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5(1 / 1)

一日沙门 佚名 5035 字 4个月前

办法真好。对于我们这些外省人来说,比那些所谓的北京人、北京外省人多了一次体味人生的机会。想一想,谁不是暂住在地球上?

制定条例的人也许没有想到,他和我们这些外省人一样,都不过暂住在中国的土地上,都不过是暂住在地球上,都不过是暂住在不停自转、又绕着太阳公转的地球上,都不过暂住在漂泊于浩淼星云中的一粒微尘上……

在这个世界上,生来即是挂单客,不过是暂时居留在此而已,我们执著什么?何必有那么多的计较,那么多的烦恼,那么多的恩怨,那么多的取舍,那么多的妄想,那么多的分别,那么多的放不下,那么多的不开心?

------------

《一日沙门》 途中小站

------------

春节之前,我乘坐火车离开北京,在回故乡过年的路上,又一次经过了那个名叫“途中”的车站。

看着“途中”两个字,我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邂逅的那位年轻人。

那一次,火车行至途中站时,停下来。

刚刚上车在我对面坐下的人脸色白净,眼神里满是落寞,一脸忧郁,令车窗外的春天也跟着荒芜起来。我抬头看他时,他正直直地注视着我。忽然,他开口对我说:“朋友,我心里烦透了,该怎么办呢?”

我放下手中那本《禅话》,“你可以找个人倾诉一下。”

他说,自己虽然年轻,却已历尽沧桑,看破红尘,觉得这个世间已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活着真没意思。说这些话时,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专注地看着车窗外向后快速倒退的树,以及远处寂静不动的原野。

我猜想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爱情雨,心被淋湿了。

就是这样。接着,他讲述了一个大同小异的爱情故事。美丽的爱,美丽的忧愁。这世界太小了,竟写不下一个圆满的“爱”字,所以,人们才刻意于制造“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神话。

故事讲完了,他重又沉默不语。

我试探着问他:“如果那个女孩来找你呢?”

他眼睛里闪出一星希望,又很快黯淡下去,“不可能。”

那一星希望,是充满留恋、充满期待的。沧桑还很远,红尘依旧弥漫。

“你真的这么爱她?”

他惊诧得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

“如果你真的爱她,她也同样爱你的话,你们之间面对的是条件不成熟。这就要想办法,让条件具备起来。但像你这样做,觉得活着没意思,不是让条件具备的方法。

如果她已经对你没有了爱,你这样自暴自弃,恰恰能够证明她对你的放弃这个选择是对的。”

他张了张口,没有说什么。良久,他说:“命运对我真不公平!”

“其实世间这样的事很多。想一想,你没有认识她以前,不也是好好地活着吗?再说,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还有好多事要做。是不是?”

他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的阳光,他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我晃了晃手中的书,给他读了一个小故事。

“一位学禅的年轻人为了寻求智慧,奔波在途中,四处参访禅师。有一天,在山西五台山,他向一位老禅师请教什么是解脱。高僧对他说:寺门外那条上山进香的路上,有一块很大的石头,你把那块石头搬开之后,我就告诉你。这个年轻人遵师命,去挖那块石头。没想到,挖得深了,才发现那块石头露出地表的,只是十分之一。他根本无法搬动它。这时,老禅师来到他的跟前,对他说:‘孩子,你不要再挖了。你要的是解脱,而不是这块石头。以后,走在解脱的路上,你还会遇到许多挡路的石头。记住,不要搬它,要绕开走,这就是解脱。’”

听到这儿,他呵呵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生活在世上,有时会面对种种意想不到的不如人意,就像响蓝的天空中,有时也会布满阴云。走过去,不远的前面,依然是晴朗的天。

生命是一段旅途,行走在途中,我们不能以短暂的生命,去移动阻碍前进脚步的巨石,但是可以选择绕行。

两个人重归于沉默。

火车晃晃荡荡地前进,到了下一个小站,又停下来。他站起身,对我微笑一下,“我要下车了。谢谢你的故事。再见!”

