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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沙门 佚名 5030 字 4个月前

怕碰弯他人一根毫毛,惊动他人桌上一粒纤尘。从来没有做过女人,就不会成为菩萨。我想起刘克苏先生的一段话。

假若没有体会女人无微不至的关爱,那菩萨无缘不在的慈悲,注定无法想象。从对男人、丈夫、子女、朋友,乃至于路人细致入微的体贴与挂念中,女人获得了常常令男人们难以置信的敏感与洞察。没有这种难以置信的敏感与洞察,就绝不会提升到广大的悲愿与菩萨心肠,不会对漫天飞舞的每一点红尘历历在目,不会对暴流一样奔腾不息的人心,每一处都了如指掌;同时给予当下的抚慰、开导与呵护。

在那一瞬,我坚定地相信,佛的悲悯与智慧,肯定与他做过女人有关。这样说,并非指佛像的饱满像女人,是说佛教法中的慈悲与智慧的运用。他眷挂众生,如母忆子;他拔苦与乐,如母育子;他循循善诱,如母教子;他随喜赞叹,如母劝子。生生世世,哪怕是一个细节,佛也不肯放过。

潘家园的佛,来自全国各地,来自乡野与城市,穿越高山、大河、平原、丘陵,聚集于此。潘家园的佛,成于匠人之手。这里的佛,首先是那一位位如今不知所在、不知姓名的匠人们心里的佛。佛教文献记载,这些虔敬的造佛者,每挥一锤,每下一凿,都要在心地里默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丁丁当当声中,佛在匠人的手里,成就无上庄严。

天上下起了星星细雨,摊主们躲在避雨处吸烟、闲聊。群佛无处可庇,只好露天伴雨。雨大些也好,偏偏下得小,下得细,下得短,一会儿就过去了。佛脸上、身上,就有了一道道的雨痕。此时,潘家园的佛,显得有些灰头灰脑,没有灵光,没有庄严。

群佛脸上,本来有些泥土痕迹,有些岁月沧桑。一经了雨,马上像白居易《琵琶行》里的琵琶女,泪水冲去脂粉,惟余一道道阑干。这一道道雨痕,在群佛脸上,分明是泪痕。佛怎么会哭呢?

同行a君,目睹此景,长叹道:佛在哭呢!

说完,他看着无语的我,问:你读过丰子恺的《佛无灵》吗?

读过。

看看这里,果真是佛无灵啊。

丰子恺的文章没有说佛有灵无灵,他主要指出人的心中,有着太多这样、那样的妄想与贪著。那些满怀妄想与贪著之心的人,求佛、拜佛,愿与果不相遂,才说出佛无灵的话来。佛不会因为他们拜、求、供香烛钱,就满足他们。佛彻底地告诉我们:解脱无非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所以求人不如求己。

先别说这些,请问,若有灵,佛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因为人要来这里。

佛来这里,跟人来这里,扯不上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

什么关系?

佛之所以做佛,是因为佛要度人。佛来这里,是要在这里度有缘人。

佛在这里还能度人?这里的佛,难以自度,何以度人?

度人即是自度。你觉得佛应该自度到哪儿呢?

当然是殿堂之中。

事实上,哪里有众生,哪里就是佛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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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沙门》 潘家园的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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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只是殿堂的一部分。佛教里的殿堂,有两种,一种是有形的殿堂,像你说的,大家见的;一种是无形的殿堂,在我们心里。佛度众生,不择地点。在潘家园,有人卖佛,有人买佛。买与卖,都无非人的妄想造作,但是这些需求可以在潘家园满足,这是人与潘家园的缘,也是佛与潘家园的缘。于是群佛与你我一样,置身尘间,在这里聚首会面。这就是潘家园的佛。

不,现在,应该说是我案头的佛了。

这是上个星期天,我从潘家园买回来的一个佛。确切地说,是佛头。当时,这尊佛头脸上的笑,拨动了我心里的无弦之琴。佛头唇角微微上扬,脸上就有了若有若无的微笑。这尊佛正在敛目低眉,宁静自在,散发着安详的气息。不知是哪位雕刻高手,创造出这么好的艺术感觉。

手里捧着这件朴素、优美的艺术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回走。这时,又看见了卖微型的硬木小桌的。对啊,有了佛头,没有支架,如何安置?于是,又在潘家园买了一个巴掌大的硬木八仙桌。这样,刚好可以把佛头安放在小桌中央。

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时,案上的佛头,便面对我微笑。有时,低首伏案写作时,或者握一本书在手里阅读时,往往会忽略了佛的存在。但是,在看书、写作的间隙,只要一抬头,就看到佛脸上自在、安详、宁静的微笑,心也为之宁静。

这宁静维持了好多天。但最终,被一句话打破,甚至是打碎了。

一句话,有那么大的力量!

