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看到他张开的手臂,一切都没变……
可是,真的没变么?
我停下,眼里多了一些疏离……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垂下双手……
良久,我和他,就这样站着,隔了几步,却像是隔了一个星河……
一切,是不是已经不同了?
子虚?
还是……二哥?
“子虚,令妹倒是特别……”那颐公子突兀的插嘴,将我和子虚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打破。
“哦?”子虚难得的理会了别人的问话。子虚从小便是一个淡淡的人,除了家里的亲人,似乎……很少同其他人说话。
任何事情,仿佛都不放在他心里,如佛家的偈语“红尘俗事俱空空……他只一心沉浸在音律中……干净纯透……有时,我竟觉得,仿佛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颐公子是何人?让子虚也要认真应对。是他为子虚开的琴庐?还是为子虚受的封赏出力?
“没银子了……若子虚出去献唱……”
“若我出去献唱……”
子虚!竟然为刚到元安的一句玩笑,打算将那冰清玉洁染上尘埃么?
我不愿的啊!
“宣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只顾发呆……”没有匍匐跪下,他言下之意是……那话若是一出口,我便是对皇上大不敬!
罪名……可大可小……
果然,子虚如此通透的人,瞬间变了脸色道:“西泠!她并没有这个意思!她从小便爱发呆……”
“西泠?”那颐公子挑了眉毛,脸上兴味更浓。这子虚情急,居然将我闺名脱口而出……
“颐公子!”子虚脸色又是一变,有些冷冷!
糟!
我知道他一倔,是皇帝的面子也不给的!
我赶紧给那颐公子道了个万福,回道:“是,小女子名唤西泠!”
“可是红日夕照,西水泠泠?”他问道。这句,便是百年前一位诗仙,嗟叹西泠何之美的名句。
“是,但我却以为,应是朝日升烟霞,泠泠映西水……”如今只有胡说一通,将那颐公子的注意力转移了便成。
“有意思,果然是个妙人儿!好……好……”他连连道了几个好,“词好,人……也好……”。
这浪荡公子……子虚是最讨厌有人对我如此孟浪的……
果然!
我再偷看一眼子虚,他面色已是十分不好!那颐公子似乎唯恐天下不乱,又是抚掌对子虚道:“子虚,你与令妹,感情似乎不是一般的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自小哥哥与我感情笃定,哥哥疼我,我也对哥哥十分敬仰,谢颐公子关心!”我特地强调哥哥与妹妹二字,再道了个万福,“颐公子此来,可是为了听琴,还是来取笑我兄妹二人?”
“哈哈……妙……妙……好伶俐的嘴……绝妙的人……”他眼里的兴味更浓,令我一阵不适。
不过好在,子虚并没有发怒……
他只是怔怔的呆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眼里,有那么多挣扎,那么多无奈,还有一些痛苦和……失落……
在我以为他要变成石头的时候,他浅浅的笑了,拾步走上琴台。
我松了口气……
他背后一个小厮为他点了香炉……在家,这香炉,他只让我点的。
淡淡的熏衣草……蔓延……
宁静……
子虚抚琴前,是要试音的,他闭眼,爱怜的用手指在琴弦上轻抚,拨弄,细细听那铮吟……
这琴,我认得,是小时候我和子衡、怯颜攒了好久好久的零花钱,悄悄给他买的,普通的琴,并非绝器。
那天,他十四岁生辰,他说:“今生,我便只抚这一张琴……”
果然,他再没碰过其他……
嗦嗦……是花儿在极静处开放的轻吟……
叮咚,是冰雪消融春水汇聚的欢快……
还有那午后明媚春光里,两个孩子,在草地里采摘熏衣草,调皮的一个粘了一身的草屑,另一个细细的给她摘了……
两小无猜……
那曲子到了后来,渐行渐远,徐徐缓缓的,听不真切……
一曲终了,许久许久,所有人才回过神来,个个泪流满面……
“子虚,这首曲子叫什么?”颐公子深吸口气叹道:“前几次听你弹的,竟不及今日之万一!”
“渐离……”他只盯着我的眼睛,再容不下其他……然后……缓缓倒下……
“子虚!子虚!叫大夫……”
“天啊!怎么咳血了?”