站台上,阳光正明媚,他的背影融入了人流,消失了。

看着“途中”两个字,我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邂逅的那位年轻人。我想,那位年轻的朋友应该早已绕过感情的巨石,昂扬地行走在生活的途中。

或许,他现在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了。

------------

《一日沙门》 客厅

------------

推开门,客厅里还有些黑。打开灯,灯光耀眼。你看到,整个客厅像个宁静的小港湾,沙发、茶几、电视静静地站着,保持着清晨离开时的模样。

茶几上散乱地摆放着几张报纸,一本摊开的书或者杂志。两个茶杯仿佛害怕寂寞,尽管不会说话,也默默相对,互相做个伴。两盏残茶,显示这里曾经坐过两个人,他们是进行了一番隐秘的谈话,是进行了眉飞色舞的议论,还是面红耳赤的争执?你可以随意地展开想象。

客厅的布置,物什摆放的条理,显示一个家生活的品质和品位。我习惯于在杂乱中生活,是从乡下生活时就养成的毛病。

我从乡下来到城里生活,在惊叹于城市居室设计的科学合理之余,对于乡土中的自由与随意,更加深了眷恋。

一开始,在我把书放得到处都是之后,妻子像个客房管理员一样,跟在我屁股后头收拾。后来,她无可奈何地罢手了。她抗议道:你从骨子里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乡下人。看你把客厅弄得多么乱!这不成了乡下的小院?

我说,我能够从这混乱中找到家的秩序,说罢一笑。她也跟着笑了。

人在外面感觉了紧张、逼迫,会回到自己的家,寻找慰藉。一关门,就把世间的尘嚣与杂乱关在了门外。现在,客厅宁静着,仿佛一个熟睡的人还没有从梦里醒来。客厅里的物什散乱地摆放着,让心灵感觉到轻松、随意。

在城市里,孩子在家中所拥有的游戏的天堂,往往是客厅。他可以操纵着他的电动跑车横冲直撞;可以把积木垒高又推倒,任他想象中的高楼大厦一下子四分五裂;可以将多米诺骨牌摆放得挡住父母行进的脚步;可以把弹子球、变形金刚扔到沙发底下,然后费力地用手掏出来。

在我看来,城市里的孩子的世界被客厅局限住了。

在乡下,一个孩子的世界,一个孩子的天堂,就是他的双腿能够迈到的地方。他的世界是大片的平原,泛着涟漪的水湾,起伏的堰冈,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野花,急疾而过的流云,在大地上迅速奔跑的兔子或者狗。如果走累了,就躺在阳光下、绿草上、蝴蝶与蜜蜂的嗡嗡声中酣然入梦。有时,彩色的蝴蝶也会飞进他的梦里!

人喜欢把自己拥有的紧紧攥在手掌心里,紧紧地,不松开。可是,你怎么可以攥住包容着你的世界呢?你拥有的,不过是手掌心里的那一点儿。如果松开手,你手掌里是空的,但整个世界都在等候你去拥有。

客厅就是这样一个手掌心。想自己拥有世界的人,大人或者孩子,都走出去吧!

对于一个家和家中的每个人,客厅都是一道填空题,大多时间没有答案。

------------

《一日沙门》 和尚

------------

一提到“和尚”,看着身边的朋友们,我问:你首先想到的是谁?

答案竟然是“《西游记》里的唐僧”。

那个俊美的白面唐僧,身披袈裟,骑白龙马,西天取经,相信眼前的每一个人都是好人,结果被种种变化的妖精捆绑起来;他的三个徒弟,嗔怒好斗的孙猴子、贪吃贪睡贪色的猪八戒、愚痴无措的沙和尚,更是跟我们的现实生活搭不上界。

这三个徒弟,分别代表着佛法中所讲的根本三毒“贪、嗔、痴”。西天取经,成佛路上,唐僧每天都在和贪、嗔、痴打交道。

问:你知道什么是贪、嗔、痴吗?

答:我又不是唐僧,贪、嗔、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笑着摇摇头,且进行第二问,你愿意当和尚吗?

被问到的都笑着摇头。

为什么不愿意?答案很多。以佛家观之,人不愿意当和尚,是因为放不下。每个人都有他的放不下。种种放不下,五花八门。

第三问,如果有个机会,可以当一天一夜的和尚,你愿不愿意试一下?

被问到的,大都眼睛发亮,“好啊,哪里有这么好的机会?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肯定新鲜、好玩!”

