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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 佚名 4755 字 4个月前

"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回来……"还有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向天帝发誓,一定会回来的!"他离开那座宏伟的王城时,在苍凉的暮色中对着殷的方向大喊……

躺在榻上的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喊,猛地睁开了眼睛。刺目的阳光射进他紧闭了几天的眼里,他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喉咙像火烧一样干痛。他伸出手,在胸前摸索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小袋不见了,而他受伤的右肩已被人用布细心包裹起来,但他一动肩膀,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啊,他想起来了。丝绸小袋被那个少女发现后,他便被她下令扔在了马背上,带回了安泽城里。他吃力地坐起身来,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他隐约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跪下,恭敬地说道:"臣冀州侯妇虎,拜见储君子昭。"

中年男子的话宛如一道闪电在房间里响起,少年一震,又立即恢复了镇定。他沉默片刻,才沙哑着声音回答:"您认错人了吧……"

"储君,这是无知小女从您身上拿来的物事。"妇虎站起身来,递上那个丝绸小袋,玉佩早已被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臣已秘密调查过了,这丝绸是从蚕桑之地兖州而来,玉佩材料则来自和田,雕刻它的人是世代服务于王室的名匠,而玄鸟是殷商王朝的图腾。拥有此物者,只能是殷王或储君。"

少年面不改色地接过小袋放入怀里,漠然一笑:"光凭这个,就认定我是储君子昭?"

妇虎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卷丝帛,慢慢展开:"两月前,臣去王宫觑见殷王小乙,见到了臣的旧时恩人--相甘盘。他将这个交付臣,并托臣寻找离开王宫四年的储君子昭。"

明亮的阳光将丝帛照得闪闪发光,一幅人像清晰地显露。上面画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少年身着龙纹礼服,头戴冠冕,脚穿丝履,脸上带着自信的神情。

啊,这是四年前的自己!葛衣少年猛然一震。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掩饰激动的情绪,问道:"甘盘还说了什么吗?"

妇虎收好丝帛,声音也变得分外凝重:"他说,您父王目前病重,您应该马上回到王宫,以防王位被他人夺去。"

第9节:第一部东方未晞(9)

回到王宫?子昭冷淡一笑,垂下了眼睛:"冀州侯,既然你去了王宫,一定也听到了那些流言。有人造谣惑众,说我不是父亲的儿子,所以不能继承王位。"

"说这话的人,是我的堂兄子明。"子昭缓缓站起来,走向窗户,凝视外面的景色,"我伯父盘庚死时,他只有八岁。按照"兄死弟及"的惯例,王位先后被我的叔父子颂、父亲子敛继承。如今,我还有一位叔父子季,不过他自幼身有顽疾,早已被排除在王位之外。若殷王无弟,王位就可传给嫡子。虽说我是储君,但子明作为盘庚嫡子,又亲眼看着两位叔父先后继位,你以为他会心甘情愿地让我登上王位?我父亲业已病重,朝中必定越来越乱,甘盘虽是明相,却也分身乏术。子明身为先王之子,又兼武官多箭一职,掌管殷的三千兵士,若我贸然回去,恐怕未进城门,就已被他的手下所杀。"

子昭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咄咄逼人:"那么,冀州侯,你现在还认为我回宫后就能顺利登基吗?"

"这……"妇虎迟疑起来。他在接受甘盘的托付时,只想尽快找到储君子昭,确实没想到这么多。他沉思片刻,缓缓答道:"那就请储君先在此住些时日,我立即派手下沚割去殷报告相甘盘,请他定夺。"

"在你的府邸中居住?"子昭笑了笑,"要知道,一旦子明要谋夺王位,那我便是他必除之人。藏匿我,你不但官职难保,恐怕连性命也会失去。"

妇虎一震。子昭说得不错,若子明最终登上了王位,那卷入这场政治争斗中的他,还有他的妻子女儿,甚至整个家族,都会遭到灭顶之灾!他是否能作这样的牺牲?子昭这个人是否值得他作这样的牺牲?

子昭看着妇虎的神色变化不定,淡淡一笑,往门外走去:"冀州侯,我先行离去了。"

"等等!"妇虎猛然上前拦住他,大声说道,"臣愿冒这个险!"

"哦?"子昭一惊,回过身来,"为什么?"

妇虎一咬牙:"因为甘盘是可比伊尹的明相,又是臣的恩人,他说的话不会有错!"

"他说了什么?"子昭疑惑不解。

妇虎恭敬地跪下,朗声答道:"相甘盘教授您十四年,深知您才能品性,说您不但文武了得,且为人谦和冷静,乃王室子弟中少有的良材。他说,"兴复殷朝,唯有子昭"!"

"兴复殷朝,唯有子昭……"子昭不禁闭上眼睛,梦呓般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下意识地捂住怀中的玄鸟玉佩。终于,他睁开了眼,目光炯炯有神:"好,我留下来。"

5

"姜昭……"冀州侯府邸的后院,子昭一边整着身上精致的麻布衣裳,一边轻念着自己的新名字。为了掩人耳目,妇虎对外只说他是朋友的遗孤,暂时将他收入府里。他那有着殷商王室标志的姓氏--子,也被改成了普通贵族的姓氏--姜。

妇虎无微不至又尽量不引人注目地照顾着他,让已有四年没过安定生活的他有点不太习惯。离开王宫时,他只有十四岁,贵为储君的他只在春季的祭祀中见过农具,而父亲却下令要他隐藏身份、不带财产与百姓一同生活劳作。

四年来,他几乎走遍了整个中原,看到了在王宫里从没见过的景象:官吏贪婪地搜刮财物;军队强行拉人入伍;贵族残暴地欺压平民。最让他震撼的是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他们衣不遮体、食不果腹,骨瘦如柴的大人抱着同样骨瘦如柴的孩子,眼睁睁地在干涸的土地上等死!

