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本来粗糙,变白变细了;她的身材本不坏,此时越显得蜂腰丰臀,
逗人遐思;尤其是那双眼睛,本来呆滞失神,老象没有睡足似的,忽然变得 水汪汪地,顾盼之间,仿佛一道闪光,慑人心魄。
为此,胡雪岩颇为动心,言谈神气之间,每每流露出跃跃欲试之情; 唐子韶早已发觉,只是装做不知而已。如今事急无奈,才想到了这条美人计,
若能说服月如,事成一半了。事先经过一番盘算,决定胁以利害,“月如,” 他说:“祸事临头了。”
“祸事?”月如自不免吃惊,急急问说“你闯了什么祸?”“也可以说是 我自己闯的祸。”他指着月如头上插的一支翠玉钗,手上戴的一个祖母绿的
戒指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不是满当贷吗?”
“不错,应该是满当贷,我当做原主来赎了回去了。”唐子韶说,“这就 算做手做舞弊,查出来不得了。”“不会的,大先生为人顶厚道,你跟他老实
说一声,认个错,他不会为难你的。”
“没有用,不是我一个的事,一定会查出来。到那时候,不用大先生开 口请我走路,我自己也没有这张再在杭州混了,只好回家吃老米饭。”唐子
韶紧接着又哭丧着脸说:“在我自己是自作孽,心里难过的是害了你。”
“害了我?”月如大惊,“怎么会害了我?”
“你想,第一,作弊抓到,自然要赔,你的首饰只怕一样都不会剩;第 二,你跟我回微州要吃苦,那种苦,你怎么吃得来?”
月如平时听唐子韶谈过家乡的情形,微州在万山丛中,地少人多,出 产不丰,所以男人都出外经商;女人就要做男人做的事,挑水劈柴,样样都
来,比江浙那个地方的女人都来得辛苦。而况,她又想到自己的身分,见唐 子韶的原配,要她做低服小,早晚伺候,更是件宁死也不愿的事。转念到此,
不由得大为着急,“你也真是!”她埋怨着说:“正薪俸以外,每个月分‘存 箱’、‘使用’、‘公抽’、‘当厘’、‘赎厘’。外快已经不少了,年底还有分红;
舒舒服服的日子不过,何苦又另外去搞花样?”
月如嫁过来虽只三年,当铺的规矩,已经很熟悉了。典当从“内缺” 的管总、管包、管钱、管帐;到“外缺”站柜台的朝奉;以下“中缺’的写
票、清票、卷包、挂牌,还有学徒,每月正薪以外,还有“外快”可分,贵 重衣服,须加意保管,例收当本百分之一的酬劳,称为“存箱”;满当货卖
出,抽取六厘,归伙友所得,称为“使用”;典当宽限,例不过五,赎当时 不超过五天,不另计息,但如超过六天,要付两个月利息。遇到这种情形,
多出来的一个月利息亦归伙友,称为“公抽”。至于“当厘”是照当本抽一 厘,“赎厘”是照赎本抽三厘,譬如这个月当本支出十万两银子;赎本收回
五万银子,就有一百两银子的“当厘”,一百五十两银子的“赎厘”。这些外 快,汇总了每月公分,所得多寡的比例不同,唐子韶是管总,当然得大份,
每个月少则五、六十两,多则上百,日子过得着实宽裕。
唐子韶自然亦有悔意,不过,“事情做也已经做了,你埋怨也没用。” 他说,“如今只有想法子来补救。你如果愿意,我再来动脑筋。”
“我愿意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只要你说一句,愿意不愿意?”
“哪里会不愿意?你倒说,为啥只要我说一句愿意,就有用处?”
“这因为,你身上就有一样有用处的东西,只问你肯不肯借出来用一用? 你要肯,拿出来就是。”
月如将他的话,细细体味了一会,恍然大悟,板起脸问:“你要我借给 哪个用?”
“还有哪个?自然是胡大先生。”
“哼!”月如冷笑,“我就晓得你会出这种不要脸的主意!”“人人要脸, 树树要皮,我哪里会不要脸?不过事急无奈,与其让同行骂我不要脸,不如
在胡大先生面前不要脸。你说,我的打算莫非错了?”
“你的打算没有错。不过,你不要脸,我要脸。”“这件事,他知、你知、 我知,没有第四个人晓得,你的脸面一定保得住。”
月如不作声,显然是同意了。
“大先生。”唐子韶说:“这件事我想要跟蓉斋商量;他的脑筋好,一定 有妥当办法想出来。”
蓉斋姓施,此人是湖州德清城内公顺典的管总。为人极其能干,公顺 典是他一手经营,每年盈余总是居首,论规模大小,本来在廿三家典当中排
列第五、六,如今是最大的一家,架本积到三十万千文不多,胡雪岩心想, 唐子韶要跟施蓉斋去商量,是办事的正道,所以毫不迟疑地同意了。“大先
生,有没有话要我带给蓉斋?”
