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江边一副滑竿上悄悄地卸下一具“女尸”,又迅即被人抬到守候在那里的一条木船里。木船立刻解开缆绳向下游的“鬼城”——丰都进发,这“女尸”便是我。
当年8月,我抱病从上海回到离别12年的家乡——四川忠县。母亲见我身染沉疴,非常心疼,百般照顾,希望我补养身体,快快恢复健康。但是好景不常,风波又起。因为两年前,茅盾在日本曾给我母亲一封信,说是我和他一道去莫斯科了。这次我回来,当地的青年党徒们硬说我是莫斯科来搞“赤化”的危险分子,要把我抓起来。怎么力?我只好装死,连夜从家乡逃出。由二哥秦仲文护送,在丰都,弃木船,搭小汽轮到重庆。先是寄居在临江门的姑母家。姑母的儿子,我的表哥熊福田,思想进步,是重庆有名的“红色律师”。后来,因疾病缠身,我的堂兄秦仲高便把我接到他们家疗养。
秦仲高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军军长刘湘的机要秘书,有文才,与刘湘的秘书长刘庸彝是同窗好友。刘湘这个四川军阀,那时政治野心很大。想独霸四川,进而统治全中国。所以他四处网罗人才,收买人心。他听说我是抗清英雄秦良玉的后裔,又参加过北伐战争中原战役,在西北军中是个头面人物。在刘庸彝的推荐下,便任命我为第十一军司令部的参议官。从此,在四川军队里出现了我这样一个惟一的女军官。1931年的春天,举行了就职仪式。仪式是在二十一军的司令部礼堂里举行的。那天,二十一军文武官员齐集,我和秦仲高胸前都挂着军官出入证,“立正!”一声口令,夹道而立的两排卫队齐举亮堂堂的五尺长枪,向我们敬礼。到了礼堂前操场边,我和秦仲高下了轿,礼堂门前已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二十一军全体文武官员——文官则长袍马褂博士帽,武官则草绿色毛料军装,笔挺挺地。将官的出入证是红色的,校官的出入证是黄色的,尉官的出入证是蓝色的。人数可真不少。秦仲高向我介绍说,那站在第一排正中穿军装的高大个子就是刘甫澄(刘湘的号),他的确与众不同,目光炯炯,气宇轩昂。刘湘身边是一个穿着西装,头戴高帽的大个子,秦仲高说,他就是海关监督。刘湘身边还有一个也是惟一的一个外交官,叫季叔平。
就职仪式之后,照了一个集体像,然后就散了。
秦仲高带领我到秘书处、军法处、副官处、政务处、财务处……这个处,那个处,一一走走。刘湘以重金聘任的顾问林润荪的接待室宽大堂皇。林顾问官是代表刘湘接待客人的,谁要想见刘湘必先通过林顾问。他也是“日理万机”,够忙的了。刘湘幕府里的人士,在就职仪式上都认识了我这个女军官。一时间,秦仲高家里便门庭若市。来客有的关心我的病情,有的串门聊天。可是我的病一天天沉重,腰痛得像被切断了似的,站立不久就想躺下去。我知道,病情与我的心情有关。我,一个共产党员,阴错阳差,失落了组织关系,像没娘的孩子一样,颠沛流离,身心交瘁。为了改变寄人篱下的状况,求得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我竟然成了军阀的参议官,虽然是出于无奈,但也是由于我政治上幼稚,走入歧途。每每想起当年我在革命队伍里意气风发的时日,总是黯然神伤。党啊!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的怀抱呢?
