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吟诵风月,咏叹花落,然后,醉生忘死……
天命四十八年
我想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踏入元安城门的那一刻起,会如我一般,如此的——
不安和惶恐!
在元安繁华的街市背后,似乎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暗流。这种昏昏沉沉,虚虚实实,如梦似幻的气息,和我内心深处的某些不知原因的恐惧互相呼应着、呐喊着要喷薄而出……
去年,即便是爹爹下的决心,是那样决绝、义无反顾,但他还是整整拖了一年,待元安都城发下了最后一道言辞激烈的诏书后,他才慢吞吞让我们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雇了两辆车,带我们一家六口离开家乡……
来到这里
元安!
尽管听曾来过元安的先生描述过元安的美丽、繁华,尽管我在心中无数次描绘元安的富丽堂皇,又多少次想象过元安的纸醉金迷……可是待我真正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元安的真面目,似乎所有的话语和想象,都变得那么无力。
多么血性、豪气干云的男儿,只要见了元安,都会被她散发的无穷魅力折服!
这里,也果然不愧是帝王居住的都城,我想象着,尊贵的皇亲贵胄,站在元安高阔宏伟的城楼上俯视自己子民……
那么的
意气风发,君临天下……
怯颜仿佛一只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一路不停!她眼上染着兴奋,两个小酒窝时常勾出醉人的欢笑!十三岁年纪,拥有无瑕的纯真,再配上摄人的美艳,即便是在这美人如云的长安,怕是也会很容易的脱颖而出、令天下男子疯狂的吧!
只是,这元安——龙蛇混杂!
这里是皇城,整个天下的经济、权力中心!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无数,谁人不是有权有势?谁人又不是呼风唤雨?
保护她
怕是要颇费一番脑筋了……
“西泠,你知道么?这元安,竟然是始皇帝献给神女娘娘的礼物!”嫣然从马车小小的窗口看外面,一路惊呼。
“我知道!”我最爱听的故事,就是这始皇帝连诀和绾娘的生死恋情。听了千遍,想过万遍,如何会不知道?现在这繁华如锦,人潮如织的都城,在五十年前,不过是天阙江中下游,距离西泠河不远的一个荒凉河滩。
五十年前,始皇帝连诀夺了天下,将这里指定为都城!然后他便将这里,献给了他最爱的、也是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绾娘。
为什么献上元安?
这里,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她,如今也是葬在这里的吧……
这个帮始皇夺了天下,带百姓脱离苦难的奇女子,在君宠正盛时,沉沉睡去,最后一睡不起,在最心爱的男子怀里消逝。也让这最爱她的男子,紧随着……郁郁而终……
该是怎样浓烈的爱,竟然让那个天下间最优秀的男子,抛却了江山,放弃了性命,只为追随香魂……生死不相离……
“莫恨君恩盛时去,岂堪花落独自怜?”忽然想到这两句,只觉得心里一阵哀戚,相爱的人,终不能相守……
“说的不错,这爱情,的确是让人生死相许的了!”娘亲夸了一句,又发呆去了。
虽然她在笑,可我总觉得,她也同我一样,似乎自踏进元安的那一刻起,便有些心不在焉。而且这种感觉,不是因陌生而产生的探究好奇,而更像是……近乡情怯?
“娘,你来过元安么?”我问。
“啊?”
“娘,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没有,没,我怎么可能来过?”娘急忙澄清,却有些欲盖弥彰。
“哦!”我点点头,然后掀开帘子,往外头张望,不经意问“听说元安最有名的酒楼是聚贤庄,好像离这里不远!”
“嗯!”娘亲转头看着车外,失神道:“就在拐角。”
“不知道什么东西是最好吃的?”
“醉仙鹅!”
是聚贤庄的招牌名菜,只不过这名字,是十几年前的叫法,如今这道菜,已经被赐了御名“嫦娥醉仙”。老名字,已经被大家渐渐忘了,只有十几年前尝过的,才会如此念念不忘。这是教书的先生告诉我的!
娘却说
她从没来过元安的?
呵!……
“快看,快看,杂耍!啊!跳的好高啊!”马车内三个女眷,只有怯颜还在没心没肺的兴奋雀跃,如今,是那艺人在外头杂耍,她则在小小的马车里跳。
幸而有她打断,娘也没发觉被我套了话!我笑着问怯颜:“你知不知道那杂耍小子,小时候喜欢看什么?”。
“不知道!”
