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要向‘诸葛先生’(王心卫的外号)提条件(四川的风俗习惯,和军人议婚姻是要讲条件的,否则军人妻子的权利无法得到保障。),‘诸葛先生’可很爽气地说:‘无论什么条件,要我跳崖也行。不过,我知道秦参议官——你们的姑小姐,惟一的条件,就是要我不剿红军。我呀,不但不剿红军,还愿意跟红军一道走哩!’怎么样?够格吧?咳!‘诸葛先生’这一手真厉害!林大哥是个直肠人,仲高是个书呆子,仲文是个三棒棒的两棒棒(武人),他们听他这么一说就没啥可说的了。”
又过了一会儿,秦仲高、秦仲文也到佛堂来了,秦仲文捏着鼻子一脸滑稽相,仲高却怪声怪调地叫一声:“贤妹哪!意下如何?”
我心里明白,他们对我抱有幻想,以为通过我可以和党取得联系。但他们全不了解共产党的组织纪律,也不了解我的底细。然而,我,一个失群的孤雁,一个与母亲走散的孩子,我仍然是雁群中的一个成员,仍然自视为“布尔什维克”。如今,红军来到四川,蒋军和地方军的前后夹击,命运难以逆料,我必须挺身而出,尽我的心,尽我的力,帮助他们,任何牺牲在所不惜。这个纯属政治交易,而没有爱情的婚姻的苦果,我就吞下去吧!唉,谁能理解我的苦衷呢?我又能向谁诉说呢?我忍住辛酸的泪水含含糊糊地低声回答:“我没有意见,你们认为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于是,王心卫立即包下大梁子的“永年春”大饭店全楼,连夜发请柬举行订婚典礼。事情的进展竟如此神速,出乎我的意料。我呆若木鸡,听人摆布,身不由己了。
订婚仪式后,王心卫立即率领卫队先到西、秀、黔、彭去作一些必要的安排,这个期间,我的结拜嫂子们,都积极地为我办嫁妆。她们不断地出入于百货公司、银楼、珠宝店。绸缎庄、家具店、绣花店……忙得不可开交。
结婚得有房子。原四川境内,在刘湘执政以前公地很多,私人不得动用,到了刘湘当政时代,许多地方都化公为私了。例如重庆整个南温泉全归了刘湘的嫡系师长唐式遵所有,通远门外一望无垠的官山,除了马路,地皮全归刘湘的另一个嫡系师长潘文华所有。上行下效,下面凡是有门路的也都想方设法抢占地皮。我虽然不会搞抢占一套,但也在储奇门内买得一小块地皮。由王心卫的部下,一个姓黄的总务科长操办,他很积极地找来建筑工程师,迅速修建起了一幢三层楼的房子,楼房矗立在半山坡上,没有门牌号码,房檐是绿色的,大家就把它叫做“绿房子”。潘文华很快从广东买来一套红木雕花家具,运到重庆就搬进了“绿房子”,作为贺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王心卫从西秀地区回来了。他立即找林润荪、秦仲高、秦仲文商量,并选择了秋高气爽的黄道吉日——十月十日(国民党“双十节”)那天,在“永年春”大饭店举行结婚典礼。
结婚仪式,极尽豪奢,既古又新,古则在于迎亲仪式,由军乐队护送新郎到老街83号秦仲文家,向屋里供的“秦氏历代昭穆之神位”点燃三住大香,一对大蜡烛,向秦氏祖先三跪九叩,向众兄嫂一跪三叩,又转向天地三跪九叩。礼毕,一对青年女傧相,扶出技纱顶戴的新娘拜天地,拜祖宗,辞兄嫂,然后上了花轿。这花轿的表面缀满了鲜花,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篮。花轿正面贴的是双喜字,背面贴的是“爱”字,顶上是站在百花丛中的一只“凤”。一对轿杆是把白兰花用小铁丝吊起来缠绕装饰起来的,活像一对小白龙。当轿杆在抬轿人肩上闪动的时候,两条小白龙也上下窜动,招来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花轿一路飘香,从老街出发,穿过重庆市中心最繁华的都邮街,直达后寺坡“永年春”大饭店。军乐队开路,不停地吹吹打打。新娘花轿,新郎彩轿,仪仗卫队,男傧相,女傧相,端印盘的,牵纱的,提花篮的,介绍人夫妇,证婚人夫妇,主婚人夫妇,诸兄嫂,还有亲朋好友……这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轿,依秩序行进着,我在轿中隐隐约约听到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嗬!好排场,好威风!看,多漂亮,多阔气!然而,这一切是为了我吗?不!这一切实质上是“四人协议”的一盘棋,我只不过是这棋局中任人摆布的一枚棋子而已。我觉得好像是在演戏,我扮演的是一个强颜欢笑的花旦。