新鲜与好玩,是现代人所追求的生活意义。因为新鲜与好玩,方才那些放不下的,决定在一天之内试着放下。

佛教在中国传承两千年,没有能够像泰国、斯里兰卡等国家一样,形成短期出家的习俗。社会上,人们对和尚的了解,大多是在俚语、笑谈、小说、影视中建立的。例如,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和尚拜堂,外行;和尚打架,抓不到辫子;和尚的木鱼,合不拢嘴;和尚分家,多事(寺);和尚买梳子,无用;和尚敲木鱼,老一套;和尚念经,照本宣科;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这些,以世俗间的价值衡量佛教,讥笑多于肯定。

2005年7月,柏林禅寺举办的第十三届生活禅夏令营,增加了“短期出家”一项活动。适逢机缘,我决定“放下那些总是放不下的”,与其他的71位营员一同剃度,做一天和尚。

当一天和尚,再舍戒还俗。此时发觉,门里门外,感受大不相同。

------------

《一日沙门》 剃度

------------

在方丈寮,找明勇法师剃度时,我还是犹豫了一下。

做什么,就要像什么。想当一天和尚,怎么还舍不下这些头发?

参加短期出家的,可以找寺里的任何一位僧人来剃发,虽说哪一位法师都愿意为你剃,我决定找明勇师。一来相熟,二来他做事认真,我得借机与认真结个法缘吧。

明勇师站在椅子边上,剃刀在手,盛了半盆水的脸盆摆在椅子腿边。

我用水润湿了头发,涂上洗发露,一番搓揉,满头白沫。明勇师说,可以啦。我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忽然感觉头皮凉沁沁的。明勇师手法娴熟,刀刃在发根游走,噌噌有声,断发纷纷,落在脚下的脸盆里。

人生中的烦恼数不清,人头上的头发也数不清。此刻,就这样做了了断。

斩断三千烦恼丝,是出家必须首先要做到的。佛门讲,舍得舍得,不舍不得。不舍去六根六尘的烦恼,哪能得到菩提智能的清凉?

正胡思乱想着,明勇师轻缓的声音入耳:抬起头,左边偏一下。

我看见要一同出家的文友、诗人胜勇,站在椅子的右前不远处,满眼恭敬地望着。

七月骄阳,暑气相逼。剃发之前,汗藏发中,满头焦躁。剃发之后,新出汗水,马上被风吹走。风在头皮上走过,有丁点儿些微的痛,不太适应。

用手一摸,滑溜溜的,空空荡荡。

很快,胜勇也剃净了头发。洗净头上的浮沫、碎发,他抬头看我,见我正在摸头,他也伸手摸了摸。

两个人对视一笑,恍在梦中。

一直以为一头长发才叫潇洒,此刻剃去了头发,摸一摸头,感觉也很舒服。

在《佛遗教经》中,佛陀对弟子的教导:诸比丘,当自摩头,已舍饰好,着坏色衣,执持应器,以乞自活,自见如是;若起骄慢,当疾灭之,增长骄慢,尚非世俗白衣所宜,何况出家入道之人?为解脱故,自降其身,而行乞耶。

剃发光头,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界限。

虽然不改旧时人,但旧时行履处,如今要有所改变了。这个改变,就是要在这一天一夜24小时中,与滚滚红尘、儿女情长划出一道决绝的界限。

佛门里的一举一动,是真正的行为艺术,都充满了象征。既然要做一日沙门,“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四十二章经》),在这一日一夜之中,是要彻底放下的。

平日里,上班出门临行前,要照照镜子,把头发梳理得光彩整齐。今日剃发,这层牵挂便随即放下。

摸一摸头,顿觉已非平日。

径山禅师有云“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将相之所能为”。虽未能看破红尘,彻底摆脱世俗,发愿投身空门,但能短期出家做沙弥,也是难得的缘分。

剃度已毕,我与胜勇清扫地面,把碎发放进垃圾箱,洗净脸盆,把椅子搬回原处。

明勇师说,光头并不是和尚,剃发也不代表出家。明天早晨上早课的时候,净慧老和尚要给你们授沙弥十戒。受了沙弥戒,你们才是真正的出家人。

受戒之前,记住要去洗一下澡,除却尘劳不净身。

------------

《一日沙门》 着衣

------------

近日的溽热,被一场疾雨驱散。天将晴未晴,云朵飘移,给大地上的众生搭起了遮阳伞。柏林禅寺成为溽暑中的一片清凉世界。

天色向晚,暮色渐蓝。重楼掩映,佛香四溢,风摇铃铎,静谧安详。

万佛楼前的广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