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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看到了突起的地方。”

“剪刀?”他笑了,“我看到它们,但没看到突起处。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它们,亲爱

的白丝。我在鲁德娄就看到了,你一下楼我就知道它们的存在。”

他拿着胶布,像个求婚者似的跪在她面前,这样子既荒唐又危险。然后他抬头看着她:

“你别打算踢我,白丝。我不敢确定,但我认为那是警察。我没有时间抚摩你,虽然我很

想。所以你别乱动。”

“孩子们——”

“我会关上门的,”斯达克说,“他们即使站起来也够不着门把手。他们最多不过咬咬

床下灰扑扑的小猫。我很快就回来。”

胶布又交叉捆住了她的脚腕。他割断胶布,又站起来。

“你很好,白丝,”他说,“别打什么鬼主意,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的......但我首

先要让你看你的孩子们为此付出代价。”

然后他关上浴室、卧室门,走了,像一个魔术师一样迅速消失了。

她想起锁在设备棚里的0.22口径步枪。那儿还有子弹吗?她相信还有,还有半箱子弹

在高架子上。

丽兹开始来回扭动手腕。他把胶布缠得非常紧,她开始以为自己无法使胶布松动,更不

用说从中挣脱出来了。

接着她感到有点儿松动,便开始气喘吁吁地加快扭动手腕。

威廉爬过来,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腿上,疑惑地看着她的脸。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冲他微微一笑。

威廉也对她笑笑,又爬开去找他妹妹了。丽兹猛一甩头,把盖着她眼睛的一绺湿漉漉的

头发甩开,又开始扭动手腕。

阿兰.庞波看到,湖畔路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至少到他停车前是这样。他停在

公路边的第六条车道。他相信至少还能安全地向前再开一点儿,波蒙特家别墅隔着两座小

山,听不见他的汽车声,但还是保险点儿好。他开到威廉家的a形木屋,把车停在一棵松针

落得一地的老松树下,熄了火,走了出来。

他一抬头,看到了麻雀。

麻雀站在威廉家屋顶上,站在周围的树枝上,站在湖边的岩石上。它们在威廉家码头上

抢地方——多得遮住了构成码头的木头。有成百上千只麻雀。

它们一声不吭,只是用小小的黑眼睛盯着他。

“天哪!”他低声说。

蟋蟀在草中鸣叫,这草沿着威廉家的墙根长着,湖水轻轻拍打着码头,一架飞机嗡嗡地

向西开往新罕布什尔。除此之外,一片寂静,连湖上摩托艇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些鸟。

所有的鸟。

庞波感到毛骨悚然。他在春天或秋天见过麻雀聚在一起,有时一、两百只,但他一生中

从未见过这么多。

“他们是为泰德......还是为斯达克而来的?”

他又回头望望对讲机,考虑他是不是应该呼叫。这太怪异了,太难以控制了。

“如果它们一下全飞起来,怎么办?如果斯达克在那里,如果他像泰德说的那么灵敏,

他会听到的,会很清楚地听到的。”

他开始迈步。麻雀没有动......但又有一群麻雀飞来,落到树上。它们现在围着他,凝

视着他,就像一个无情的法官凝视着被告席上的杀人犯一样。只有身后湖畔路边的树林还没

有麻雀。

他决定从那条路返回。

他萌发了一个念头,近乎于预感,那就是:这可能是他警察生涯中最大的错误。

“我只是去侦察一下地形,”他想。“如果麻雀不飞起——看上去它们不会飞起的——

我就没事了。我可以沿着这条车道走,穿过湖畔路,从树林走到波蒙特家。如果托罗纳多车

在那儿,我会看到的。如果我看到车,我就可能看到他,如果我这么做了,至少我会知道自

己在对付谁。我会知道是泰德......还是别人。”

还有一个念头,庞波几乎都不敢想它,因为想它会破坏他的运气的。如果他真的看到托

罗纳多车的车主,他可以准确地开一枪,可能会就地结果了他。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会受到