“有的。”胡雪岩问道:“你哪一天走?”
“我随时可以走。”
“好的。等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这样好了,”唐子韶问:“大先生哪天中午有空?” 这要问胡雪岩十二个姨太太中,排行第五的宋娘子;胡雪岩有应酬都
归她管,当下叫丫头去问,回话是一连十天都不空,而且抄了一张单子来, 哪天人家请,哪天请人家,写得清清楚楚。
“你问我哪天中午有空,为啥?”
“是月如,总想弄几个菜孝敬大先生。我想不如请大先生来便饭;有什 么交代蓉斋的话,顺便就可以告诉我了。”听这一说,胡雪岩心里高兴,因
为不但可以看看月如,而且也很想吃月如所做的菜。于是拿起单子来,仔细 看了一会说:“后天中午的两个饭局,我都可以不去。就是后天中午好了。”
“是,是。”唐子韶又说:“请大先生点几个菜。” 原来月如本在厨房中帮忙,虽非灶下婢,也只是往来奔走,传递食盒;
只是她生性聪明,耳濡目染,也做得一手好菜。当初胡雪岩挑这个貌不出众 的丫头送唐子韶,就因为他讲究饮馔,而她善于烹调之故。这三年来,唐子
韶拿“三荒十月愆余”、“随园食单”中开列的食谱,讲给月如听了。如法炮 制,复加改良,颇有几味连胡家的厨子都佩服的拿手菜;只是月如颇自矜其
手艺,不肯轻易出手,因而不大为人所知而已。
“月如的菜,样样都好;不过有几样做起来很费事。”“不要紧。大先生 尽管吩咐。”
胡雪岩点点头说:“做一样核桃腰子。” 这就是颇费工夫的一样菜。先拿羊腰或猪腰用盐水加生姜煮熟,去膜
切片;再挑好核桃肉剥衣捣烂,与腰片拌匀,不锅用极小的火,下停手地炒,
直到核桃出油,渗入腰片,再用好酱酒、陈酒、香料烹透。是下酒的妙物。
“还有呢?”
“有一回月如做来孝敬老太太的蒸蛋,也不错。”“喔,那是三鲜蛋,不 费事,还有呢?”
“我就想到这两样。”胡雪岩又说:“菜千万不要多,多了糟蹋。再说, 一个人的工夫到底有限,菜多了,照顾不到,味道总不免要差。”
“是,是。后天中午,请大先生早早赏光。” 唐子韶就住在公济典后面,分租了人家一进房子,三楼三底,前后厢
房;后厢房朝东的一间,月如用来做厨房。楼上外面两间打通,作起坐之用;
最里面一间,才是卧室。胡雪岩一到,接到楼上去坐,雪白铜的火盆,生得 极旺;窗子是新糊的,虽关紧了,屋子时仍旧雪亮,胡雪岩卸了玄狐袍子,
只穿一身丝绵袄裤,仍旧在出汗。
坐定不久,楼梯声响,上来的月如,她上身穿一件紫色湖绉袄裤,下 面是散脚的贡呢夹裤——胡雪岩最讨厌年轻妇女着裙子,胡家除了胡老太
太,全都是袄裤,月如也是如此。见了胡雪岩,裣衽为礼,称呼一直未改, 仍旧叫“老爷,”她说:“发福了,气色更加好,红光满面。”
“红光是太热的缘故。”胡雪岩摸着脸说。
“老爷穿的是丝绵,怪不得了。”月如转脸向唐子韶说,“你快去看看, 老爷的衣包里面,带了夹袄裤没有?”“对,对,”唐子韶猛然拍一下自己的
额角,“我早该想到的。”说着,起身就走。
于是,月如坐下来问老太太、太太;当家的大姨太太——姓罗行四, 家住螺蛳门外,因而称之为“螺蛳太太”。再就是‘少爷”、“小姐”,一一问
到;唐子韶已经从胡雪岩的跟班手里,将衣包取来了。
“老爷,”月如接过衣包说道:“我伺候你来换。”当着唐子韶,自然不便 让她来执此役,连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我自己来。”
“那就到里面来换。” 月如将胡雪岩引入她的卧室,随手将房门掩上。胡雪岩便坐在床沿上,
脱棉棉换夹,易衣既毕,少不得打量打量周围,家具之中只有一张床最讲究; 是张红木大床,极厚的褥子,簇新的丝绵被,雪白的枕头套,旁边摆着一枚
蜡黄的佛手,拿起来闻一闻,有此桂花香,想来是沾了月如的梳头油的缘故。
“换好了没有?”房门外面在问。
“换好了。”
“换好?我来收拾。”接着,房门“呀”地一声推开,月如进来将换下的 丝绵袄裤,折齐包好。
胡雪岩这时已走到外面,正在吸水烟的唐子韶站起来问道:“大先生, 是不是马上开饭?”