因为是双十节,各机关照例放假,“永年春”饭店里宾客已经济济一堂。礼堂倒很宽敞,主席台上有证婚人刘湘,介绍人林润荪,结拜兄弟七人推举刘庸彝大哥作主婚人。
婚礼按程序进行。轮到主婚人刘庸彝致词时,他先诉说王心卫扶持刘市公创业如何艰辛,劳碌,奔波,到40岁以后才结婚安家,颇有褒扬之意。不想话锋一转,他又数落到王心卫不仁不义,如此这般的逼死前妻的种种罪恶行径来了。越说越激动,说得简直透不过气来,全场为之愕然。我原先对这个新家还抱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总算有个稳定的属于自己的家了。如今,他的话把我的最后一点希望都打破了,我顿时泪流满面,难以控制,原来我嫁的是这样的人呐!当刘庸彝发现在我在哭泣时,竟一口气喘不过来,口吐鲜血昏倒了。
刘庸彝为什么有这样奇怪的举动呢?别人告诉我,当初是他想娶我为妻,托王心卫从中撮合,不料想,王心卫耍了计谋,将他甩开,自己却捷足先登了,因此刘庸彝气恼不过,当众揭穿他的丑恶行为。
王心卫只是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
尽管如此,婚礼仍然照常进行。婚礼过后,一些人回到“绿房子”新居,在二层楼的中堂挂着一幅刘湘送的对联:“鹤氅闲披,君赋才华原辅相;……(原句忘了),人夸眷属是神仙”,上款是“心卫学长新婚之喜”,下款是“学弟刘湘敬贺”。在这幅贺联之下设一对太师椅,由新郎新娘端坐着,再由王心卫的部属、子侄等人向我们行跪拜礼而后散去。
王心卫一身酒气,得意洋洋地哼唱着“不要江山要美人”来到洞房。他虽仪表堂堂,然而一想起他逼死前妻的恶劣行为,我就不由得愤慨厌恶,深感上当受骗。他丝毫没有察觉,为了讨好我,反而连连问我道:“跟你找红军去,跟他们走,好吗?”我想,你哪是这种角色呢?答道:“谁要你跟红军走?别随便乱说,惹人误会。你究竟打算怎么办,对红军?”“我?不要江山要美人。”他又摇头晃脑地唱起来了。这样,我心里有底了,对于红军,他起码能做到不留难,不阻击,这也就够了。
不久,刘庸彝称病,离开了刘湘。
岁月蹉跎,到1935年春天,长征的红军已全部平平安安地经过了西、秀、黔、彭,王心卫与秦仲文“堵截”红军的任务也已完成,他们不发一枪一弹,但“四人会议”的“宏图”——与红军取得联系——并未实现。渐渐地,刘湘也知道了王心卫和秦仲高放红军过境的事情了。
刘湘这时业已称霸四川,把他的叔叔,另一个四川军阀赶往西康去了。接着,刘湘调秦仲文回重庆,表面上要他保护诺拉活佛回西藏,实际任务是消灭刘文辉的势力。
秦仲文信以为真,他一到西康,就把刘文辉仅有的两个团主力全部缴械了,专电向刘湘请示机宜,刘湘却没有回复。秦仲文又派专人到成都向刘湘当面请示。(这时,刘湘的小朝廷已搬到成都,我们都随之而去了。)秦仲文哪里知道,刘湘已改变了初衷。刘湘认为,“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把西康交给秦仲文搞赤化,不如扶持自己的叔叔刘文辉,他俩毕竟是一家人。于是,刘湘又与刘文辉勾结,设计暗害秦仲文。刘湘一方面打电报调秦仲文只身回成都,说是要“面授机宜”,另一方面,又将武器发给已被秦仲文缴了械的刘文辉的亲信、团长张行让他们率领部队埋伏在雅安郊外的丛林里。这是秦仲文回成都时的必经之地。果然,秦仲文和他的一个秘书、一个勤务员走到此处时,假扮土匪的张行一伙人冲出来,用乱枪把秦仲文打死。后来,虽然刘湘也假惺惺大张旗鼓地捉拿凶犯,可是并无下文。
三 装神弄鬼,乌烟瘴气
1935年,我们随刘湘的小朝廷迁往成都以后,由于放走了红军,刘湘对王心卫已不那么信任了。取而代之的是刘崇云,人称“活神仙”。刘湘把他奉为“真命人主”,要他的亲信要员和军政头目都拜在刘神仙的门下。参拜的仪式是跪一炷香,就是把一根香插在香炉里,参拜者跪在地上,目不斜视地等待一根香燃尽,才算是真心实意地归顺了刘神仙。但跪香者不得见神仙的面,不得听到神仙一句话。只有拜在刘神仙门下,刘湘才可能给以培养、重用和提拔,真是荒唐之至。
王心卫也不甘落后地去跪了一炷香,他要求同刘神仙见一面,并与之说上几句话,但未能如愿。为此,王心卫曾在我面前大发牢骚:“什么狗屁神仙!他不敢在人前露面说话,很可能是个不会说中国话的鬼东西。哼!只要让我看上一眼,我就能判断他是个什么玩艺儿!只要听他一句话,我就能判断他是不是个中国人!”
