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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假扮母女去览桥探亲,觉得比较妥当。为着此行的安全,我扮成一个有地位的贵夫人,特制一件银灰色掺银丝条花绸长旗袍,外加肉色玻璃丝袜,白皮高跟鞋,白玻璃皮包,还有耳环、钻戒、手表。郑苏苏穿一件白底浅蓝色花绸西装,短发前留海,平底皮鞋。沿途很自然地给人以“母女偕行”的印象。

到了资桥,恰遇他们的空军首领大宴宾客,我们两人临时被邀参加,由于空军家属能够到笕桥探亲的人太少,我俩便成了座上贵宾,姓胡的校长还来敬酒,邀我跳舞。有个叫张宗跃的小头目作演讲,一派胡言乱语,大骂共产党。我不得不在就筹交错、婆娑起舞之中稍事敷衍。然后让秦士宪开车送我到湖滨旅馆。一群空军青年也亲亲热热地拥进汽车,挤不进的就挂在车门外边,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说:“老秦,我们陪你送姑母,今晚就在西湖边包个小船过夜,明天是星期天,我们陪姑母游览一天西湖风景,机会难得,你说对吗?”一位湖北口音的青年空军,早就钻进司机台和秦士宪并肩坐着,他灰心丧气地接着说:“可不是吗,机会难得,我们奉命后天清早开拔飞南京,继续作‘祸国殃民’的刽子手,所以在这开技之前,让我们自由两天,机会难得!”这一群青年空军都以为我和郑苏苏不过是探亲而已,没意识我还负有特殊的任务。他们七嘴八舌地对我说:“姑母,老秦是我们的‘飞行第一’啊!”

夜里,秦士宪陪伴我轻言轻语地谈到12点以后,他声低得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得清。自然少不了谈起在重庆的事,他说:“姑母,我高中毕业那年,妈妈要我考大学混张文凭回家去做孝子贤孙,我却去考空军,还是你给我的路费咧。”他忆起这事,说到这里就停顿下来,笑盈盈地凝望着我,又见他把胸脯一挺,接着低下头悄悄说:“姑母,秋燕在解放区,我拼命地钻研飞行技术,也是想把飞机驾往那边去。”秦士宪知道秋燕去解放区是我的主意,所以他才这样对我说出贴心话。我把自己的右手紧握住他的右手,又用左手拍拍他的肩膀,悄悄称赞他:“好儿子,有志气,对!就这样干吧,光明前途就在眼前。”

第二天,我、郑苏苏和一群青年飞行员,备好面包、点心、糖果、水果,准备吃野餐,游览一个整天。他们扶着我由黄龙洞爬上紫云洞山顶上,四望重重高峰,西湖全景尽收眼底。这时空中轰隆隆的,黑色大型飞机接二连三从头上飞过。游客甚少,大家席地而坐,把背包打开,青年人把食物先分送给我和郑苏苏,说:“姑母,表妹,请吃这个……”边吃边谈,他们都有无限感慨:“我们当初来学空军,为的是保护国防,为的是对付帝国主义者的侵略,谁料到而今要我们来伤害自己人。”

一个湖北青年激昂地作起演说来:“抗战时期,刘善本起义,把飞机驾驶到了延安。原来我们都认为飞机失踪了,后来被放回来的七八个人中间,有个坏蛋工程师向他的主子献忠诚,把刘善本预谋起义以及如何降落的经过完全暴露了。”他说:“刘善本起义以前就是有充分准备的,他对付乘客的方法,是在空中把航线扰乱,使乘客认不清东南西北,他把飞机开进云端里乱钻,还对乘客说:‘气候突然变了,只有上升,以免撞山失事。’把飞机上升到氧气稀薄的高度,他又说:‘氧气不够,汽油也完了,惟有找个地方暂时降落,再想办法。’不料一降落,竟有很多共产党人欢迎他来了,这才使人大吃一惊,原来到了延安。后来有几架飞机被派到延安,把那架巨型飞机炸毁了。从此以后,我们这些飞行员被控制得不能动弹,行动不得自由。有的同学闹点情绪,说点怪话,都被抓走了,那些被抓走的同学们一去不返,不知下落。我们都是离家乡,别父母,献身国家。同学之间亲如手足,真是骨肉连肝胆!最初要我们去炸延安,我们就把炸弹扔在水沟里,或者扔在荒山无人烟的石谷梁上,后来他们又派飞机去空中照相,发现我们并不忠诚,然后又来他妈的一套空中指挥,甚至何应钦、胡宗南之流呆在飞机上发布命令。只要他们认定目标,就用无线电发令,所以那次在开封就炸死了十多万人哪!还有一次用的美国新型炸弹,像足球那么小,可杀伤力大,炸弹着地开花,如棉花绒一样遍地飞滚,伤害老百姓。我们回来之后,大家都痛哭,哭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他说到这里,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大家都纷纷落泪。停一会,那湖北青年又继续说下去,“我们都想把飞机驾驶到解放区去,苦于不知往哪里降落。随便闯过去么,又怕遭误会,给打下来。不服从这边的命令么,就会脑袋搬家。所以各人肚里都有想法,谁也不敢暴露思想,谁也不敢信任谁。姑母啊!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其余的青年空军,都听得痴呆呆的,只是擦眼泪。秦士宪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看天色不早了,青年们陪送我回到湖滨旅馆,大家忙着归队。只有秦士宪留下来陪我长夜叙谈。这时空军已接到紧急命令调往南京。我问秦士宪:“你那些同学说的是真话吗?”他点头回答:“是真的。”我又问:“你去轰炸过解放区吗?”他慢吞吞回答:“一次也没有过。”我再追问:“万一要你去,你怎么办?”他很坚定地回答:“那我就在空中倒戈,捞本钱。不管是什么样的人指挥,大不了同归于尽!”