“好了就吃。”胡雪岩问道:“你啥辰光到湖州。”“今天下半天就走。”
“喔,那我要把交代蓉斋的话告诉你,第一,今年丝的市面不大好,养 蚕人家,今年这个年,恐怕很难过,你叫他关照柜台上,看货稍微放宽些。”
“是的。”
“第二,满当的丝不要卖——”
“满当的丝,大半会发黄,”唐子韶抢着说:“不卖掉,越摆越黄,更加 不值钱了。”
“要卖,”胡雪岩说:“也要先把路脚打听打听清楚,如果是上海缫丝厂 的人来收,决不可卖给他们。”
“是的。”唐子答应着,却又下了一句转语:“其实,他们如果蓄心来收, 防亦无从防起。”
“何以见得?”
“他们可以收了当票来赎啊!”
“我就是要这样子”。胡雪岩说:“人家赎不起当头,当票能卖几个钱, 也是好的。”
“大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唐子韶感叹着说。
“也不是啥菩萨心肠,自己没有啥损失,能帮人的忙,何乐不为?说老 实话,一个人有了身价,惠而不费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好做,只在有心没有 心而已。”
“大先生是好心,可惜有些人不知道。”
“何必要人家晓得?惠而不费而要人家说一声好,是做官的诀窍;做生 意老老实,那样做法,晓得的人在背后批评一句沽名钓誉,你的金字招牌就 挂不牢了。”
“是,是。大先生真见得到。不过——”
“你不要‘白果’、‘红枣’的,谈得忘记辰光!”月如大声打断他的话,
“开饭了。” 抬头看时,已摆满了一桌的菜,除了胡雪岩所点的核桃炙腰与三鲜蛋
以外,另外蒸的是松子鸡,炒的是冬笋鱼,烩的是火腿黄芽菜,再就是一大 碗鱼圆莼菜汤与杭州到冬天家家要制的腌菜。
“老爷吃啥酒?”月如说道:“花雕已经烫在那里了。”“好,就吃花雕。” 斟上酒来,月如又来布菜,“我怕方裕和的火腿,老爷吃厌了。”她说:
“今天用的是宣威腿。”
“你的话也说得过分了,好火腿是吃不厌的。”胡雪岩挟了一块宣威腿, 放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说道:“谈起宣威腿,我倒说个笑话你们听听。
盛杏荪最喜欢吃宣威腿,有人拍他马屁,特为托人从云南带了两条宣威腿, 送到他电报局,礼帖上写的是‘宣腿一双’,这一来犯了他的忌讳——”
盛杏荪名字叫盛宣怀。”唐子韶乘间为月如解释。
“犯他的忌讳,他自然不高兴罗?”月如问说。“是啊!”胡雪岩答道:“当 时他就发脾气:‘什么宣腿不宣腿的?拿走,拿走!’过了几天,他想起来了,
把电报局的饭司务叫了来问:‘我的腿呢?’饭司务听懂了,当时回报他:‘大 人的两条腿,自己不要’局里的各位老爷把大人的两条腿吃掉了。’”
胡雪岩说得极快,象绕口令似的,逗得月如咯咯地笑个不停。“笑话还 没有完。”胡雪岩又说:“盛或者荪这个人很刻薄,专门做得便宜卖乖的事。
有人恨在心里,存心寻他的开心,叫人送了一份礼去,礼帖上还是‘宣腿一
双’。看那两条火腿,墨黑,大小比不上金华腿,更不要说宣威腿了。心想, 这是啥火腿?就叫了饭司务来看。”
“饭司务懂不懂呢?”月如又问。
“饭司务当然识货,当时就说:‘大人,你的这两条腿是狗腿!’” 这一来,月如自然又大笑,笑停了说:“原来是‘戌腿’!我也只听说,
没有见过。”
“本来就难得见的。”唐子韶说:“一缸火腿当中,只摆一条‘戌腿’,为 的是取它的香味。”
“狗肉是真香。可惜老太太不准进门。”胡雪岩转脸看看月如说:“老太 太常常提起你炖的蛋,你明天再弄一碗去孝敬、孝敬她。”
“唷!老太太真是抬举我。她老人家喜欢,我天天做了送去。”
“蒸蛋要现蒸现吃。”唐子韶有个更好的办法,“倒不如你把诀窍传授了 小刘妈,老太太想吃就有,多少好?”
原来胡家也仿佛宫中那样,有好几个小厨房;胡老太太专用的小房, 归小刘妈管,诀窍传了给她,就省事得多了。“子韶这话,通极。”胡雪岩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