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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孔德批两人带着孩子在买东西,她说:“他们蛮好呢!”我听了不做声,心想,茅盾当着我的面,对孔德氵止不理不睬,躲得远远的,如今又背着我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有一回,茅盾外出说是办事。我闯到茅盾的母亲家里,发现这两人正在说话。后来,孔德批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给他送吃的、穿的,茅盾还去接她。这时,上海的小报上,出现了一些骂我的文章。我估计,作者一种是偏向孔德氵止的,一种是对茅盾有看法的,唉,我一个革命的女子,何必讨这份闲气!我提出分手。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是不舍,但又想放个试探气球,看看茅盾是啥态度。茅盾先是不同意,后又说,暂时分手也罢,要求同我订四年之约,他以四年来写作,将稿费支付离婚费,我俩再图百年之好。我哪里下得了这个决心呢?他再三再四地恳请。

我被茅盾纠缠不过,也心疼他辛劳憔悴,日子过得不安宁,而且寄居在杨贤江家也非长久之计,只好同意他的四年之约。我从心底爱护他,又舍不得他,他拖着我到附近照相馆合照了一张6寸照片,作为暂时分手的纪念,两人各持一张以志不忘。茅盾后来送给胡风的就是这张。我们还约定四年团圆后,再续完《虹》的后半部。这是1930年8月的事。大计已定,我约茅盾和孔德氵止一起到虹口公园见面。

我和茅盾又一起去看望丁玲,对她说明我们的决定,暂时分离四年。丁玲坚决反对,她认为那样对我不利,也不公平。但事已至此,咋能反悔呢?

回头来,茅盾按计划护送我到福民医院,仍找日籍医生“板板”做人工流产手术。就这样,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又被“谋杀”了。他扶着我上手术台时,两眼泪不干,嘴里直喊“妹妹!妹妹!”双手搂着我的肩,心疼得痛哭流涕。他在医院陪了我三天,洒不尽的泪水。离开医院时,他情意绵绵地要我写个简历捎去,说要为我联系组织生活。他的关切使我深受感动。

没想到,一星期后,我只身从医院回到杨贤江家的三层楼上,哎哟哟,四壁萧条,人去楼空,倍感凄凉。我顾不得休息,下楼去找杨贤江。他沉重而又惘然地沉默很久,慨然叹息说:“北欧运命女神上当啦!‘四·一二’政变后,党的工作转人地下。沈雁冰以‘茅盾’为笔名,发表《幻灭》、《动摇》。《追求》三部曲,在上海进步的文坛上引起批判,待不下去了,才去日本的。他已经离开了组织了。”茅盾的好友樊仲云愤愤不平地说:“雁冰这样做,太不对了。”

我的天哪!忽然这样一个晴天霹雳,我顿时感到天黑地暗。我原以为,茅盾一直是个共产党员,我失落了组织关系,见到他,他就可以为我证明,这样,我也就有了组织关系。谁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政治生命被摧折,爱情给狗吃了,我还有什么前途呢?我的心百孔千疮,血流不止。我转身回房,顺手拿了两小瓶安眠药片,那是茅盾忘带走的,共200片,打开晒台上的自来水管用手接水,把200片全送进肚里。我只叹自己有眼无珠,认错了人,真是红颜薄命啊!这是1930年8月,我和茅盾在杨贤江家只住了四个多月。

当我苏醒过来,站在我病床前的白衣大夫说:“这是红十字医院,你来了一个星期了。”我看看胳膊上打强心针的创口,肿得像个皮球。我大哥秦希文烈士的儿子秦国士当时正在上海学习,他蹲在地板上给我揉肿块。他说,奶奶(即我母亲)已经12年没看见我了,天天在家哭,想念我。他恳求我回四川老家去。我一想,在上海也实在呆不下去了。经济上,没有来源;政治上,又失去了党的关系;生活上,惨遭不幸。再加上当时上海的小报上,风言风语,对我横加指责,我身单力孤,哪里抵挡得了?还是回家吧,回到妈妈的怀抱,在她的爱抚下,将息将息吧,我已身心交瘁。于是,出院以后,秦国士背我上了船,登程回四川。上船的时候,茅盾前来送我,还带来些路上吃的东西,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我当时只看了看他,没有力气说话,心里很是酸楚,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四年为期。

宽阔的长江江面上,船儿逆水而上。我受尽折磨的灵魂与身体都奄奄一息,沿途屡屡昏迷与休克,不得不上岸在武汉、宜昌、万县住进医院。在万县,路费耗尽了,好在那里离我家忠县只有280里水路,侄儿由陆路回家要钱来接我。我到家已是秋凉时节了。

