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师,我今天来见你,什么东西都没有带。”
赵州禅师说:“哦。你放下吧。”
听了赵州禅师这样的回答,严阳感到困惑。他以为赵州禅师听错了,于是摊开双手给赵州禅师看,“今天我来,什么东西都没有带来,还能放下什么呢?”
赵州禅师微微一笑,“是啊,你什么东西都没带来,可是你仍然有放不下的,那么它是什么呢?既然你实在放不下,就担着吧。”
据说,严阳听了赵州禅师这句话后,顿时大悟。他悟到了什么呢?
听到陌生的、熟识的朋友抱怨世界待自己如何不公平时,我都禁不住要微笑。因为类似的岁月,我也经历吧,说起来更可怕。在我生命中那段狷狂岁月里,由于狼狈不堪,我甚至想过死。
一个偶然的机会里,我明白了一件事。所有的苦难与烦恼,都是自己依靠过去生活中所得到的经验做出的错误判断。比方说,一个人因为某件事兴高采烈时,若是有其他人没来由地对他满脸乌云,他会不会马上低沉呢?
答案往往是:他会变得低沉。
这样把自己的生活建立在他人的价值判断上,就无形中将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忘记了。一个人若是这么活着,他的心里塞满了他人形形色色的判断,心灵怎么会敞亮,怎么会没有困境呢?
人以什么样的目光看世界,世界就以什么样的目光看他。当一个人关闭了心灵的门窗,内心中一片黑暗的时候,他并不知道生活在光明的世界中是怎样快乐。
这种黑暗,就是自己不去认识自己、开发自己的结果。
当他打开心里的门窗,让阳光和微风吹进来,他荒芜的心地就会芳草萋萋、春光无限。
这时,他就会发现,原来自己和大家都可以快乐地生活,世界原来是这样美好。只是过去没有找到自己。
想一想,我们就是我们自己,那么到底还要找什么?
生活的意义就在于生活当中。
“如实知自心”,就是生活的意义所在。
我询问过许多人什么是生活的意义。最后归纳得知,大多数人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生活的意义,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荒诞不经的事。
他们告诉我:一个人最现实的生命就是一天天地过日子。
那么,这样一天天地过日子,是为的什么呢?就是为了活着吗?
活着,生命,是一个庄严的命题。那么“一天天地过日子”就是生活的意义所在吗?
其实,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活下来的。人不能想太多的事,要不然他活起来更累。
一天天地过日子累不累呢?
累是累,不过大家都是这样,当然我也不能例外。
好像一群逐水而居的人,在远离生活这片厚实的土地后,便认为自己生存的这片小天地,就是生活的全部了,因为他们居所的四周都是望不到边的茫茫的水!水那边是什么,他们不知道,也认为没必要知道。
你说我们自己与生活应该这样吗?
从各种不同的哲学史上,可以看到这样一件有趣的事,古往今来的哲人都在重复这样一句话:认识你自己!
那么我们再进一步想一下,要认识我们自己,要从此岸走到彼岸,我们拥有心灵的桥吗?
这样的桥是无形的,它架在我们每一个人心里面。要走上这座桥,就要认识我们自己。
这种认识实质上是一种寻找,而不是靠照镜子来认识镜子中的自己。
这就如同生活的意义,要从生活中找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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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沙门》 你心里有桥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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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寻找的过程,就是认识自己。
答案之一:
国王让那个伶俐的人继续做乞丐,因为只有乞丐才天天渴望从别人那里得到。另一个则得到了国王的馈赠,成为富有的人,只有这样,他才能天天将自己拥有的给予他人。
答案之二:
那个惊诧的参观者发现,地狱的人手里的长勺用来敲击他人手中的长勺,以防他人比自己先吃到口;而天堂的人则是用自己手中的长勺,盛满了食物给他人吃。
答案之三:
在阳光里,苦恼人听了佛陀的讲解后,明白了自己的苦恼不过是自己的一种执著。
答案之四:
……
桥就隐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座桥,其实是一个比喻。
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在心中建起这样一座桥。
要认识生活的意义,就要认识我们自己。
文章开头的四个问题,就全部有了答案。
认识我们自己的桥有很多,像这第一个故事中的乐于奉献;第二个故事中的关怀他人,第三个故事中的解脱自己,第四个故事中的放弃执著。
这样的桥其实还有很多。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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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沙门》 开悟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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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悟的椅子
这的确只是街边常见的长条椅。铁做的底架,嵌着木板,铁条涂着浅蓝的漆,有些地方露出了黑色的锈斑。木板上也涂着浅蓝的漆,风吹日晒,有些脏,有些地方翘了皮。显然很长时间没有人来修理了。
我每天经过这椅子身边,什么也没有在意。对于许多人来说,熟视无睹的,往往便忽略了它的存在。夏夜闷沉,我读书读到繁星深处,想睡睡不着,就走出家门来,没有目的地散步,直到无意间坐在这把椅子上。
我抬头望着星星,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下面,是我在梦境中,跟这把椅子的对话。
“你怎么不回家呢?”