我赞赏地又鼓励了他一番,于是留下郑苏苏的地址,叫秦士宪以后来信要她收转。我们就此分手,我和苏苏搭夜车返回上海。我将此行所闻情况向地下党组织作了汇报,吴克坚又发电请示,另派人前去作策反活动,并叫我断绝与空军的联系,免得接线者多,易出事故。

隔了不久,郑苏苏忽然匆忙跑来找到我说:“秦士宪死了!他的空军同学派人到上海找了三天,才找到我的家里。

晴天霹雳,把我惊得发呆。郑苏苏表示愿意陪伴我去南京一趟,她说:“秦士宪的身体那么健壮,为什么忽然就死了呢?我们非去了解个究竟不可!”

我们又假扮母女去奔丧,搭快车到南京,直奔空军基地。传达室把我们引到秦士宪生前的宿舍里,几个青年空军表现极为悲伤。他们将死者遗物整理得好好的,搬出来给我。我仔细清点简单的行囊,郑苏苏也很注意察看,证明死者是早有准备的,我和郑苏苏以往写的信件和小照没有留下踪影和片纸只字。我选择死者的日记和同学录,这里面有历届国民党空军人员的相片、履历、职位等,绿缎子封面烫着金色,倒是一份重要的情报资料。我说把这留下作纪念,其余东西委托他的同学邮寄家乡,交给他的母亲作纪念。

青年空军们护送我到南京城内,第二天清早,一位江南口音的青年和一位湖北青年自动要破例陪伴我们去空军基地。在紫金山脚一个破庙里,横倒竖放挤满二十几副棺材。青年空军说:“这些棺材里,都是活生生无灾无病,不到25岁的标准青年人,要是为着抵抗侵略,保护国防而牺牲生命,才算是死得重于泰山咧。我们的制度,不准活着的空军到这里来,惟恐受感染起消极作用,不能再去替他们排命。国民党把青年人不当人,强调物质第一,人命第二。他们说,飞机是美国供应的,来之不易,一旦飞机发生故障,不准跳伞,驾驶员非把飞机保护回来不可。躺在这里的飞行员,大多是被美国的破烂飞机葬送了的,惟有老秦这次死得惊天动地,死得光彩痛快。上级欣赏老秦是‘飞行第一’,特给他顶好的美制飞机,要他领队往前线去轰炸。指挥官姓刘,是个老飞行家,是国民党的忠实走狗。老秦在死的前三天,特别照了张快相寄给姑母,你收到了吗?8月17日夜里,他通宵没有睡,看书写日记,不知在想些什么。18号清早,他收拾得很整齐,服装笔挺,从从容容,笑眯眯地向我们敬礼,说一声‘再见’。万不料,我们眼巴巴地望着他,飞到很高的上空,已经超过应有的飞行高度了,可是他还在继续上升。我们都认为他鼓起很大的劲,看他高到哪里去!不料他忽然猛烈地俯冲下来,正对着刘指挥官的飞机迎头撞上去,轰隆隆,哗啦啦,惊天动地,就这样把姓刘的连人带飞机都撞得粉碎,姓刘的尸骨都找不到。老秦也同归于尽。咳!痛快,威武!”他说到这里,把嘴唇咬得紧紧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珠鼓得更大,双手的拳头也捏得更紧,充分表现了他对秦士宪这一悲壮之举的尊敬。他忿恨而又悲愤地继续说:“活着的空军人员,不准见死了的空军人员,但这次老秦的死,我们非把他那残缺的尸体找到不可。我们都很穷,可是老秦的棺材还是我们同学凑钱买的。姑母,你看质量都比别的那些好。我今天破例陪姑母到这个禁地,我不怕犯规,我不怕处分。老秦的日记,我们商量过,本想把它印出来的,但再三考虑,恐怕不行,这会惹起上头的注意,对于我们今后的行动,就更困难了,哼!”他说到这里,双手又捏得很紧,牙根也咬得很紧,不转眼地注视着我。