我离家已12年。这次,不是荣归故里,而是穷途未路回家了。当家做主的二嫂子不欢迎,牙尖嘴利的,逼我立刻走人。妈妈看到我太瘦弱,忙着给我煎银耳,还要把省下来的一笔钱寄到上海,接女婿茅盾来家见见面,然后再叫我们俩一道回上海。妈妈说着说着把先我而到的茅盾寄来的两封挂号信给我看,信里有我和他最后分手时照的6寸照片。

二哥秦仲文大病初愈,为着二嫂对我不好,通宵与她争吵,全家不得安宁,再加上有人在外扬言,说我是从苏联派回来搞“赤化”的,要迫害我。此人的根据是两年前茅盾在东京和我起程去京都前曾给我妈妈写信,说我和他一道到莫斯科去了。妈妈原来联系我读过的小学,让我去教书,免得我寂寞。现在情况危急,不得不把我装扮成死人,黑夜里用滑竿抬出城,放夜船,由二哥护送到丰都——传说中的“鬼城”,我再“复活”,由鬼变人,乘汽艇赴重庆,住到姑妈家里。她的儿子熊福田是“红色律师”,对我来说很安全。

我的处境好比是“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船又遇打头风”,走投无路,心力交瘁,病魔乘虚而入。先是腰疼得站不起来,继而恶性疟疾等多种疾病接踵而至。我的本家哥哥秦仲高特意把我接到他家养病。我不断地发高烧,卧床不起,百般医治无效,衣、衿、棺、椁均已准备齐全。后来秦仲高请来“松蓬”活佛,他用从西藏带来的药物,把我从死亡线上救活过来,这已是1934年10月了。

从前,茅盾三天两头给我写信,表示惦记我的身体,一再重复他的誓言,四年之后团圆。我有时相信,有时又不相信,因为他是个孝子,事事都顺从母亲,自己做不得主。我也经常给他回信,但是从他的来信中,我发现他根本没收到我的信。我知道,信被他的家人扣了,再也到不了他的手上了,便不再回信。我病重时,茅盾一连来了几封信,本家嫂嫂秦仲高夫人替我回信,告知我已危在旦夕,他以后便只来过一封信,说是他已搬家,但并未写明新的地址,从此杳无音信。

我一病四年,恍惚又是一世人了,回忆往事,肝肠寸断。原先茅盾与我相约分别四年即团聚,如今四年已过,所谓“百年之好”,什么“此生不爱第二人”,当初信誓旦旦,统统化为泡影。我愤而撕毁了分手时合影的6寸照片,烧毁了我四川以后他给我的一系列信件。他走他的阳关道吧,我还有自己的革命前程呢。

抗日战争爆发以后,南京沦陷,蒋介石把重庆定为陪都。茅盾也辗转来到重庆,从事进步文艺活动。不是冤家不聚头,有几次我同茅盾不期而遇。

1938年在重庆天官府7号,郭沫若领导的文化工作委员会的大门口,那天阴雨绵绵,我穿着玫瑰红晴雨两用衣正要进门,冷不防同正从里面出来的茅盾撞个满怀。他手里拿着黑雨伞。我们不约而同地都站住了,彼此都不知说什么好。我的喉头梗塞住了,他低下头去,不敢正眼看我。他还是那般消瘦,那般憔悴,我倒有些可怜他了。我想,他大概以为我早死了,现在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的惊诧和内疚可想而知。后来我对胡风说,看茅盾那副穷相,很想在经济上帮他一把,但遭到胡风的激烈反对。他认为茅盾对不起我,不值得帮助。

又有一年为南社诗人柳亚子祝寿,也是在天官府街7号。满满四桌骚人雅士开怀畅饮,觥筹交错。茅盾忽而站起来,毛遂自荐地代表寿翁巡回敬酒。他原来坐在我背后一桌,同我背对背,这一转身站起来,就和我面对面了,我坦然正视,恰巧他在习惯性地偷眼觑我。两人目光相撞,他立刻把目光闪开了。唉,何不大方一点呢?

抗日战争胜利以后,在上海为郭沫若祝寿,在郭家客厅酒宴上,同样的情景又重演了一次。

1946年夏天,在上海花旗银行大厅里,为李公仆、闻一多追悼会开筹备会。因为忙女儿秋燕去解放区的事,我已四个夜晚没有休息,困倦极了。在主持人宣布开会前一会儿,我把头歪靠在手提皮包上几乎睡着了。茅盾迟到,是最后一个人场的人。他一进来就挨个握手。他来到我跟前,伸出手来。我心里有气,假装睡着,没答理他。四座愕然。散会后,就有人议论,说什么“秦小姐好骄傲啊!茅盾走到她跟前,她竟然刮茅盾的胡子——不理睬!”