“累了,在你这儿睡一会儿吧。你怎么不回家呢?”
“我,我们椅子,人把我们放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你从哪儿来?”
“我不是一个,你应该问我们从哪儿来。”
“你不是一个吗?怎么会是我们?”
“我由铁和木板组成,当然不是独立的我啊。要说我,来自工匠之手,是他把铁架与木板组合,才有了我。分开看,我来自不同的地方,像身上的铁,来自遥远的深山;木板,来自原始的森林。我来自铁,可是矿石是铁的故乡,大山又是矿石的故乡,大地深处又是大山的故乡,星球的碰撞又产生了大地的故乡。关于铁,我只记得这些。我又来自一棵树的枝杈,那是那棵立在山野里的树——可以作为我故乡的树,已经不存在了——我记得那片人迹罕至的山野,那片广袤的、封闭的、连阳光都照不进去的森林。作为我故乡的那棵树,来自一粒种子;那粒种子来自一只飞鸟。它从遥远的地方吞食了许多树籽,飞过那片山野时,它把没有消化的食物排泄出来了,其中就有这粒种子。再远的事,我也记不得了。”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矿石被人从深山里开采出来后,运到了冶炼厂,进了熔炉,化成了铁水。当然,也有一部分与我骨肉相亲的矿石因为不是铁,而被人抛弃了。然后,我冷却了,后来进了轧钢厂,成了铁条。再后来,有人把我焊接在这儿,并用钢钻打了许多眼。接着,木板就来了。那时,木板还没有颜色,脸色苍白。我的另一部分,来自一棵树,确切地说,是一棵树的胳膊。加工木板的人当时想把我当劈柴卖了,后来他围着我绕了一圈,说了声‘卖劈柴有些可惜’。”
“你在这儿累不累呢?”
“累什么呢?我们椅子生来就是支撑他人的,我们从来不累。”
“你愿意让什么样的人坐呢?”
“谁都可以坐。我们愿意给弱者以支撑,给病痛的人以安慰,给年老的人以慰藉,给顽皮的孩子当玩具,供劳累的人歇息。我只想对人有所用。坐在我上面的,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牙牙学语的孩子,还有白、黄、黑、红各色皮肤的人。我也见证过爱情,有许多情侣相拥着坐在我身上,也有一个失恋的小伙子,在我的身上刻了许多字。”
“他刻了些什么?你不疼吗?”
“我记不得了。疼,当然疼,但是我们不会喊出来。为了不把人吓一跳,我们只好忍耐。刻字的人用的是一把削铅笔的小刀。显然,他不知道,这世上最好的刻刀是时间,真正的雕刻,是用时间之刀,将这段经历刻进记忆。”
“你身上的木板会不会断裂?”
“有一回,一个抽烟的人将燃烧的烟头摁在我身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黑洞。后来,有一个人喝醉了,坐在我身上,忽然使劲地拍打起我来,他用力太大,那个洞周围出现了裂纹。再后来,有一对恋人紧靠在一起坐着,重量集中在我身上的一个地方,太沉了,结果,我这一块木板彻底断了。”
“没有人来修吗?”
“听去年来刷漆的人讲,我们这些街头的椅子马上就要换掉了,不用修了。”
“那你去哪儿呢?”
“不知道。我们椅子,放到哪儿哪儿是家。”
“如果把你拆成铁与木板呢?”
“那也没什么,本来我就是组合的,分开也正常。一切事物,都有成住坏空,我一把椅子怎么会长存于世呢?”
“想到未来自己不存在了,你难过吗?”
