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村子附近见过这家伙。古洛克咧嘴笑着点头,我也
点个头。
公苏则在一边搔着下裆。
“古洛克要我搬过去跟他住,”她说,“我想我会搬过去,因为咱们三个
住这儿是有点挤,你说是不?”
我点头。
“阿甘,你不会跟任何人泄漏这件事吧?”她问。呃,她以为我会跟谁
泄漏?我倒想知道。不过我只摇摇头,弗芮区少校就拿了她的零碎东西跟古
洛克去了他的住处。事情就是这样。
日子一天天、一月月、终于一年年过去。每天我和公苏及弗芮区少校
都在棉花田里工作,我开始觉得自己是罗马神话里吃狼奶长大的雷摩斯大叔
什么的。晚上,我在棋盘上痛宰大山姆之后,便跟公苏钻进草屋,坐下来聊
聊。我们已经到了可以用手语,做表情,咕咕哝哝聊天的程度。过了一段时
日,我可以拼凑出它的一生经历,原来它跟我的经历差不多悲惨。
公苏还是小猿猴的时候,有天它的爸爸妈妈在丛林里散步,几个家伙
拿网子把它们捉走了。它跟着叔叔婶婶勉强过了一段日子,后来因为食量太
大被撵走,它就独个儿自立更生。
它的日子还过得去;整天在大树间晃荡,吃香蕉,直到有一天它对外
面的世界起了好奇心,于是它荡过一棵又一棵大树,来到丛林边的一个村落。
它口渴,于是坐在一条小溪旁喝水,这时有个家伙划着独木舟经过。公苏从
没见过独木舟,因此它就那么呆呆望着它,那家伙就把独木舟划到它那儿。
它以为那家伙是要载它一程,但,结果那家伙用桨敲公苏的脑袋,把它像猪
似的捆绑起来,接着它只知道自己被卖给了另一个家伙,送到巴黎在一项展
览会上展示。
展览会上有另一只长胶棕毛的巨猿,名叫杜丽丝,它从没见过这么漂
亮的母猿。过了一阵子,它俩相爱了。举办展览的家伙带他们环游世界,而
无论走到哪儿,最吸引观众的就是将杜丽丝和公苏关在一个笼子里,让大家
看它俩做爱——就是那种展览。总之,公苏觉得很难堪,但那是他俩活命的
唯一机会。
有次它们在日本展出,有个家伙开价买下了杖丽丝。它走了,公苏不
知道它去了哪儿,它又孤零零了。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公苏对人世的态度。它变得愤怒不平,展览中它龇
牙闷吼,最后它会拉屎,然后。把屎扔出笼子,撤在那些花钱来开眼界的人
身上。
这样过了一阵子,主办展览的家伙受够了,把公苏卖给了太空总署,
就这样它最后到了新几内亚的丛林。我多少了解它的感受.因为它仍然孤零
零想念杜丽丝,我也孤零零想念珍妮,而且,没有一天不挂念她。可是,咱
俩同病相怜,这会儿都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大山姆的棉田收获好得出乎想像。我们收割了一捆又一捆棉花,让他
们在新搭的大草棚里整理。终于,有一天.大山姆说他们准备造一条大船—
—驳船——载运棉花,然后奋力突破小黑人的势力区,到城里卖掉棉花赚一
笔钱。
“我都设想好了,”大山姆说。“首先我们把棉花拍卖,拿到钱。然后用
那些钱买些我的族人需要的物品。”
我问他是哪些物品,他说:“哦,你知道的,老弟,珍珠、饰物啦,或
许还买面镜子、还有手提收音机,一盒上等古巴雪茄、两箱酒。”
原来如此。
总之,又过了几个月,我们收割了当季最后一批棉花。
大山姆的驳船差不多完工了,于是,在动身之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举
行了一项盛大的庆祝仪式,同时驱赶邪灵。
全部落的族人围着火唱着“噗啦噗啦”,敲着鼓。他们还把那个巨大的
锅拖了出来,架在火上煮着,但是大山姆说它只是“象征仪式”。
我们坐在旁边下棋.我跟你说,朋友——我兴奋得快炸了!只要让我
们到了城镇附近,我们立刻逃之夭夭侥公苏也知道这个计划,因为,它也坐
在那儿搔着腋下,咧嘴笑得好开心。
我们已经下了一、两盘棋,正要结束另一盘棋局时,突然间,我低头
一看,该死,大山姆要把我将死了!他笑得好得意,我可以在黑暗中瞧见他
的牙齿,于是我心想:得赶紧摆脱将死的局面。
问题是,我脱不了困。因为我心里一直在打着如意算盘,不知不觉在
棋盘上把自己困死了。无路可走。
我研究棋盘好半天,火光照在大山姆微笑的牙齿上,清清楚楚反映出
我紧蹙的眉头。
于是我说:“啊,呃——我要尿尿。”大山姆点个头,还在咧嘴笑;容
我说一句,这可是我记忆中头一回因为说这句话脱困,而不是惹祸上身。
我走到草屋后面尿尿,之后,并没有回去下棋,我钻进草屋向公苏说
明情况。接着我悄悄溜到古洛克的草屋,小声把弗芮区少校叫出来,把情况
也跟她说了一遍,并且说还是趁大伙被煮熟之前赶紧逃走好了。
于是,我们都决定放手一搏。古洛克说他要一起走,因为,他爱上了
弗芮区少校——反正他的意思大概是这样。总之,我们四个立刻悄悄溜出村
子,来到河边,正要坐上土著独木舟的当日,突然间,我抬头一看,大山姆
带着大约千名土著站在我面前,神情阴狠又失望。
“省省,老弟,”他说,“你真以为骗得了咱这老狐狸?”
