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
妇虎越来越赞赏子昭的才能与见解,不过,在这些天的相处中,他也感到了一丝不解,子昭经常会向他问起王宫里的种种变化,却只字不提自己的母亲。同时,还有一个更大的担忧困扰着妇虎--那封信,究竟有没有平安地送到相甘盘手里?
第11节:第一部东方未晞(11)
6
一座不大的宫室位于殷的城东,这是殷商王朝安置同盟国与部落首领的地方,有两个鬼方人已在这里住了十天。他们是来与殷王小乙谈判的,以鬼方不再侵犯中原为条件,请殷出兵土方和羌方。
多年来,鬼方与土方、羌方一起并称为殷朝的三大威胁。这三个国家一向是互不干扰,直到一年前土方大首领耿犁湖与羌方大首领连於单联了姻。土方、羌方一边继续侵犯中原边境,一边分东西两面占领鬼方的肥沃草原。鬼方人奋起抗争,却因寡不敌众而屡屡被犯。最后,鬼方一位聪明的谋臣出了个主意,说可以借殷朝来打击这两个敌人。
谈判的信件送到了殷,殷王小乙当时就表示,若鬼方首领愿意派人来殷谈判,他可以考虑出兵之事。鬼方大首领头曼便派了弟弟伊淳维首领及其子成燧来到中原。可他们来殷已十天,殷王小乙却一直没有召见他们,就连殷相甘盘他们也没见到。他们派人去王宫询问,总是得到同样的答案:因占卜不吉,不能召见。
房间里,父亲一言不发地皱起了眉头,不停地喝着闷酒,年轻的儿子则烦躁得走来走去。一名仆人突然来报:"伊淳维首领,王宫里来人了。"
父子俩迅速交换了个眼色,收住了脸上急躁的神色,安然坐下,等待那名殷臣走进房间。
肥胖的殷臣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自顾自地擦着汗,一句话也不讲。成燧见状,不禁恼怒地攥紧拳头。伊淳维极力压住心中的焦急,问道:"殷王小乙答应见我们了吗?"
殷臣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拉长了声音:"伊淳维首领,我们的卜官从天帝那里获得了神喻,说还是不能见你们。"
伊淳维的眉头一皱,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我们究竟还要等多久?"
殷臣摇摇头:"也许是十天半月,也许是一年半载,这个谁也说不准。如果你们在鬼方还有事的话,就请先回去吧……"
"什么?"成燧一下子暴怒了,掐住他的脖子,吼道,"我看你是在敷衍我们!"
"我……我没敷衍……"殷臣吓得面如土色。
"放开他!"伊淳维瞪了儿子一眼,挥了一下手,"殷人非常信奉鬼神,我们必须尊重他们的习俗。"他看了殷臣一眼,缓缓说道:"请转告殷王,我再等五天,如果还是占卜不吉的话,我们就先离开了。"
好容易才喘过气来的殷臣揉着快被捏断的脖子,跌跌撞撞地飞奔出去。
成燧不满地大叫:"父亲,我早就说了中原人都是骗子,您和伯父当初就不该想到要殷王帮我们打土方和羌方!我们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住口!"伊淳维发出一声低吼,重重一捶墙壁,房间里的布幕顿时被这力度震了起来。其实这些天,他也心烦意乱,他没想到中原人如此狡猾,明明约好了谈判,却又玩起占卜不见的花样!
成燧咬着唇,看了看满脸怒容的父亲,忽然快步向门外走去。
"成燧,你要去哪里?"伊淳维生气地叫道。
成燧头也不回,气冲冲地答道:"出城去骑马!这些天我都快被憋死了!"
几列长长的队伍在殷城门附近等候着,这些都是要进出城的人们。守城门的士兵一面仔细盘问他们的籍贯、去向,一面认真检查他们携带的物品。
从安泽日夜兼程赶来的沚割顾不得休息,就准备立即进城。他远远看到这种情形,不禁警惕起来。他经常被冀州侯妇虎派到殷办事,两个月前还同主人一起到过这座城池。虽然殷的守备一向森严,但这次怎么连进出城门的普通百姓都要再三盘查?莫非,殷发生了什么事?
当士兵盘问到他时,他马上改换口音答道:"我是徐州商人,来殷贩卖峄山南面出产的蚌珠。"他将早已备好的货物递了上去,并悄悄在士兵手里塞了些贝币,"我急于进城做买卖,请各位行个方便。"
士兵收下贝币,随意翻看了他携带的物品,点点头:"放行。"
"多谢。"沚割拿起东西快步往城内走去。
"徐州商人?"一个冰冷的东西忽然重重打在沚割肩膀上,他差点跌倒在地。
第12节:第一部东方未晞(12)
沚割惊恐地抬起头,一个骑在马上的二十来岁的俊美男子正冷冷地望着他,手里那支沉重的青铜戈压得他站不起身来。
"是多射程勉!"守门的士兵一阵惊呼。
多射是殷商王朝仅次于多马、多亚和多箭的高级武官,而身兼此职的程勉,是殷王盘庚嫡子、两代殷王之侄--子明的同乳兄弟,他不但掌握军权,而且深得子明信任。
程勉冷冷一笑,逼视沚割:"徐州商人,将你的手再伸出来给我看看。"沚割猛然一惊,只得慢慢伸出了手。明亮的阳光将他的手掌照得清晰无比,程勉冰冷刺骨的青铜戈锋在上面缓缓滑过:"真是奇怪,身为商人的你,手上怎么会有长年拿过兵器的痕迹?"沚割的额上顿时冷汗涔涔。
程勉收起青铜戈,下令道:"来人,给我好好搜查他的身体。"
"多射大人,我们找到了这个!"没多久,一名士兵从沚割的衣服衬里发现了一片龟甲,立即扯下,小心翼翼地呈上去。
"哦,这是冀州侯给相甘盘的信。"程勉的眼睛扫过龟甲,目光一下子警惕起来,厉声喝道:"快将这个人给我带回去!"