“如果被拆开,我想,铁与木板会互道珍重。铁如果能够再用,就接着为人们做贡献。木板不能用了,化为燃材,化为热量,也挺好。到那时,我不再是椅子,又何来椅子的难过?”
……
我醒来,梦里的情景依稀可辨。我对这把椅子生起了恭敬。我想,它洞悉世间的一切因缘,时时刻刻都在做着对人有益的事,显然,这是一把开悟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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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沙门》 潘家园的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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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潘家园的佛,在潘家园旧货市场西南角。在那里,大大小小、摩肩接踵的佛,成就了一个属于人间的佛世界。
潘家园的佛,一个与一个都不一样。众生不一,而成人间;佛像不一,而成佛界。这里的佛,有些高大的,只手撑开,抵得上人半个身躯;有些小巧的,托在手掌心里,还盈盈有余。有些完整的,莲台、背光、手印,一一具足;有些残缺的,或无足,或无手,或无躯,或只有一只手、一条腿。有些佛像披纤维以避阳光,有些佛像就索性站在露天地里。有些佛像刀痕宛然,一眼便能看出是新雕镌的;有些佛像旧迹斑斑,显然经历过不知多少年的香火薰燎。有些佛像造型优美,脸面饱满,眉目清楚,螺髻盘旋,结印的手指,都逼真生动,有些甚至细腻得连背光上的花纹与飞天都栩栩如生;有些佛像漫漶无辨,越往近处瞅,越模糊,只能退远几步,观其大概。
潘家园的佛,无语而庄严。是的,群佛无语。在这里,人如何仔细地谛听,耳朵里也不会飘进群佛的教诲,哪怕是一声叹息。这里的佛,都是石佛,这是一群石头做成的佛。虽然群佛当中有张着口的,虽然佛经里讲佛有广长舌相,但是,谁遇见过会说话的石头?空气里没有流布群佛的法音,然而驻足于此,心地里真切地感觉到静穆的庄严。
潘家园的佛,没有被供在殿堂之中的高处。与众人一样,群佛脚踏实地,行住坐卧,在大地上。与众生一样,群佛沐风栉雨,甚至连众生都不愿接受的也接受了,你看,不知是谁将尼龙丝袜抛在佛的鼻子上。如果是抛在人鼻子上,人会感觉晦气,暴跳如雷,或者破口大骂。佛不,他无悲无喜,无忧无扰,自观自在,化苦为乐。
潘家园的佛,无地位的分别,无身份的高低,在兹念兹,一尊尊,无碍地组成庄严的佛界。在这里,我平生首次见到了这么多的佛。看第一眼时的震撼,此刻,在心中仍有余响,若有若无,如丝如缕,袅袅不绝。
潘家园的佛,有些瘦得肋骨可数,那是苦修中处于禅定的悉达多王子;有些饱满如圆月,那是成道后的释迦牟尼。这些佛像,有沉思的,有打坐的,或站或坐,各个不一。然而,群佛又不一不异,仔细地看,所有的佛,都低眉敛目,和颜含笑,若有思,若无思。
在群佛间,或立或动,仔细端详,满眼都是美,都是动人的细节。比如,眼前的这个佛头在笑。佛的身躯不知何处,此处只有一个硕大的佛头。佛在微笑。越往细里看,这微笑越亲切。这微笑很生动,你看,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抬起;这微笑很自然,若无若有,没有丁点造作之痕。在这微笑的佛面上,鼻翼的一侧,有一点鸟粪。我掏出纸巾,伸手擦拭。之后,我用手轻轻地触摸佛面。石头是冷的,佛的微笑是暖的。手上沾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再看这一尊佛,他坐在莲台上,右腿垂地,左腿盘放在右腿上,左膝支撑着左臂肘,再往上,左手握拳,唯有食指竖起,食指支撑着脸部。这是一尊正在思维的佛,是庄严佛界的思想者。显然,他的思维有了答案,你看,他脸上的微笑!
再看这佛,是尊残佛。准确地说,只是佛的一双脚,其上只有小腿的一小部分。然而,小腿上的衣袂正在微风中飘动,那一双脚的每一个脚趾都饱满清楚,那微微抬起的足跟无声地暗示,这佛刚从莲台上走下来。
二
在群佛间,边看边想,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冲进脑海:人在生生世世的生死轮回中,在成佛之前,肯定做过女人。她柔弱,谦恭温顺,处处为人设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