我告诉他:“噢,我们只是想在月光下泛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唉,”他说,他明自我的意思,接着他的手下抓住我们拖回村落。巨锅
在那儿噗噗滚沸,他们把我们绑在木桩上,情况看来不太妙。
“晤,老弟,”大山姆说,“事情这么转变实在很不幸。不过,不妨这么
看它,起码你知道自己填饱了一、两个饥饿的肚子,可以聊感安慰。还有,
我必须告诉你——你无疑是我所遇到的最高强的棋士,而我在耶鲁四年中拿
了三年西洋棋冠军。”
“至于你,女士,大山姆对弗芮区少校说,“我很遗憾不得不结束你和这
位古洛克老兄的热恋,不过,你了解我的苦衷。”
“不,我不了解,你这诡诈的野蛮人,”弗芮区少校说。“你究竟会得到
什么好处?你应该自惭!”
“也许我们可以把你和古洛克放在同一个盘子里上桌,”大山姆呵呵笑。
“自肉配黑肉——我个人要吃一条大腿,或者可能吃个胸——嗯,这倒满不
错的。”
“你这恶毒、坏到极点的混蛋!”弗芮区少校说。
“随你说,”大山姆说。“好啦,盛宴开始!”
他们解开我们,接着一群土人把我们拖到巨锅那儿。他们先擒起可怜
的公苏,因为大山姆说它会是道“佳肴”,他们将它高举在巨锅上,正要扔
进去的当口,且慢,一支箭从天而降,射中抬着公苏的一个家伙。那家伙倒
下,公苏摔在他身上。接着箭如雨下,从丛林边射向我们,所有人惊慌大乱。
“是小黑人!”大山姆减道。“快取武器!”所有人都跑去拿长矛和刀。
我们四个既无长矛也没刀,于是又朝河边奔去,但是才跑了不到十尺,
突然间被树丛间设下的罗网倒吊在半空中。
我们像蝙蝠似的挂在那儿,血液直灌脑门之际,一个小家伙从树丛间
钻出来,哈哈笑我们。村中传来各种野蛮的声音,但是过了一阵子所有声音
都静下来。接着一群小黑人出现,割下我们的网子,绑住我们的手脚,带回
村落。
哎呀!他们已经捉住大山姆和他的族人,而且也绑住了他们的手脚。
看来小黑人就要把他们统统扔进巨锅。
“唔,老弟,”大山姆说,“看来你们侥幸保住了命啊?”
我点头,但是我不敢确定我们是不是换汤不换药,终究得死。
“这样吧,”大山姆说,“看来我和我的族人是完了,不过也许你们还有
活命的机会。要是你能弄来你那支口琴吹上一、两首曲子,也许可以救你们
的命。小黑人的酋长酷爱美国音乐。
“谢了,”我说。
“别客气,老弟。”大山姆说。他们把他高高抬到巨锅上面,突然,他对
我喊:“骑士落在主教三——然后小卒十落在国王七——我就是用这步棋打
败你的!”