州警察局的严厉训斥,因为他违背了命令......但丽兹和孩子们就会得救了,现在他最关心

的就是他们。

越来越多的麻雀无声地落下,铺满了威廉家整条车道的沥青路面。一只麻雀落在离庞波

靴边不到五英尺的地方。他对它做了个踢的动作,但立即后悔了,怕把这只麻雀和整群麻雀

赶回天空去了。

麻雀只蹦了一下,如此而已。

另一只麻雀落到庞波肩上。他不敢相信,但它就在那儿。他挥挥手,它又跳到他手上,

低下嘴,好像要啄他的手掌......但又停住了。庞波心里怦怦直跳,把手放下。麻雀跳走

了,抖了一下翅膀,和其它同伴一起落到车道上。它用明亮而不解的眼睛凝视着他。

庞波咽了口唾沫,嗓子咯地一声响。“你们是什么?”他低声说,“你们到底是什

么?”

麻雀只是凝视着他。现在,罗克堡湖这面的每棵松树和枫树上,都落满了麻雀。他听到

一根树枝在重压下的断裂声。

它们的骨头是空的,他想,它们的重量近乎于无,需要多少麻雀才能压断一根树枝呢?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庞波打开0.38口径手枪的枪套,离开这些麻雀,走上威廉家斜斜的车道。湖畔路只是

一条泥路,车辙印间长着一排青草,他走到那里时汗流满面,衬衣湿漉漉地粘在背上。放眼

望去,看到走过的路上全是麻雀——它们站在他的车顶上、发动机盖上、行李箱上和警灯上

——但前面却一只也没有。

它们好像不愿太近......至少现在不愿。他想,好像这是它们现在的舞台。

他躲在一片高高的漆树丛后朝路的两头望望,看不到一个人——只有麻雀,它们全停在

威廉家的山坡上。除了蟋蟀的叫声和他脸边几只蚊子的嗡嗡声外,一片寂静。

好极了。

庞波弓着背,低着头,像一名在敌战区的士兵一样跑过小路,跳进另一边杂草乱石丛生

的壕沟,消失在树林中。他一到达隐藏地,便尽快向波蒙特别墅摸去。

罗克堡湖的东边是一座很陡的小山。湖畔路就在半山坡上,大多数房屋都在它的下面。

庞波处在离湖畔路二十码的山坡上,他只能看到房屋的屋顶,有些房子他完全看不到。但他

能看到小路,以及岔出去的汽车道,只要不忘记数数,就没事。

他来到威廉家后的第五条岔路时,停了下来,回头看看麻雀是否跟着他。这个想法很

怪,但他无法摆脱。他看不到一点儿迹象,于是想也许是他太紧张了,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

象。

忘掉它,他想。这不是你的想象。它们就在那儿......而且它们还在那儿。

他低头望望波蒙特家的车道,但处在他这个位置,什么也看不见。于是他弯着腰,慢慢

向下移动。他正暗自庆幸自己动作非常轻,这时乔治.斯达克用枪顶住他的左耳朵,说:

“如果你敢动,伙计,你的脑袋就会掉到你的右肩上。”

他很慢很慢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时,他真希望自己生来就是个瞎子。

“我想他们不会让我上杂志封面的,嗯?”斯达克问。他正咧着嘴笑,这么一笑就露出

了他的大部分牙齿和牙龈,牙都没有了,只剩下空空的洞。他脸上长满了烂疮,皮肤似乎正

在脱落,但不止这些——使庞波感到可怕和恶心的不是这些。这个人的脸部皮下组织出了问

题,他不只是在腐烂,而且在发生可怕的突变。

不过,他还是认出了这个拿枪的男人是谁。

像稻草人一样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肩膀像戴着护胸的橄榄球运动员一样宽。他傲慢地站

在那里,即使不动也显出一种敏捷。他和气地看着庞波。

这就是那位不应该存在、从未存在的人。

这就是乔治.斯达克先生,来自密西西比州牛津镇的高贵的杂种。

这一切是真的。

“欢迎参加狂欢,老伙计。”斯达克和气地说,“你这么大的个子,动作倒挺灵活,我

开始差点儿错过了你,我一直在找你。我们到下面屋子里去吧,我要向你介绍一个小女人,

如果你乱动一下,你就死了,她也一样,还有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在这世界上我没什么可失

去的。你相信吗?”