“他小时候定然也喜欢看这杂耍,跳啊跳的!然后自己去耍了!”我斜着眼睛瞄她,一脸窃笑,她还是这么傻愣愣的。
“好呀,你笑我!”
良久,她才反应过来,跳起来要打我!我和她两个人哈哈大笑的扭成一团。
爹爹和哥哥的车从后面赶了上来!元安宽宽的街道上,两辆平排的马车在人群里,挤的很是狼狈。
马车被大哥叫停了,他过来掀开我们的车窗帘子,笑着看我和怯颜打闹!
“怎么了?”只有娘有空问。
“爹爹说,一会我们先到他的恩师——太子太保纳兰大人府上落脚,等安排给我们的宅子布置妥当,我们再搬过去!”
“知道了!”
“呃……西泠,一会要不要上街玩玩?”
“大哥,怎么你只问姐姐,不问我?”怯颜不答应了。
“不用问,你肯定跟来……”大哥呵呵一笑,回马车去了,只剩下怯颜一个人跺脚。
从我这边的窗口,可以见到另一辆马车上的窗口
是子虚倚在窗檐上,有些疲惫,却还是轻弯唇角,浅浅的对我笑。
子虚!还是那么纯和的人!
我嫣然一笑,轻轻放下帘子,那小小的窗口被帘子遮盖,只在边上露出一点点窄小的缝隙,阳光趁机透了进来,随着马车的颠簸,那条光带一晃一晃的,很不真实。
我们一家人,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
我却只觉得,既是通过那么窄小的一丝细缝,也能够轻易的感受到——元安城浓浓的热情,毫无保留的……扑面而来……
机缘
爹爹的恩师
太子太保纳兰复常,是一个慈眉善目,发须已经半白的老人。子衡和子虚唤他作师公,而我和怯颜,亲热的唤他爷爷!
他笑呵呵的,抚着胡须,任由怯颜上前撒娇。
我并不似怯颜那般单纯,也并没有对他广大的府第和众多古董报以多大的热情!许是见我只是淡淡然,处之若素,他眼里居然莫名浮了一些凌厉,旋即,一闪而逝。
是我的错觉么?
那目光,竟然仿佛苍鹰,似乎要看透脚下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猎物。
呵呵,能成为太子太保,并且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人,绝对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和蔼可亲吧!不知道那刺史的罢免,是不是他的功劳。
我们一家,在太子太保府的热情招待下,并没有多少不适,几日后,爹爹便在大理寺得了官服官印和文书,也得了一座宅子,距离太保府,只三条街。
时间总是能抚平一切,元安的生活也总是很快能让人适应!这座城市只拥有五十年的历史,年轻充满朝气。元安的像是热情的年轻人,正对每位外来者说——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虽然这座城市的实际拥有者是当今皇帝,天朝第二任统治者——年约四十的仁宗皇帝。
“一些洒扫工具……几方幔帐,可知道娘喜欢什么样式的?”大哥问我。
“简单爽洁一些的就好!”我道。
“好,这两个花瓶给我抱着吧!”他要抢走我拿走的唯一东西!我转身不给他,他如今也没那么敏捷能抢过去了,现在的他,可是拎着扛着披着挂着一堆东西呢。
“很重的!”他夸张道。
“不会,你总不能让我什么都不提。”
“你是弱质女流,怎么能提重物?”他嚷嚷。
重物?才不足一斤的花瓶而已!大哥总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娇宠我。
“放开我!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一声尖锐的喊叫,在嘈杂的街道上,仍然清晰的传入我的耳中。循声望去,却是几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少年,围着中间一个小厮。
再细看,原来不是小厮,而是个姑娘。虽然穿了一身小厮的衣裳,可帽子不知怎么掉了,此刻一头乌黑秀发,披散的垂在肩上,再看她眉目之间透着些许刚毅,居然是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子。
这姑娘的性子,与怯颜的洒脱不羁倒是有几分相似,但她女扮男装的手法,却一点也及不上怯颜。
如今怯颜正与子虚一路,采办其他东西去了。
子虚本来欲同我一起,可娘亲却直摇头,若是让她与大哥一同出门,怕是只顾着玩,事情办不了吧!大哥是管不住她的,天下间,怕是只有子虚一个能镇住她,她居然从小,都极怕子虚。
子虚!