声声心惊……
获罪
天朝第一乐师的琴庐里,一阵忙乱的骚动,幸好这里与康元堂比邻,几个机灵的小厮已经过去请大夫了。
边上,是康元堂……子虚,是为了我,将琴庐设在这里的么?
我呆呆的看着他们将子虚抬下,呆呆的看人们围着子虚忙碌,最后呆呆的看着那琴。
上面绽着殷红点点,在暗色的琴上,居然也那么刺目……
他是用心、用血来奏这一曲……
渐离……渐离……
到底是哪儿错了?
如今,我又该何去何从?
琴庐门口又是一阵骚乱,一群甲胄加身,持矛佩剑的侍卫,带了一副镣铐,推开人潮冲了进来,煞气冲天……
“怎么回事?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宣旨的太监最先反应过来,怒道!那侍卫统领并不买账,冷冷喝道:“康元堂刘西泠何在?”
找我做什么?我呆呆盯着那几点嫣红,没动……
“抓她可有缘由?”那颐公子走出来,曼声问道。
“五皇子!”大统领毕竟有些见识,惊愕之后赶紧招属下一起跪了请安,连称冒犯、恕罪!
原来他竟是五皇子连颐,那位和当今太子同母所出,为人向来亲厚的五皇子。
难怪……连子虚都要承他的面子……
“起来说!怎么回事?”尽管亲厚,可身为皇子,那威仪是与生俱来的。
“卑职是奉命行事,批捕公文,是御监司下的。”那统领强调,“皇上御笔亲发,定了谋逆大罪!”
“哦?”五皇子看了看我,我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涣散了。仿佛抓捕的不是我,而是另外的不相干的人。
“什么事情惹父皇如此震怒?”五皇子道,我知道他有心,想为我开脱,可惜是御监司,连他都须听命的地方……
“据卑职所知,是因这康元堂私练了一味禁药,由赵御医进给了长公主。长公主服用后便昏迷不醒,药石枉顾……如今赵御医已经拘了,招出这药的方子是那罪女刘西泠开的,这药,也是她监着康元堂的伙计炼的!是以……”
“秉大统领,罪女刘西泠的同党抓住了……”一个小侍卫拎了个人在手里,进门便邀功般大喊。
谁?我努力集中力气,似乎看到了秋林惊惶的脸!
是我连累他了……
“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给五爷请安!”大统领冷汗直流,喝了手下。那小侍卫吓的趴在地上,五体投地,磕头不已!
五皇子不理他,紧锁了眉头,一脸焦躁,蹲在我面前大喊,似乎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听在我耳里,只是嗡嗡乱响,我又是淡淡的看他一眼。
然后
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软软的倒下……
我感觉自己倒在一个宽厚的怀里,身上的香味,不是熟悉的熏衣草。
是了
子虚已经咳血,晕过去了……
不是我不想反驳,不想说话,而是实在提不起一丝气力,仿佛是灵魂极度疲惫,连集中视线都很难做到。
“望五爷高抬,让卑职等执行公务!”等了半天,见五皇子只是抱着我,并未回话,大统领给属下使了个眼色。那属下会意,踢了踢秋林,问了些什么!我却是看见秋林,他只是咬牙,一直摇头……摇头……
秋林,你是在保护我么?
那小侍卫抬脚刚要踹去,被五皇子喝止!他将一方翠玉放进我的手心……
异常的触感传来,我终于能听清他说话:“姑娘放心,我定然会将此事彻查到底,还姑娘一个清白。这玉佩是我的信物,你带着,便不会有人苛待你们!”
那磐玉,还是暖的,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是为何相信我是清白,为何要对我这般亲厚?
我们……
才第一次见面……
五皇子又掉头,对那侍卫喝道:“听着,她和这个孩子,都是我的人,出了什么事情,有我一力承担。我自会交代御监司不能用刑,是以他们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们个个……提头来见!”
说话的语气,带着霸道,威风凛凛!