沚割面色苍白地咬着唇,一言不发的他被士兵绑起双手,拖进城去。
刚走几步,程勉一下掉转马头,指着那几个守门的士兵斥道:"你们办事不力,疏于防范,按殷商例律,应先施肉刑后再斩首示众!"
"多射大人,多射大人,请饶命啊!"守门士兵吓得面如土色,倒地求饶。程勉仿佛没听见般,用力一甩马鞭,迅速往王宫方向奔去。
正要出城的成燧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这些天,他和父亲不但无法见到殷王小乙,还发现殷城里守卫愈加森严,身为多射的程勉日夜带兵在城里巡查,好像在时刻防范着一件会忽从天降的祸端。
年轻的成燧虽是第一次到中原,却也隐约感到,殷王的国都里马上有事要发生了。
"程勉,你说什么?有人发现了子昭?"王宫里,惊喜的子明激动地抓住程勉的手。
程勉的笑脸微微扬起,他递上了那片龟甲:"臣刚从一名进城男子的身上发现了这个,您请看。"
子明的目光在龟甲上急速扫过,发出一阵大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那小子竟在冀州的安泽!"
大笑过后,他一下收住眼里激动的光:"程勉,你知道吗?我和他虽一同在王宫长大,他却抢去了我所有该得的赞美和荣誉!只因他是储君,我就要处处低他一等!"子明捋开几缕散落的头发,嘴角浮起一抹嘲讽,"可笑的是,四年前,王宫里居然传出他不是叔父儿子的消息来。我那疑心重重的叔父,说是要送他去民间磨炼,实则是将他赶了出去。"
程勉淡淡地说:"殷王小乙已经死了。"
子明用力抓住程勉的衣襟,疯狂地大叫:"不错,他是死了!可他死了都不肯把王位传给我!"
程勉扶住他:"请您冷静些。"
子明垂下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的,他生了重病,神志不清,连换储君的命令都来不及下……那个顽固不化的甘盘,就像防贼一样地防着我,生怕我夺去子昭的王位……可现在他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和那些老东西一起,被我关在了牢里……还有王后群娥,也不是被软禁在宫中,一步也不能出去……我那当了十年殷王的叔父,尸体现在被我们藏在宫里,秘不发丧……"
斑驳的阳光透过暗淡的布幔,泪珠般撒在子明脸上,他靠在程勉的肩上艰难地呼吸,好像一个被夺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好不容易抢回了自己的宝贝,却又不知所措起来。
沉默片刻后,程勉缓缓开口:"我们是否应该派人去安泽,将子昭秘密抓来?"
子明眼里闪过一道凶光,他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往墙上重重一插:"不,我要血洗安泽!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收留和支持子昭者的下场!"
7
"别让他和好儿走这么近。"这天,苏婧看到妇好与子昭并肩策马离开府邸,微微蹙起眉,对身边的丈夫低语。
"为什么?"妇虎莫名其妙。
苏婧轻扶了一下头上的玉笄,淡淡答道:"我占卜过了,那人会给我们家带来不吉。"
第13节:第一部东方未晞(13)
"哦?"妇虎脸色一变,妻子的话使多日来困扰他的担忧又加重了。
苏婧扫了一眼面色异常的丈夫,语气也变得有力:"这些天来我虽没说什么,但我不是傻子,你那些对姜昭身份的解释只能哄哄小孩子。告诉我,他究竟是什么人?"
在这个聪明过人的妻子面前,妇虎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他是殷朝储君子昭。"
苏婧的嘴角一动,镇定地抬起眼睛,听丈夫将事情经过说完。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说道:"妇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是在将身家性命都押在那个难以继位的储君身上!"
妇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低下头,一言不发。
"你身为殷的臣子,不可能不清楚现在的局势。若殷王小乙病逝,盘庚之子子明难道不会乘机夺位?多年前的"九世之乱"是什么情形,每个殷人都很清楚。为争夺王位,从仲丁到阳甲前后五代九王,堂兄弟间、叔侄间,个个都不惜代价!若不是盘庚以迁都转移矛盾,殷迟早会毁在那场王位的争夺里!
"当年,你那三个不懂事的弟弟不服王室调配,使你被仇人诬作谋反,相甘盘只不过向殷王澄清事实还你清白而已,你如今却要以性命相报!"
妇虎猛地抬起头来,低吼道:"我不只是为了报恩!"
突如其来的怒喝使苏婧惊呆了,两人成婚这么多年,丈夫从不这样与她讲话。
妇虎扶住额头,艰难地回答:"我……是为了殷的将来……"
"殷的将来?"苏婧大吃一惊,"你是说子昭能复兴殷?"
妇虎抬起头来,声音也变得低沉:"从盘庚起,我已为三朝臣子。盘庚确是一代明君,但自他以后,小辛昏庸无能,小乙优柔寡断,殷逐渐走向衰败。盘庚之子子明,我三年前曾见过他,他非但没有其父的才能,还骄横偏激,实在难担大任。而储君子昭,性情谦逊,处事冷静,又在民间生活了四年,深知百姓疾苦。他若继位,殷必定能恢复成汤盛世的景象!"
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