有那么可怕么?
那个柔柔的,纯透清明的子虚……
“啊!……”又是那姑娘的尖叫!
我侧头看了大哥半日,结果那鲁笨的家伙,居然还盯着我手里的花瓶不放,似乎在动脑筋如何腾挪手里的东西,好抢走我手里的这个花瓶。
真想直接用花瓶敲敲他的榆木脑袋……
“去救人!”
“啊!什么?”
他似乎有些呆,然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了一眼,又回头来道:“那丫头自己瞎胡闹,怪的了谁?我哪里有空去管她?”说完,还要抢我手里的瓶子。
“大哥!若是怯颜遇险,你也希望有人能救她的吧!”
“怯颜?我倒觉得应该救上一救那找她麻烦的人!”大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娘给我的任务,只是保护你的周全。”
“好,那我去!”
“别!”他见我说的认真,只好将我拖至旁边一家酒肆内,不放心的一直叮呤道:“你站这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记得,千万不要乱跑……”
救人如救火,他却还如此婆妈,我无奈点头,将他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接过放下。
然后,他三两步冲了过去,这时候的模样,又仿佛火烧眉毛。
我知道
他是不放心我,所以要急急救了人好赶回来。
“大哥放下她……”我一手扶额,有些无奈的看着大哥肩上,如扛沙袋搬扛着那姑娘。
大哥太莽撞,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扛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怎么不挣扎,还红了脸儿?
哦!
原来……
“姑娘,这样出门,怕是家人要担心的!”我起身,用身子挡住酒肆内好奇的目光,拔下我的一根簪子为她将发绾起。
“我有功夫的!”她似乎想到方才的窘境,又有些讪讪道“方才若不是这蛮牛,我早一掌将他们几个打趴下了!”
“是!姑娘武功盖世!”果真同怯颜很象,我瞬间就觉得跟她亲厚了些,“姑娘府上是?”
“哦,城东江财主家!”她随口胡说,却露了馅儿,哪有称自家是财主的?
“姑娘贵姓,父母如何称呼?”我朝她展现一个妩媚的笑,用带些沙哑的声音,柔柔问她。
她的眼神,慢慢开始迷离,然后道:“韩若梅,家父韩均……”
“可是决胜骠骑大将军的女公子?”
“是!”
那一切都好办了……
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大哥雇了酒肆的一个伙计,将我同一大堆物品送回家。
而他
是完成我交代的任务去了……我只要求他,务必将这姑娘亲自,务必亲自送交至韩均手里……
大哥,这是难得的机缘,你若是能结识韩均,那就再也不会埋没你一身好功夫了!我也知道,你身上有着天生适合领军征战的才能。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安邦定国……
大哥!
适应
在元安,这个集权的中心,一个人若是没有权势而被人欺负,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真正的悲哀
是无法保护家人!
我知道,爹爹原是淡泊志远的性情,做父母官,谋百姓事,才是他的志愿。只是在干乾县,他眼睁睁看着我受辱,看着大哥被拘,却因为手中无权势,毫无办法!
这另一向傲然的爹爹,受创颇深,心情沉痛。
所以现在,他才会换了一副脸孔,每日扯着虚假的阿谀笑脸,嘴里说着令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的奉承之言,跟着恩师纳兰大人到处拜会不同的官员,出席不同的宴会。
我知道,如今权势之于他,只是尽量牟取更多用来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温柔的妻子,保护自己的儿子,更是要保护两个貌美如花,却稚嫩非常的女儿。
如今,他的身形越来越疲惫,眼角皱纹越积越多,酒量渐大,回家的时间也渐渐晚了……
我很心疼,却恨自己身为女儿,无能为力!
唯一庆幸的,是爹爹决定来元安,并非仅仅出于无奈心灰,而是心中已然有了打算,选好了道路!
是啊!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能——
认真面对!
我见到爹爹接待了几次访客,从开始的受宠若惊,到现在的泰然自若,我心中便了然,他总算是适应了元安,适应了这里关于权势的生活……
娘也很快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似乎真正的做起了一个称职的官夫人,除了操心家里和几个孩子,就是和其他的官夫人见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