从此,王心卫就朝朝暮暮和刘芷唐通天教主的高足弟子张神仙泡在一起,钻研神仙、鬼怪,盘腿打坐,有时也很有兴趣地到祠堂街“努力餐”去和餐馆老板车耀先摆摆龙门阵,车是地下党员,自然我们当时不知道。
刘庸彝脱离刘湘回乡近两年了,后来他住在成都西胜街12号,和我们家对门。(我这时已有一座公馆在西胜街16号。)
王心卫、刘庸彝毕竟戎马生涯,共同创业几十年,而今分离将近两年又重逢,彼此你来我往,抚今思昔,颇多感慨。但每到彼此都稍有醉意之时,就不免你一句我一句地顶撞起来,双方面红耳赤,怒气冲冲,不欢而散。虽然如此,仍然每晚相聚,从不间断。终于,刘庸彝吐血病复发病倒了。王心卫和我常陪伴于刘的床前到三更。终于在一天凌晨,我们被黄副官的喊声叫醒,黄副官请王心卫去见刘庸彝最后一面。王心卫一出门,黄副官便从袖筒里取出一把檀香木折扇送给我说:“秘书长(即刘庸彝)请你保存。”折扇上一面是他机要秘书马天榘画的南宋派的山水画,一面是贴金的扇面上由刘庸彝自编自写的一篇悼文。悼文中凭吊一男一女,男的是唐郓州刺史姚阎本,女的是蜀中孝女叔先雄。我知道这是刘庸彝留给我的纪念品,不禁黯然。
刘庸彝死后,王心卫也倍感凄凉、寂寞,更沉醉于同张神仙鬼混之中,张神仙说他身边有妖怪,务必大做法事,才可消灾免祸。于是由张神仙摆布,邀请了几百个道士到圣寿寺杀猪宰羊,吹吹打打地念了七七四十九天皇经,焚烧了纸钱超度众界亡魂。那时我心情苦闷忧伤,常常病得卧床不起。王心卫在家里每日清晨必定跪在神台前焚香,为我念观音经,求观音菩萨保我平安长寿。20分钟以后,又急急地赶到圣寿寺参加集体的祈祷活动。他不管我喜不喜欢,相不相信他的这一套,就这么荒唐滑稽地搞下去,越陷越深,后来连他自己也搞得神不神,鬼不鬼的了。我越来越感到受不了了。
七七四十九天的皇经念完了,张神仙又说到我家来“谢土”,为我保平安。几十个道士到我的家里来,杀猪宰羊,吹吹打打,嘴里叽哩咕噜地念经。接着又扎一个纸人,给纸人身上穿起我的衣服,在笙箫鼓乐声中架起火来焚烧,搞得满院乌烟瘴气,一派恐怖景象,还说这叫做“生人遗殓”,可以给我消灾消难。到了“谢士”仪式的最后一天,又在正中间大花园内搭起法坛,摆起香案、祭品,大宴宾客。
张神仙盘腿坐在法坛上,左手托起一碗水,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在水碗上面划来划去。道士们也合掌念经。众宾客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热闹。王家有个侄儿媳妇站在我的身边,她好心地凑近我的耳朵说:“婶婶,你知道今天收的这个妖怪是谁吗?”我摇摇头回答:“不知道。”她很着急地说:“就是你老人家呀!”我问他:“你叔叔知道吗?”她说:“他不点头谁敢这样做?”又说:“很可能,张神仙那碗里有砒霜,当心哪!你喝不得的呀!”
我听了此话,思之再三,猛然意识到了,哦,原来如此,这一切是冲着我来的呀!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是对付不了的。拿定主意之后,我沉住气,轻轻走到张神仙背后,逮住他盘着的一条腿,使劲一拖,他一下子就从法坛上滚到地上。我又迅速地把摆供的三牲,以及所有的供品,什么古瓶古碗等等一齐掀倒,稀里哗啦摔了一地,演了一场“河东狮吼”。趁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我又转身冲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枪,当着在场所有的人指着王心卫说:“你的道高一尺,我的魔高一丈,当年你不要江山要美人,是你自愿的,谁强迫你了?今天你不得志,就要来害我,我跟你拼了!”王心卫吓得拔腿就跑,我把枪口对着他紧追不舍,众宾客以及道士们都一哄而散。张神仙没有走,黄参谋长没有走,王心卫被我追得团团转。这时黄参谋长出面劝解,他对张神仙说:“千万别让王心卫重演逼死前妻的悲剧。”然后又问王心卫,张神仙为什么要这样做。王说:“张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