每当这时,他的心都会隐隐作痛,攥紧出宫时母亲塞给他的玄鸟玉佩,一遍遍对自己说:只要能重返殷,能登上王位,我一定会改变这些丑恶和不公!

这四年里,他差点被饿死、被冻死、被杀死,却一次次奇迹般地化险为夷,冥冥中仿佛有神灵在保佑他。那么现在,神灵还会不会继续保佑他?

"我怎没听父亲说过,他以前认识你父亲?"子昭转过头去,只见妇好正傲慢地交叉着双手,冷眼望着他。

朋友的遗孤,作为遗物的玉佩--父亲这些解释都不能使妇好满意。她隐约感到父亲有事在瞒着自己,否则父亲不会悄悄派沚割出城。母亲对此不闻不问,可她不能当作没事发生,这小子不但让她在射箭比赛上丢了脸,还让她受到父亲的斥责,她一定要出这口气!

第10节:第一部东方未晞(10)

子昭不由蹙起了眉头。这女孩虽容貌秀丽,却任性骄横,那天若不是丝绸小袋的出现,说不定他就被马给拖死了。他冷冷地看着她,漠然答道:"冀州侯交游四海,难道会将认识的人个个讲给你听?"

妇好眼里闪过一抹怒气,瞪着他:"得意什么?你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我父亲完全是可怜你才让你留在府里,就像收留一条狗!"

这话激怒了子昭,他猛地走上前去,愤怒地瞪着妇好。妇好不禁害怕起来:"你……你要做什么?"

子昭紧攥着拳头,咬牙说道:"如果你是个男人,我早就将你打在地上了!"

"你瞧不起我?"妇好也愤怒了。

子昭冷冷一笑,嘲讽道:"你这养尊处优的女子,恐怕连根草都没有拔过,我凭什么要尊重你?"

妇好的脸猛地一红:"我会射箭骑马,还会占卜观星,能看懂行军地图,甚至随同父亲打过仗,我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子昭又冷哼一声,他随手从身旁的一棵木槿树上折下一根枝条,递给她:"如果你能将它种活了,我就相信你。"

"好!"妇好接过枝条,郑重其事地说,"你就等着吧!"

妇好真的种下了那枝木槿,她请教了精通园艺的花匠,拒绝了仆人的帮助,一心一意地守在这棵木槿面前。

"那个野丫头,怎么不跑出去玩儿了?"妇虎惊奇不已。

苏婧淡然答道:"听说是和姜昭打了赌,看她能不能种活这木槿。"

"是吗?"妇虎更惊讶了,"难得她能这么耐心。"

木槿健康地生长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晚上,天空下起雨来。妇好被雨声惊醒后,匆忙走出房间,拿起衣服替木槿遮住雨水。

连绵的春雨使妇好感染了风寒,第二天早上,她发起烧来。

"你昨晚淋雨了?"苏婧一摸她发烫的额头,蹙起了眉头,"好儿,给我在房间里休息两天,哪儿也不准去。"

"不,我要去照顾那株木槿!否则姜昭会取笑我的!"

"小孩子打的赌能当真吗?"苏婧的口气严厉起来,"你给我好好休息!"

雨越下越大,那木槿一定要被淹死了,半躺在床上的妇好气得用拳头直捶墙壁。忽然间,她看见子昭的身影在窗外闪过,她生气地冲他大叫道:"木槿要被淹死了,你得意了!"

子昭一愣,看了看她因发烧而通红的脸,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你这个讨厌的人!讨厌的人!"妇好对着他的背影继续大喊。

雨又下了两夜,直到第三天清晨才停。风寒初愈的妇好急冲冲地赶去看她的木槿,却发现已有人用树枝搭好了支架,还用木板细心地做了个雨棚。

"这是谁做的?"她诧异地望着那安然无恙的木槿。

"是姜昭。您生病后,一直是他在照顾这木槿。"仆人答道。

"他?"妇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跑到子昭的房间,又惊又气:"你不是说要我种活它吗?为什么又要帮我?你是不是要看我的笑话?"

正在龟甲上随意刻字的子昭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当初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却没想到你那么认真,还为此生了病。如果木槿就这么死了,你岂不是很伤心?说不定又会迁怒于我。"

"不和你说了!"妇好撅起了嘴。接着,她欣喜地合起了双手,兴高采烈地想象着:"你等着吧,到今年七月,木槿就会开出大朵的红花,八月就会结出满树的果子来。"

子昭哈哈大笑,连手里的龟甲都掉落在地:"你难道不知道,它得到第二年才能开花结果吗?"

妇好的脸一红,低下了头:"我怎么知道?"

子昭强忍着笑,拾起龟甲:"你不是说过你什么都会吗?"

"你!"妇好又气又急,猛地夺过那龟甲,向他头上掷去。

"你怎么拿占卜用的东西打人啊?"子昭惊叫起来。

"我就是要打你!"

"难怪你父亲说你是野丫头。"

"我才不是!"

……

时间风平浪静地流逝着,两个少年男女的打闹争吵如同动听的音符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