当时,社会上受“三国演义”的影响,仿效桃园三结义,纷纷结拜兄弟,以便互相扶持,结成势力。在秦仲高家里,刘庸彝、林润荪、秦仲文、新蜀报总编辑王伯与、民族资本家杨典章、佛教协会秘书长陈新之等,也相约喝血洒结拜兄弟。当时有人提出:“八仙过海,应当有个何仙姑”,于是他们七人把共喝的一杯血洒的最后一口留给我,一定要我喝下,这样我也成了他们七兄弟的姑小姐了。巧在他们都没有姐妹,从此,照看我病痛的人就更多了。医药及滋补品源源不断,我的腰痛终于好转。可是我又得了俗称“鬼摆子”的恶性疟疾,忽冷忽热,冷时像掉进了冰窑里,热起来像过火焰山,汗水把衣服被褥都湿透,从傍晚到天亮一个过程,被折腾得瘫在床上不能动弹,往往一个星期后才能走动。可刚养好点,冷不防地又犯病了。这样我被折腾得筋疲力竭,拖了三年多。最后不知谁找来一个偏方,竟用蘑芋根子炖鸡吃好了。接着我又得了一种病,发高烧到42度,胡言乱语,低烧时也是三十八九度。眼见病情日益恶化,我的义兄嫂们在护理我的同时,到大梁子棺材铺里,把我的寿衣寿材都买好了。这样,一直病到1934年秋,幸逢西藏的“松蓬活佛”从南京回到沪定,路过重庆,秦仲高求他救我。活佛说:“像这样的病,我们那里很多,不要紧。”他把从西藏带来的一种土红色的药丸用冷水调散后让我吞下,我的病居然奇迹般地逐渐好转了。
光阴似箭,在我辗转于病榻上时,因刘庸彝大哥七十高龄的老母,身边没有女儿,就一定要我做她的干女儿。我在秦仲高夫人的陪同下到了小井巷刘公馆看望干娘,她一看见我,喜欢得简直合不拢嘴。虽然是小脚,仍喜孜孜地上楼下楼地带领我们,看看这,看看那。
刘湘的亲信当中,还有一个名叫王心卫的,也常来看我,并顺便找秦仲高摆龙门阵,摆他当年如何同刘庸彝辅佐刘湘创业的事,还闲聊刘湘夫人的逸事。他说,刘湘比夫人小几岁,是个小女婿,夫人十分泼辣,不许刘湘看中的女子进门。刘湘有一个参谋长叫郭昌明,此人四十岁才安家,和一位四川省立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学生结婚。初上任时,他带着年轻的妻子专程到回水沟刘湘家里去拜见刘湘夫人。一进门就看见一位很朴素的农村妇女在埋头洗衣服。郭的妻子上前问道:“大嫂(重庆把保姆叫做大嫂),军长夫人在家吗?”那位“大嫂”抬起头来,没有答话。进屋把围裙解下,从容地走出来,径直走到郭夫人的面前,双手拍拍身上的灰尘,拉扯拉扯衣襟,冷冷地问道:“你看看,我像个军长夫人吗?”然后又立刻尖酸地反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婆娘?”在刘湘的幕府里,凡是出现服装人时、年轻、漂亮的女子,她都一律把她们叫做“小婆娘”,弄得那些年轻的夫人。太太们都不愿上她家的门,见她的面。这位郭夫人可不了解这些情况,回头抓住郭参谋长大哭大闹,一口咬定郭昌明是个有妇之夫,骗了她,不然军长夫人为什么把她叫做“小婆娘”呢?
刘湘习惯召集高级官员们到他家的客厅里议事,刘夫人最喜欢做包打听。客人们趁刘湘不在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地专扯刘湘找小老婆的故事刺激她,惹她吃醋出洋相。大家故意高声说话,她在窗外越听越生气,怒不可遏地闯进客厅里,把茶杯、茶壶、烟盒、花瓶、古玩摆设、桌椅等等砸得稀巴烂。要是此时赶巧刘湘进来碰上了,免不了对夫人一阵拳打脚踢。可她仍旧殷殷勤勤地服侍丈夫。尽管夫人脸上还挂着眼泪,但她看见刘湘因为打她,累得大汗淋漓,就赶忙端来热水,绞出湿毛巾给丈夫擦汗,还拿来蒲扇给丈夫扇风,惹得大家捂着嘴巴鼻子忍不住地笑。
刘湘想治她,想来想去,只有在经济上卡她,家庭开支每月只给100元,想逼她自己提出经济要求,并主动退位。可是夫人也自有主意,她是要人不要钱,要权不要财。她身边有她的亲信周晓岚、刘树臣哼哈二将,二人是她的亲戚,管理着枪支、弹药,管得紧紧的,刘湘部下任何一个师长、旅长不通过这哼哈二将,就拿不到一枪一弹。而刘夫人自己极能吃苦,也不在乎钱,她在家里洗洗唰唰,缝缝补补,烧锅做饭,还要兼搞副业,喂猪喂鸡,什么都做,就是不准刘湘讨小老婆。她自己因为从事体力劳动,身体也炼得结结实实的,虽是改组的小大脚,走起路来也轻快利落。因此,刘湘始终拿她这位夫人没有办法。
王心卫颇健谈,话匣子一打开,就津津有味地谈起来,谈到刘湘的家务事、国家大事以及天下大事,谈到得意之处,这个五十来岁的武人,面红耳赤,手舞足蹈。他和秦仲高面对面地靠在鸦片烟灯盘子的两边,一谈就是半夜。