解放战争时期,我在党的领导下,在上海从事国民党军队的策反工作,不幸被捕。敌人严刑拷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上电刑,我都没有屈服,没有出卖同志,保守了党的秘密,敌人一无所获。1949年5月,在国民党的法庭上,我被判处死刑。在行刑的前夕,解放军进军神速,把我从敌人屠刀下解救出来。但是许多朋友都以为我已经牺牲了。

四 余波阵阵

1949年8月,第一届全国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期间,我住在北京饭店二楼17号房间。有一天清晨,我到阳台上活动锻炼,忽然发现三楼的阳台上有人。我仔细一看,茅盾!他双手扶着栏杆,笑吟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原来他就住在我的头顶上。我当时百感交集,难以自持,转身回到房里,久久不能平静。可是就在筹备会议期间,有一天会上突然宣布我是叛徒,在国民党监狱中有出卖组织的行为,说是上海公安局来的材料。同时宣布撤销我的第一届政协筹备委员资格,令我接受审查。我奋起抗辩,向统战部申述。许多人不了解情况,对我立刻变得冷冷的了。这时,阳台上再也看不见茅盾含情脉脉的笑脸了,连背影也看不见了。电梯里上上下下,尽管有时我和他面对面,肩并肩,或是背靠背,他都如同陌路人一般。也许是他胆小,怕沾边惹上麻烦吧。

1950年,组织上给我作出“没有出卖组织”的正式结论,安排我在教育部工作,并且从第二届政协开始,一直到第七届,我都是政协委员。

在北京,我和茅盾又曾数次相遇。有一次,我去东安市场北门内“稻香村”水果摊前买苹果,忽然一个很熟悉的浙江口音“我要两斤苹果”,擦过我的耳鼓,我不由得往前一看。啊,是他,茅盾!沈雁冰!他现在心宽体胖了,尖削的下巴有些圆鼓了,已不是当年弱不禁风的模样了。他回头猛一发现我站在他后面买苹果,惊慌地一溜烟跑了。我拎着自己的两斤苹果走出北门,只见他慌张地钻进一辆黑色小汽车里,把大拇指咬在牙齿中间,歪着脑袋痴望着我。我很熟悉他这种沉思的姿势,心里想,何苦呢?干嘛没有勇气再回去拿买好的苹果呢?

在国宴上,在有些会议的会场上,多次碰面,也就不必提了。

1951年我在教育部工作时,申请恢复党籍,写了跟茅盾同路去日本的经历。组织上拿到文化部找他核实,他说他不是党员,不便证明我是党员,因此他的证明信上,只写了“秦德君当时的政治思想是进步的”。我想,这是关系我的政治生命的事情,他应该写我失去组织关系的三年期间积极寻找组织的情况,因为,是否能恢复党籍,那三年的表现至关重要。我便写了封信用双挂号寄给他,结果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十年浩劫,我被莫名其妙地投入秦城监狱,什么罪名始终不清楚。一关八年,受尽苦楚,腿也摔断了,直到1976年才出狱。

1981年,茅盾去世了。沈雁冰治丧委员会送来两份请帖:一份是请到北京医院向沈雁冰遗体告别,一份是请到人民大会堂参加沈雁冰的追悼会。这么一来,我的心颇不平静。去向他的遗体告别吗?向他,向茅盾的遗体告别,我们俩的目光还能相碰吗?向他,在茅盾的灵前去追悼他,我和他是个什么关系呢?站在他的灵前算个什么身份呢?思前想后,还是不去的好,免得触景伤情,空惆怅。这时我眼前浮起了一幕幕往日的景象:灿如云霞的樱花树下,悄声细语,柔情似水,床前枕上,海誓山盟,劳燕分飞,“四年为期”

阿!美丽的樱花,盛开的樱花,一霎时便悄悄落下,有如海市蜃楼,瞬间幻灭……

我和茅盾生前在一起的日子,正是他从悲观、动摇转向积极进取、追求光明的人生道路上的关键时刻,也是他后来成为文学巨匠的新的起点。我把这些鲜为人知以及一些误传的事实真相写出来,也许这对研究茅盾生平和创作的学者以及关心他的人不无参考价值。那么我这九十多岁老妪窗前灯下的精神也就没白费了。

火凤凰——秦德君和她的一个世纪--第四部 迷途觅返

第四部 迷途觅返

一 女参议官

1930年秋天,一个黑沉沉的深夜,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