人都可以讲出一大

串陈景润尊师的故事。

他是经常感念王亚南校长的。当年,他身处窘境,是这位“懂得人的 价值”的著名经济学家、教育家的提携和帮助,把他调回厦大,才使他有了

施展身手的舞台。1969 年 月 13 日,王校长含冤去世的时候,陈景润也正 在“专政队”里被“管制”,后来,他得知消息,痛哭了一场。他的心系着

处于逆境之中的王师母,连忙去信安慰。王师母给他寄去了王亚南校长的遗 照,很可惜,陈景润没有收到。1981 年,厦门大学举行 60 周年校庆,陈景

润应邀回到厦大。他的一颗心挂念着已是年过七旬的王师母。那天早晨,陈 景润 4 点多就起床,匆匆吃了点早餐,就乘汽艇渡过海峡,到住在鼓浪屿的

王师母家中探望。久别重逢,陈景润紧紧地握住王师母的手,激动地说:“我 非常非常地想念王校长,非常感激王校长对我的培养和教育。”他恭恭敬敬

地站在王校长的遗像前,深情地回忆那些永远铭记心中的往事:全校师生用 热烈的掌声欢迎王校长给大家作关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讲座;细雨飘飞,

浓荫如泼,王校长拄着拐杖,撑着长柄布伞去宿舍中看望学生;天刚蒙蒙亮, 海滨的大礼堂工地上,出现了两个身影,王校长和陈嘉庚先生一起去检查施

工质量??他完全沉浸在 20 多年前的深情回忆之中,知人善任的王校长一 直鲜活在他的心里,说着说着,眼泪就溢了出来。

他恳求王师母再送一张王校长的遗照给他留作永恒的纪念,王师母答 应了他。细心的陈景润,临别时,赠了一套国画图片给王师母。

中国人有个传统: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老师对学生的培养之情, 是涓涓流水,经年不息,他们把自己宝贵的青春甚至生命,消融在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平凡琐碎的教务之中,他们中并不乏成为科学家、作家的人才,但 为了学生,他们牺牲了自己,甘于平凡,为学生做普普通通的铺路石。陈景

润深深地理解老师的一片苦心。他回报给老师的,是成就的辉煌和对老师的 赤诚之心。

他一直和李文清老师保持通信联系。这次回厦大,他是在前往大礼堂 参加校庆大会的途中,突然发现李老师的。“是他!”他惊呼一声,立即冲过

人群,奔到李老师跟前,并且紧紧地握住李老师的手,激动得久久说不出话 来,他告诉李老师:“我一定来看您。”果然,两天之后,繁忙的陈景润拨冗

到了李文清老师家。他动情地对李老师说:“我到北京后,一直想着老师的 培养和教育。现在搞研究工作,总觉得以前老师的指导和培养是非常重要的。

基础是老师帮我打下的。”陈景润带给李老师的礼物,是新发表的数学 论文,他仍然像当年做学生一样,虚心地向老师请教,一起探讨数论研究中

的问题。 老师是陈景润心中的春风阳光。盛名之下的陈景润,受到学术界的瞩

目,请他去做学术报告的请柬如雪片飞来,他太忙了,要集中全部的精力去 冲击(1+1),因此,都一一谢绝了。而对于浙江大学的邀请,他却慨然允诺,

因为,这是他的老师方德植教授的母校。“爱屋及乌”。因为爱自己的老师, 而对老师的母校也情有独钟,这委实是极为难得的。

方先生当年任厦大数学系的系主任,现在家住鼓浪屿。一幢旧式的西

式小楼。绿影敲窗,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