怎么回事呢?

有一天,一位精于鉴赏的朋友来家里喝茶,他看到这个佛头后,仔细地捧在手里端详起来。之后,他肯定地对我说:“这佛头造型不错,可惜是水泥的。”

我感到惊愕。尤其是“水泥的”这三个字,使我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无处搁放,无法安宁了。

朋友继而说:“对这方面,你了解少。现在的造假之术,足以乱真。看来,我得给你补补课。”一边品茶,他一边对照着这个佛头,将如何看造型、如何分辨材质,讲解了一番。

但是,我听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记住。

此后三五天,一见到案上的佛头,我的心就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佛在案头,依然宁静、安详、自在地微笑。

我想得找办法来鉴别一下,这佛头到底是不是水泥的。妻子静静地看着我用这样、那样的工具研究这个佛头。她对我的忙碌感到好笑。

“你为什么买这个佛头呢?”

“喜欢这佛的造型,喜欢他脸上的微笑以及他散发出来的自在、安详、宁静的感觉。”

“那你就用不着鉴别这佛了。”

“为什么?”

“你喜欢的是这微笑。而这微笑,与石头无关,与水泥也无关。”

这话让人瞠目结舌。

“你喜欢的是佛的造型,以及他能够给你带来的安详、宁静、自在的感觉。你见到这佛心里充满欢喜,与他是什么材质,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如当头棒喝。我陷入思考,手握钳、锥,一动不动。

妻子微笑着,说:“你不会忘记了‘叶公好龙’的故事吧!”

的确,如果再对这佛头的材质放不下,那我就真的像好龙的叶公了。

这尊来自潘家园的佛,让喜欢读些佛学书籍的我,差点与佛法中提倡的“不著相”的智慧擦肩而过。

在选修佛教哲学时,我读过《金刚经》。此时,我才真正地对这部经有所悟入。在《金刚经》中,佛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见如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一切,就是让人放弃对相的执著,只有放弃了,才能对真正的智慧有所体认,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关于这尊来自潘家园的佛,朋友的话与妻子的话,让我对“语言的力量”有了更深的认识。

在佛教经典中,关于如何说话,有明确的开导和指示:不虚言诳惑他人;不向两边说是非;不发粗犷恶言、不骂辱他人;不说阿谀奉承的漂亮话。而要经常说“柔和软语”、“温颜爱语”、“质直正语”、“清净实语”。

同时,佛教经典也讲到,如果他人对我们行虚言惑语、搬弄是非、口出秽语恶言、骂辱、说阿谀奉承的漂亮话时,我们要知道如何抉择。

朋友的话与妻子的话都无可挑剔。问题出在我这里。在关键的时候,我背离了本质,去执著于现象了。被外相迷惑,便无法自己做主,哪里谈得上“自在、宁静、安详”?

看看这尊来自潘家园的佛。在我心地里涌起波澜的日子里,他依然面带微笑,宁静、自在、安详。对我可笑的行为,他没有一丝嘲讽。对我愚痴的行为,他没有丁点儿责怪。

此刻,在佛的微笑里,我还看到了一层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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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沙门》 柏林寺的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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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底下的树木一样,这里的柏树植根于大地,枝桠朝向天空。只是,它们经历的岁月更久些。观音殿前的几株柏树上,钉有文保部门专门制作的保护古树的标牌,上面注明了此树的年龄:1300年。1300多年的光阴,如果是人,雪白的胡子早应垂至地面了。柏树没有胡子,虬劲的树干透着沧桑,苍翠的枝桠显示生机。

寺以柏树成林而名。在柏林寺的宣传册上,也以一片柏叶为象征。在红尘喧嚣的县城中,这片历久弥新的绿,如同心灵的绿洲。县城的居民经常到柏林深处走走,闻闻梵香气,听听钟鼓声。和僧人们熟悉的,已经学会了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

柏树是一种象征。在古希腊,柏树是太阳神阿波罗的象征和标志。传说中,国王厄特克勒的女儿们被变成柏树。柏树代表纯洁。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认为,如果把柏树嫩枝埋在种子下面,能够保护种子免遭虫害。由于柏树木质坚硬,四季常青,也被视为长寿树。在教堂的装饰画上,柏树经常被用于描绘天堂景物,表达人们对永生的渴望。