“是……”那大统领何曾见过一向宽厚的五皇子如此严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连磕头称是。低声下气请我。
我哪里来的力气起身,刚撑起来一些,又跌下去。
五皇子索性一把将我横抱,由我软软的躺在他怀里,一路送我到了御监司,寻了一个干净整洁的牢间,放我下来。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期间好多人过来要提我问话,我迷迷糊糊,恍然入梦……
这里是哪里?好多的荷花,一朵一朵本来是开的端庄,现在,这一大片一大片的争相绽放,却是如此灿烂。碧叶接天,粉荷连池,袅袅中,似乎有歌声传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像是两个人在吟唱,一个清凉自在,一个温柔婉转……
第 3 部分
帝王
梦里,歌声袅袅,忽远忽近……
我的身体渐渐轻盈,眼皮却越发沉重,似乎就想这么闭上,然后一睡不醒……胸前的玉珠上,点点的寒洌,驱散了睡意,顺着经脉又延伸到四肢。
真舒服……
“什么?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房间里一个人在暴躁地发脾气,“一个一个都是废物,医了半日,怎么还不醒?”是谁,居然在我家发脾气,会不会是大哥在和子虚闹?
“呵呵……”我轻笑,想到了大哥的暴躁总被子虚的恬淡克制的死死的。
这一笑,房里的人不再说话了,走了么?
我慢慢的睁眼,眼睛有些酸涩,房里的光线有些暗,依稀能看到一些并排的栅栏,我有些弄不明白自己到了哪里?一点也不象家中,更不象子虚琴庐的洁净。
待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我才想起来,哦!自己被关进了监牢。边上站着一个人,有些面熟,可是我清楚这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若是见过他的人,一定不会将他忘记的。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像他那样,将俊逸的面容里渗入成熟,在从容的仪态中加入肃穆,在浩瀚如苍穹的眼中,加入凌厉和霸气。即使在昏暗的监牢,他也如旭日般耀眼……
我承认,他是我所见的,最为出色的男人。
“你……醒了……”他开口,语气忽然没了暴怒,剩下柔和,怕惊吓了我!
然后,我在他眼里找到了一些恼羞成怒。即便一个人的表情,再怎么假装,眼睛里总会有那怕一丝一丝的情绪波动,难逃我的双眼。
因为他莫名的不再生气感到恼怒?
还是看到我笑了吧……
我撑起身子,见到他脚边趴着一圈白胡子老头,和那个请我做药,又连累我的赵太医很像,大概俱是御医。
他们趴在地上,被这个男人的威严震慑,俱是瑟瑟发抖,也是在诏告天下:眼前这个正用一脸无奈表情看我的男人,就是九五之尊,人上之人。
从他的年纪,我已经略略猜出他的身份,也是,只有人上之人的身份,才配的上他这样出色的样貌。
也就是他,钦定了我谋逆罪,妄图毒害长公主!去掉表面的身份不提,这个男人对他姐姐,可真真是非常关心的了。
就像子衡子虚关心我和怯颜一样。
“我……昏迷了多久?”我故意忽略猜出来的身份,只当他是一个关心姐姐的男人。他竟然有四十岁了,外表一点也不觉得老态。
“两天!是不是受了惊吓?”他问,还是和气的。
“没有,只是觉得累了!”我不是他钦定的要犯么?想到这里,我又是一笑。心里对他竟没有一点害怕,反而有一种淡淡的亲近。
“真像……”他有些失神,伸手轻抚我的脸,轻喃。
“什么?”
“哼!”他有些孩子气的摆了摆袖子,赌气道:“一个罪女,外表清纯,实则妖术魅惑,朕可是真龙天子,五邪不侵!”
既然这样,你还气什么?我心里笑他,却不敢说出口的,老虎尾巴摸不得,更别说这个男人,是比老虎更加要命的人。
“朕?你是……”我故作惊讶。
“朕便是当今皇上!”居高临下
我挑眉,故意问道:“有……呃,有证据么?”
此话一出,我清楚的听到地上那一圈老头个个倒抽一口凉气,在看一眼他的表情,真够精彩,咬牙切齿,横眉怒目,青筋暴露……
若是旁人,怕是他会毫不犹豫杀了吧!可是我竟然有些……有恃无恐,根本不害怕他会对我怎样。
觉得他,和我有一种亲近……
我果然还是在天牢里,里面戒备森严,凭我,是断断逃不出去的,唯一能决定我生死的,便是眼前这个男人。适可而止,我想。
于是我挣扎了起身,伏在地上喊道:“罪女无知,请皇上恕罪!”不过,等了半天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