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跌跌撞撞的,仿佛是受了欺负。我忍不住要下去帮忙,谁知被这无夜一把搂紧,不让我动弹。
“十四年了,你为何还是这样?”我听娘亲压低声音泣道,话语里满满的含了幽怨。
“稚兰!稚兰!当年我们说好一起走的,你为何自己一个人走了?”从那房里出来一个人追着娘亲,然后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喃喃道:“你好狠心,一个人走了,撇下我一个空空的皮囊在这个牢笼里受罪,可知道我这十几年,都在找你,都在想你,都在念你啊!”
在朗朗月色下,我瞧见居然是一个体态修长削瘦的中年男子,样貌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一举手一投足,仿佛有浑然天成的优雅。
“连阡,你别这样,我们……”
“稚兰,兰儿,你知不知道这么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好几次!好几次我想就那样醉死算了……”
“连阡,别这样,会毁了你的,你是那么优秀,那么……”
“毁了?……呵呵……你走了,我就已经毁了!什么惊世文采,什么诗画双绝!只有我知道,我已经是一个没了灵魂的躯壳了!这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一场笑话!于我来说,没有你,什么都已经毁了!”那男子忽然哈哈大笑,却是生无可恋,伤到极处,悲极反笑了……
我已经失去了一身的力气,只静静的听他们说话……在我眼里,十几年了,爹娘是那么相亲相爱的一对,只慕鸳鸯不慕仙的一对神仙眷侣!
如今见到,娘居然与这人……
连阡……连阡……这男子,居然是那日王妃寿诞,却一直没有出现的平鹿王爷。难怪他不出现……
原来是不爱,便不放在心上……
真相
细想,原来那日我们遇劫,娘亲说她逃了十几年还不肯放过她的,许就是那王妃了?那日王妃对我和娘亲的态度,难道是为情反目,竟至要姐妹相刃!
娘亲已经推开了那平鹿王爷,不知道在哀求什么,声音已经细不可闻,只间间,娘亲低低的饮泣穿过夜色传到我耳里。
良久,娘亲走了,那平鹿王爷居然也不留,只是一个人在月色下发怔。而我也在无夜的怀里发怔,因为我听见了一个词:
“我们的孩子……”
我从无夜震惊的眼里,看到了直接的证据。他,也没听错!
娘亲和平鹿王爷的孩子——十四年前,天命三十五年左右,我和怯颜……出生的那年。
不,这不是真的!
我和怯颜,不是爹爹的孩子,两个都是平鹿王爷的孩子么?
我却又不能不去信。
我忽然想到,我在御监司,见了那皇上——没来由的只有亲切,毫无惧怕!
原来他是……
我又想到,我和长公主,一见如故;还有我被抓的时候,五皇爷莫名的关怀我,助我免去受苦。
只有天生的血脉亲情作怪!这一个解释。
难怪,娘不让我与那五皇子见面……是怕……
不,我不愿意相信的啊!
“该回去了!”无夜在我耳边轻轻的说,像是哄一个迷路的孩子。是啊,太晚了!我点点头,想起身,却发现坐的久了,脚已经麻痹了……
哎……无夜叹息一声,打横将我抱起,几个起落,在夜幕下的一个又一个的房顶纵身跳跃。我只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还有——泪珠碎裂,消散在夜空的轻吟……
爹爹知道的么?他是知道的吧!才会带了娘,走了那么远,走了那么多年,对元安决口不提,对往事不置一词。
也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所以,他那么多年,始终不肯奉诏入元安,而是一直呆在干乾县,我竟然以为他是舍不得那里的百姓,不忍让我和怯颜因貌美而遇到麻烦!
难怪他那么犹豫,竟然问我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拿主意,是不是要来元安。
难怪他要那么伤心!
“该来的,不管怎么避,都会来……”我仿佛又听到了爹爹说这句话,浓浓的悲哀……弥漫……
我竟然跟他说: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好的!
一家人?我却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拿着一把尖刀,在他的心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血淋淋的伤——深可见骨!
我与怯颜不是他的孩子,他是定然知道的啊!
一家人?
呵!多么讽刺啊!
难怪,那年我设计刺史,却让大哥被抓,娘说要来求一个“他”爹爹会勃然大怒,说死也不会来求。
竟然是平鹿王爷——那个的确可以手眼通天的人物了!
居然是他!