在柏林寺,古柏的每一个枝桠,都比人的一生见证的多。它们是有源流的。

一千多年前,前往西天取经前的三藏法师玄奘,曾在这里,在淡淡的柏影下,师从道深法师,习《成实论》。

其后,禅宗史上震古烁今的赵州禅师在此弘经布道,故柏林寺又被冠为赵州祖庭。此地柏树象征着佛法与智慧。那时,赵州禅师接引了南来北往的无数学人。一日,有云水僧问“如何是佛法西来意”?赵州和尚当即以“庭前柏树子”作答。这些答问,被后人辑为《赵州禅师语录》,收入《五灯会元》。这则著名的禅门公案——西来的佛法,为何会成为庭前柏树子——更成为后来的参禅者苦下功夫的“活句”。

在向晚的风里,在渐渐淡去的赵州禅师的塔影下,手抚古柏,低首看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的柏子,我试着从自己的内心里,为理解这则公案找条活路。

柏林寺历史悠久,其间兴废更迭。1988年,净慧法师来此地时,殿堂毁圮,仅存数株古柏,默依塔影。其中,有几棵古柏已经干枯。历经磨难,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净慧法师悉心照料这些枯柏,运水浇灌它们。谁说草木无情?几年光景,有些柏树重发新绿。也有的,再没有醒过来。

即便是枯柏,也舍不得砍伐。细心的人,走进山门,会发现山门左右的柏树,一生一死,相映成趣。那干枯了的,如今被树根处生长的绿萝缀满。老柏树,新萝叶,一老一少,一苍一翠,藤萝依树,向死而生。

柏林寺初建于东汉时期,据载,是中国北方最古老的观音道场。因此,枯柏也有取出土来的。古柏出土时,其身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那屹立巍峨的观音殿里的观音菩萨像,即用寺里的枯柏雕成。前身为古柏,今日为菩萨;昔日荫护众生,今朝慈航普度。生命的轮回与重建,古柏与观音的因缘,可谓深远!

据寺僧介绍,佛制戒律,比丘要爱树、爱草木。因为人与草木皆共存于大地之上,人以屋宇为居,有些生灵则以草木为家园。因此,柏林寺在重建中,凡是涉及草木时,必先焚香祷告,为惊扰了其他生灵的生活而道歉,同时,预先通知一下,为建寺安僧故,请它们提前做好准备。听来有趣,细想有味,至少这表明了人对自然界里其他生命的尊重。一草一木,也是众生。

天色渐蓝,夜色渐浓,月亮高起来了,柏树两旁的灯亮起来了。净慧法师驻此后,于古柏间,种植了许多新柏。十余年光阴,新柏成林,颇具气象。数年前,我曾寄居于此,日间扫塔院,浇树拔草,与这些柏树颇有感情。佛门又称为“空门”,此次重游,风来听松,倚松望月,颇感亲切。于是缀句成诗:月朗如灯照,空门无须开。风动松揖手,知是旧人来。

在塔影柏阴下,净慧法师弘扬生活禅,已经举办了十余届生活禅夏令营。净慧法师提倡“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的人间佛教观念。他说,我们生活中有种种烦恼、种种痛苦要求得到解脱,所以要修行。离开了每个人的具体生活环境,不断除每个人当下的无明烦恼,修行都会脱离实际,无的放矢。在生活中体验禅的关键所在是要保持一颗平常的心,所谓“平常心是道”。

此番前来,是陪十余位爱好散文的朋友,一起来体验佛教生活,来参究生活禅。晚饭后,我们放松身心,绕过殿堂楼宇,漫步在柏树间。远处,做法事的僧人们不倦的经诵时闻于耳;近处,头顶上的柏树间有栖身的小鸟发出睡梦中的啁啾。

咚咚咚,暮鼓响起,寺院里的灯要渐次熄了。大家默不作声,走向栖身的云水楼寮房,准备洗漱安歇,明早与僧众一起上殿经诵。走过回廊时,月光下的一副对联映入眼帘。我放慢了脚步,示意众人先过。我掏出笔、本,抄录下来:

云影空明应听晨钟醒世梦

风声寂静且看柏子透禅机

回头望去,高迥的天空上,一轮明月兀自照,偶过白云也相安。月影下的柏树,收藏了重重叠叠的时光。此时,风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