斯达克那张腐烂变形的脸冲他可怕地咧嘴一笑。蟋蟀继续在草丛中鸣叫,远处湖面上,

潜鸟甜美的叫声划破天空。庞波衷心希望他就是那只鸟,因为当他看着斯达克瞪着的眼珠

时,除了死亡他只看到一样东西......那就是空无。

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也许再也见不到他的妻子和儿子了。

“我相信。”他说。

“那么把枪扔掉,走吧。”

庞波照办了。斯达克跟在他身后,他们向小路走去,穿过小路,走到波蒙特家很陡的车

道,走向屋子。屋子从山边突起,像马里布海滩上的房子一样,建在粗大的木桩上。

庞波在周围没有看到麻雀,一只也没有。

托罗纳多车停在门边,在黄昏太阳下,像只漆黑发亮的毒蜘蛛。车看上去像颗子弹,庞

波有点儿惊奇地看着保险杠上的标语,他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变得平和了,好像这是一个梦,

他很快就会从中醒来。

千万别这样想,他告戒自己,这么想会丧命的。

那很可笑,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不是吗?刚才他还在悄悄地接近波蒙特家的车道,

仔细观察,准备悄悄跑过去......斯达克却把枪顶住他的耳朵,命令他扔掉手枪。

我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我甚至没有感觉到他的接近,人们认为我动作很轻,但这家伙

使我相形见拙。

“你喜欢我的车吗?”斯达克问。

“我想现在缅因州的每个警察都很喜欢你的车。”庞波说,“因为他们都在找它。”

斯达克高兴地笑起来。“我相信这是实话。”他用枪顶住庞波的后腰,“进去,我的老

伙计,我们正在等泰德,泰德一到,就要热闹了。”

庞波回头看斯达克没拿枪的手,发现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那只手的手掌上没有手纹,

一根也没有。

“庞波!”丽兹喊道,“你没事儿吧?”

“啊,”庞波说,“假如一个人觉得自己狗屁不是,还能认为自己没事儿,那我就算没

事儿。”

“你不会相信的。”斯达克和气地说,指指他从丽兹内裤里搜出的剪刀,剪刀被他放在

双人床一侧的床头柜上,不让双胞胎能够着。“剪开她脚上的胶布,庞波警官。别管她的手

腕,看上去她已快替自己松绑了。也许应该叫你庞波局长?”

“庞波警长。”他想,同时想:他认识我,因为泰德认识我。但即使他占了上风,他也

不会泄露他所知道的事,他像黄鼠狼一样狡猾。

他第二次感到自己死到临头了,心里很凄凉。他试着回忆麻雀,因为麻雀是这场恶梦中

斯达克惟一不知道的东西。然后告戒自己别想这些,这家伙太精明了,如果他让自己抱着这

样的希望,斯达克会从他眼中看出来的......斯达克会猜测其含义。

庞波拿起剪刀,剪开丽兹腿上的胶布,这时她已挣出一只手,开始解她手腕上的胶布。

“你要伤害我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斯达克,举起双手,好像希望手腕上的血痕能阻止

他这么做。

“不,”他微微一笑,“你这么做很自然,我不会责备你的,亲爱的白丝。”

她厌恶而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去找孩子们。她问斯达克她能不能把孩子们带到厨

房,给他们吃点儿东西。一路上孩子们都在睡觉,一直到他把沃尔沃开道停车场,现在他们

很活跃,哇哇乱叫。

“当然可以,”斯达克说,似乎心情很好......但他一直握着枪,两眼不停地在丽兹和

庞波之间来回摆动,“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出去呢?我要和警长谈谈。”

他们一起来到厨房,丽兹开始给双胞胎做饭,庞波则在一边照看双胞胎。他们像一对小

兔子一样可爱,看着他们,庞波想起他和安妮年轻的时候,那时陶比还在襁褓中(现在他已

读高中了),陶德还没出生呢。

双胞胎高兴地爬来爬去,庞波时不时地必须调整他们的方向,以免他们拉倒椅子或桌子

腿。

他照顾孩子时,斯达克则在跟他说话。

“你认为我要杀掉你,”他说,“警长,你不必否认,我能从你眼睛里看出,我很熟悉

你这种眼神。我可以撒谎,说这不是真的,但我想你不会相信的。在这些事上你很有经验,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