还有那平鹿王妃……
那日宴后,我们母女三个差点被杀,我以为是因怯颜撞破九皇爷与无夜一伙,后来却是意外被无夜所救!
呵呵!我现在已经能确定,那主谋,就是那平鹿王妃了!
那日,她处处针对娘,只怕是见到娘亲回到了元安,还是那么华贵,已经动了杀心了。难怪,她看戏看的那么专著,在旁人都兴致缺缺的时候,她是用这个,来掩盖自己心里的恨,眼里的杀机吧。
也只有她,需要将我们弄的——像一场意外!因这样不用引起平鹿王爷的注意,否则平鹿王得知娘亲横死的消息,哪怕只是猜忌她是杀人主谋,也定然会在盛怒中先弄死她的。
居然是她,她可也是娘的亲生姐妹啊!居然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想要亲姐妹的性命!
可是,我居然发现自己并不恨她,恨不起来,爱是并不可恨的,我只是觉得极度的悲哀,是怎样的一场惊心动魄,生生死死的纠葛,那王妃,怕也是爱极了平鹿王,却是夜夜独守空房,垂泪到天明。心心念念,企企盼盼,却只得一个没有了心,没有了爱的空空躯壳!
若是旁人,只怕恨,不比她差,若是旁人,只怕狠,不下于她!
若是我!
我呢?却永远无法这样对待怯颜的!
那王妃知不知道?我与怯颜,是平鹿王爷的骨血?
她……
不!
我要告诉娘,让娘赶紧离开元安,我们一家都离开这里——那王妃已经疯了!
我想起一年多前,我与怯颜在郊外游玩,遇见的那个“采花贼!”我记得他不经意的说,是有人告诉他:小小的干乾有貌美如花的我们存在。
难怪,就连“六扇门”那么强大的机构,都抓不着他,竟然有人故意引他去,然后让他毁掉我们……
毁掉自己的丈夫和自己亲姐姐的孩子!
若不是和风出现……只怕……我们已经被毁掉了,我毁了,怯颜的心也毁了,她,可是会内疚一生,永远得不到幸福的啊!
父慈
我熬了一夜,胡思乱想,怯颜也熬了一夜,写写划划。
第二日一早,方哥扶着还未醒酒的爹爹进了门……爹爹!才一夜不见,我发现,自己居然如此想他。他又憔悴了一些,怕是这段时间也不好受,又要为了权力仕途绞尽脑汁,又要挂心家中的儿女,又要担心……娘!
他是爱娘爱到了极处,那么宽容,那么疼惜,那么呵护,为了一个他明知道,心不在,还同别人有了孩子的娘,他抛开了自己骨子里头的文人傲气,每日每日的,与那些官场上的权贵打着交道,连我这看的,都觉得心疼。
他却是为了保护,娘与别人生的孩子……小时候,他对我和怯颜,是那么好!怯颜的书背不出来,被娘责罚,是他护着怯颜;怯颜爱闹,总是闯祸,每次也是他在为怯颜善后,却从不责怪!
我遇到采花贼,他是真正的关心我,信誓旦旦说会保护我……我设计那刺史,爹爹暴怒的眼珠儿都能瞪出来……我因制药被御监司抓起来之后,他劝我不要再去康元堂……从小呵!他在我眼里,就是高山,就是避风港,就是我最安全的依赖。
这一刻,我已经做了决定,不论如何不会将我知道的说出来,再不会去伤害爹爹了!我——刘西泠,姓刘不姓连!我永远永远,只是爹爹的女儿。
“爹爹!又喝了不少酒吧!”我终于平复了狂乱的一颗心,对爹爹微微一笑,赶忙过去扶他坐下,然后站在他身后,像过去很多很多次一样,我自然而然的为他揉穴,缓解他的不适。
“还好!”他重重的舒了口气。
“方哥,去将我炖上的醒酒汤拿来……”我吩咐爹身边的小厮,却听爹爹扬手道:“泠儿,你饶了爹爹吧,那汤难喝的紧!”
“这次换方子了,保证爹喝了还问泠儿再要一碗!”我看那方哥很是机灵,一闪身便出去了。也好,只我和爹两个人了,还有一件事情一直弄不明白,既然王妃要杀娘,为什么肯让别人将我们招来元安?
“爹,我记得我们来元安的时候,你接了一道又一道的诏书,对吧?”