在刘湘的军队里,从刘湘开始,高级将领中弥漫着封建迷信的污浊空气,因此出现了一些荒诞可笑的事。当时有一个人自称“左教”的祖师爷,人们叫他“左老师”。他把刘湘部下的高干和夫人们都动员在他的门下练“剑仙”,说是准备将来打垮日本。他卖给每人一把剑,据说是赤足黄金,400元一把,每把剑都有个剑名,持剑人就是“剑仙”。林润荪夫妇一人一把,儿子一把,又花了400元送我一把。我的剑名叫做“遗隐道人追风剑”,字样就刻在剑上,我就当然地成了“遗隐道人”。左老师每晚饭后在林润荪的书房里教我们四人练剑。给我的口诀是“风烈烈,冷侵侵,遗隐道人不留停”。教我盘脚坐在蒲团垫上,左手拿着黄金宝剑,抱在胸前,把口诀反复念三次,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向左手一推,口说:“去!”说是这样练七七四十九天,剑就会自己飞出去,天南地北,由持剑人指挥,百发百中,可以消灭日本,保卫中华。他并定于某月某日清晨,100名剑仙弟子在重庆南山的南天门会合。我明知是愚昧之举,但置身官场,也只好逢场作戏了。谁知到规定的那天,100名男女剑仙弟子准时等候左老师于南山的南天门,一直等到天黑,却不见他的影儿。猛然有人传来一个消息说:“左老师犯了天规,玉皇大帝把他召去跪在南天门,希望众弟子向玉皇大帝跪下求情。”这时大家才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一个骗局,大家都受了愚弄。那个骗子已经带上骗取的巨款坐飞机逃之夭夭了,原来那100把剑是浙江凤祥银楼定做的,每把剑连工带料只花了80元,而他却卖了400元,一把净赚320元,共赚了32000元。这天大的骗局,酿成了刘湘幕府中的天大的笑话。
二 交换条件:不打红军
当时,红军正在长征。以贺龙为首的第二方面军经过四川酉阳县、秀山县、黔江县、彭水县。刘湘奉蒋介石之命,派遣他的心腹王心卫,以“剿东总司令”的名义堵截红军。
王心卫对林润荪说:“酉秀地区地势险要,在崇山峻岭的半山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右边是峭崖,左边是绝壁,下面是奔腾的江水。一旦失足,只有丧命。那里雨水又多,下起雨来,地面上就滑得站不住脚,有个叫做桐油岭的地方,从地名就可以知道下雨后的路况。这么险的路,不要说行军打仗,就是空着两只手,一步一步的往前挪都够危险的。我们要是真的据险堵截,红军能过得去吗?红军也是人嘛,林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润荪和红军总司令朱德原是四川仪陇县的同乡,又是云南讲武堂的同学,都曾当过川军的旅长。以前,刘湘曾通过林润荪拉拢朱德。他叫林写信,派专机飞向江西,空投给朱总司令,希望能与朱总司令合作反蒋,红军长征到了四川,林润荪正想和红军取得联系,听了王心卫的话,他连连点头。王心卫见状便赶忙向林润荪献计说:“我们何不向刘湘推举秦仲文为‘剿赤副司令’,授以兵权,以这为条件,争取他的姑小姐秦参议官做我的夫人。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姑小姐同红军取得联系,不是一举两得吗?”林润荪知道,王心卫劳碌奔波为辅佐刘湘创业,40岁以后才安家,不幸4年前他妻子服毒死去。王心卫就孤独一人住在通远门城墙边的“桂香阁”古庙里。如今,王心卫看上了秦德君,他知道秦德君与共产党和红军有关系,若想博得她的欢心,必须不与红军为敌。林润荪经王心卫这么一说,也不由得盘算起来。他为了辅佐刘湘实现统一四川后再进一步统一中国的野心,也想拉拢红军,把红军作为棋盘上的一步棋,所以他欣然接受了王心卫的献计,先去找了秦仲高、秦仲文兄弟商议。恰好秦仲文思想进步,倾向革命,也想跟红军一起,把西、秀、黔、彭建成红军的根据地,而且他也正想通过我去联系。(据“文革”中发现的历史材料,秦仲文原系共产党员,在国共合作期间,因首先打出青天白日旗,被地方军阀剥夺兵权,失去组织关系后,赋闲在家。)
于是,由林润荪出面召集,开了一个“四人会议”,地点是在老街83号,也就是我寄居的秦仲高家的对门陈心之家里。这“四人会议”实际上是我终身大事的判决会,但当事人却没有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我只是个挂名的参议官,既不算是终生的职业,又没有自己的家,寄居在兄嫂家里,不管兄嫂对我怎样好,仍然有寄人篱下之感。作为女人,我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但是谈何容易呢?
我待在秦仲高拜佛的蒲团上,双手捧着佛珠,和观世音菩萨面对面,心里乱糟糟的。
唉,和茅盾的四年之约已过,况且他已两年不与我通信了。仲文以为我还是共产党员,可以通过我联系红军,我又没有勇气告诉他,我早已失落了组织关系。王心卫为了和我成婚,不惜作出讨好我的举动,可是我对他又有多少了解呢?会不会再次上当受骗呢?
这时,陈心之夫人、秦仲高夫人,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她们俩今天是主人,招呼茶水、点心,并随时向我传递会议的有关消息。她们说:“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