二声水花四溅,接着大山姆被缚的族人又开始唱“噗啦噗啦”。我们全
体的情况都大大不妙。
第十六章
煮完了大山姆的全族人,取下他们的脑袋之后,小黑人将我们倒挂在
长竿上,像猪似的抬入丛林。
“你想他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们?”弗芮区少校对我喊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吼道,这可以说是实话。我受够了这些鸟
事。人的忍受力只有这么大的限度。
总之,走了一天左右,我们来到小黑人的村子,朋友或许已经料到了,
丛林中的空地上是—间间小小的草屋。他们将我们扛到空地中央的一间草屋
前,那间草屋四周站着许多小黑人——还有个蓄着长长的白胡子,没有一颗
牙齿的小老头,像个婴儿似的坐在一张高椅上。我猜想他就是小黑人的酋长。
他们将我们从网子里倒到地上,给我们松绑,我们站起身,拍去身上
的灰土,小黑人酋长叽叽咕咕说了些话,接着他爬下椅子,直接走到公苏面
前,踢它的下裆。
“他干嘛踢它?”我问古洛克,他跟弗芮区少校同居期间已经学会讲一
点英语。
“他要知道猿猴是公的还是母的。”古洛克说。
我心想,应该有比较客气的法子弄明白这一点,可是我没吭气。
接着,酋长走到我面前,又叽叽咕咕一番——大概是小黑人话什么的
——我正准备下裆也挨一脚,但是古洛克说:“他要知道你们为什么跟那些
可陷的食人族住在一起。”
“告诉他这可不是我们出的主意。”弗芮区少校开口说。
“我有个主意,”我说。“告诉他们,我是美国乐师。”
古洛克把这话告诉酋长,酋长狠瞅着我们看半天,然后他问古洛克一
句话。
“他说什么?”弗芮区少校追问。
“他向猿猴奏什么乐器。”古洛克说。
“告诉他猿猴会奏长矛。”我说,古洛克转述—遍,于是,小黑人酋长宣
布他要听听我们演奏。
我取出口琴,吹了一首小曲——“坎普镇竞赛”。小黑人酋长听了一会
儿,开始拍手跳起类似方块舞的舞步。
我吹完之后,他问弗芮区少校和古洛克会演奏什么乐器,我叫古洛克
告诉他弗芮区少校会演奏刀子,古洛克不会演奏——他是经理。
小人酋长神情有些迷惑,说他从没听说过有人会演奏长矛或刀子,不
过他吩咐族人给公苏几支长矛,给弗芮区少校几把刀子,说要看看我们会奏
出什么音乐。
我们一拿到长矛和刀子。我就说:“好——动手!”公苏立刻用长矛敲
小黑人酋长的脑袋,弗芮区少校用刀子威吓几个小黑人。我们逃入丛林中,
小黑人紧迫在后。小黑人一直在后面向我们扔掷各种石头、箭镞和吹箭。突
然间,我们跑到了河边,无路可逃,而小黑人就要抓住我们了。我们正打算
跳进河里游泳逃生,突然对岸响起一声来福枪声。
小黑人们已经扑至,但是另—声枪声,他们立刻掉头逃回丛林。我们
望向对岸,噢,天呐,对岸有两个身穿丛林夹克,戴着白色头盔的家伙。他
们跨入一条独木舟,朝我们划来,等他们挨近之后,我瞧见其中一个的头盔
上有“美国太空总署”的字样。我们终于获救了。
独木舟靠岸后,头盔有“美国太空总署”宇样的家伙下船走向我们。
他一径走到公苏面前,伸出手,说:“是甘先生吧?”
“你们这些混球,究竟他妈的躲哪儿去了?”弗芮区少校吼道。“我们困
在这该死的丛林里将近他妈的整整四年了!”
“抱歉啦,女士,”那家伙说,“不过我们办事也有先后顺序,你知道。”
总之,我们终于逃脱了比死还可怕的命运。他们把我们载上独木舟,
往下游划去。
其中—个家伙说:“唔,各位乡亲,文明就在前面了。我看各位可以把
你们的经历卖给出版商,赚一大笔钞票。”
“停船!”弗芮区少校突然喝令。
两个家伙对望一眼,但还是把独木舟划到岸边。
“我决定了,”弗芮区少校说。“我找到了生平头一个了解我的男人,我
不打算放弃他。近四年来古洛克和我在这地方生活幸福,我决定跟他—起留
在这儿。我们会回到丛林建立我们的新生活,养一窝孩于,从此过着幸福快
乐的日子。”
“可是,这人是食人族。”—个家伙说。
“你去吃个痛快吧,老兄。”弗芮区少校说完,和古洛克下船手牵手走回
丛林。在他俩走出视线之前,弗芮区少校回头跟公苏和我挥挥手,然后两人
消失了踪影。
我回头看看坐在独木舟尾的公苏,它在那绞着爪子。“等等。”我对那
两个家伙说。
我过去坐在公苏旁边,问它:“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