“嗯,泠儿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事情,忽然想到了,随便问问,难道同爹爹聊天,也要早早的择了吉日,挑好了话题,一样一样的来对么?”我说完自己先笑了“倒像是在堂上审犯人了!”
“你这丫头,就是一张嘴!”
“爹爹,是谁想让我们来元安的?”问话一出口,我有些后悔了,果然,爹爹怔了一会,然后慢腾腾回道:“很多……很多人!个个都想我们来!”
“很多人?比如说!”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你娘呢?颜儿呢?”
我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同他聊了一会家常,然后将怯颜最近的异常,当作玩笑告诉了爹爹。
“姐姐!姐姐!我写好了!我终于写好喽……”说曹操,曹操到,可不是怯颜是谁?正举着一把扇子,欢呼雀跃的跳到我面前,将那扇子递与我。
我细细展开扇子看,果然,在画着一些风景的扇面右下角,我找到了怯颜写的字,还算娟秀工整,摹的已经八分像我写的了。
“什么?给爹爹看看!”爹爹也凑上来,喃喃念道:“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的眼神在我和怯颜脸上巡视一番,然后严肃的问:“词是好词,可这词,是送与谁的?”
糟!
爹爹的是最最不喜欢自家女儿,被其他男子心心念着的。
“呵呵,老爷,你回来拉!那扇子是无夜的,昨日无夜给颜儿的画题了诗,颜儿这是礼尚往来呢!不过是孩子们相互玩儿的罢了!”娘也走进了这个偏厅,居然端来了那晚醒酒汤,“路上遇到方哥,我打发他去找子衡子虚了,那两个孩子,已经好久没回家了呢!”
子虚!
的确,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他了。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事情忙!”爹爹说这话的时候,笑的很慈和,然后又带些严肃的对怯颜教训道:“颜儿,这几日为了这些字,可是又惹你娘生气了?”
“没有!都是姐姐教我的,这几个字,是姐姐教我写的!”怯颜赶紧分辨,没想到惹来爹爹更多的教育:“你看你,还真真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当回事情了,可看看你姐姐,泠儿就是比你懂事多了,小心你以后嫁不出去!我给你姐寻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只好把你嫁给乞丐!”
“爹!”我同怯颜一起不依。
“呵呵!如今我们颜儿可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娘居然开口……
天!
娘是不知道,那无夜的底细。我刚要反对,却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连也无夜也闯进了偏厅。
“西泠……这是你昨天晚上掉在我那的帕子!”他举着一方白帕子说。
我站在偏厅的入口附近,他来的路上,只能见到我一个人,其他几个被挡住,他没见到,以为只我一个人在,便扬声说话。
我只心道:完了……
无心
“怯颜!你听我说啊!”
“走开,你走,我不要见到你!”
我在怯颜的房门外哀求,听怯颜在房里委屈的哭,我真是急在心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该怎么解释,昨天晚上我还拿在手里,被怯颜看到的帕子,第二天早上怎么出现在无夜的手里呢。
无夜居然扬声,说是我昨天晚上掉在他那的帕子!
天!
晚上!
我如今长了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个该死的无夜,若不是他站的地方,的确看不见偏厅里的其他人,我定然以为他是有意而为的。
可是我更不能对怯颜说实话啊!我怎么能说:怯颜,我们两个其实是平鹿王的女儿……我又不是被魔神俯身!
该怎么办?
我捏着手里的帕子,还有那把扇子!这扇子方才一直是怯颜如宝贝一样拿在手里的,也是方才,怯颜明白无夜那句话更深一层的含义之后,居然将这扇子朝我的脸上直直掷过来!
可又偏偏是那一掷,居然被武功高强的无夜轻易的挡了……其实!我宁愿那扇子砸在我脸上的,这样,怯颜不会看到那无夜瞪她的眼睛,不会见到无夜为了维护我而怪责她。
她是喜欢无夜的啊!
如今,我说得话,怯颜是不会听了,解铃还需系铃人,我只好去找那无夜。
怯颜是喜欢他的,只是现在闹一些小性子,吃些飞醋而已,若是无夜来,好好的和她解释,哄哄她,相信她不会再伤心了吧。
天,听她哭的那么伤心,我的心都要揉碎了
“我不去。”无夜的回答!
这是我料想不到的,我以为,他住进我们家之后,同怯颜玩闹,与怯颜互相题诗赠诗,是因为他多少还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