秦士宪的日记有几万字,意思大多很含蓄隐晦。节录他最后的两节,已足够说明他在决心“杀身成仁”以前,是经过反复思虑,有充分准备的。

七月三十日到车站迎接姑母,她是我苦珠儿患中的惟一亲人。三十一日约林亦明等同学陪姑母游览黄龙洞、灵隐寺……黄昏后游西湖。夜来陪伴姑母畅叙到十二点以后,睡到不知东方太阳红。姑母这次来杭州是我生命史上的一大转变。七月已过去,到了八月,将以另一面貌出现。八月十二日南京。

夜长人不寐,孤独和寂寞袭击的时候,听到不祥的狼嚎。今晚,皓月当空,却不能宣泄我的孤独和寂寞,我不幸生而为人,被文明的虚伪包裹着。自然与天性全部被抹杀,在一切束缚中辗转思维:是让好人给狼吞噬,还是把恶狼打死?打死恶狼是容易的吗?不打死它,难道就让它去吃人吗?到了明晨,要我也去做祖国新生的罪人,我怎么能?我不能!只有和恶狼作殊死战,粉身碎骨也情愿。苍天呀!鉴我的碧血丹心。昨天寄给姑母一张最后的小照,代表我向她告别,决心履行我对她的诺言。八月十七夜,日记终。

我和郑苏苏搭快车连夜回上海,心里都很沉重,满腔悲痛。当火车钻过镇江附近栖霞山脚黑洞的时候,我俩不约而同地感到窒息。郑苏苏打开皮包,取出秦士宪生前送给她的四寸半身小照,很沉默地看了又看,上款写的“苏苏留念”,下款写“士宪的容颜,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七日于南京北校场”。这张小照是在秦士宪死的那天才收到的,我俩同时忍不住泪珠儿滚滚奔流。眼前似浮现出秦士宪温文儒雅的形象: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的健壮身体,英俊的风姿,刚强的性格。我俩不禁同声叹出一口长气。郑苏苏睁开眼睛勉强忍着心里的悲痛,靠近我耳边安慰我:“秦阿姨,身体要紧,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土完这样做,以后国民党的空军就调动不灵了。”

车厢里人很复杂,我们俩不能够畅所欲言。我闭着眼点点头,表示她说得很对。半个月前,在西湖边上,秦士宪陪我深夜叙谈的音容笑貌,抗战胜利之初,他从印度被调回国,打重庆经过的情景,都历历如昨日,活生生地浮现我的眼前。当时人们都称赞他“中国的标准美男儿”,他今天这般英勇牺牲,真不愧是个中国的标准美男儿。他的这一行为,对于动摇国民党空军人员军心作用不小。我心中默默地对他说:“士宪,好孩子,你这次的壮烈牺牲,给你的同学作出了好榜样,催促了新中国的诞生,好孩子,你是为民族解放事业献身的无名英雄!”

回到上海,我立刻把秦士宪遗物里的历届空军人员相片和履历册交给了地下党组织。

五 蒋家王朝人心涣散

时局一天天更加紧张起来,国民党宣传部副部长兼《扫荡报》主笔李俊龙写了一篇《戡乱到底》的文章,用大号字排印在《扫荡报》第一版。敌人的特务机关为着维护摇摇欲坠的蒋家王朝,正在进行垂死挣扎,他们千方百计企图破坏党的地下策反组织,为此展开了猖狂的搜捕活动。同时,敌特还派人伪装成进步青年,妄想混进党的地下组织,一方面搜集情报,一方面准备在国民党溃败后转人地下。党的地下人员为了战胜敌特的搜捕,便经常更换居住、联系和集会的地址。这时住在复兴公园后门复兴路上掩护我的朋友坚决不同意我久住,他说:“特务天天抓人,报纸上天天登载杀人的消息,不是开玩笑的事呀!马路对面糖果店,每天清晨总有吉普车送个戴黑眼镜的黑大汉子来,一天到晚盯着这弄堂里出去的女人,可不能大意呀!”

于是我清理了重要文件,装一个小手提皮箱,送到嵩山路委托女朋友王友梅代为保存,她是名医祝味菊的夫人。我又把我不满五周岁的女儿秋桓送到顾家弄陈贤慧家看着,从此开始在女朋友家轮流住宿。朋友们对待我像姐妹般关切,她们都很主动帮助我,日常生活中的衣食冷暖,都不用我操心。她们都不满旧社会带给她们的暗淡无光的凄苦的生活,盼望着光辉灿烂的新社会早些到来。

1948年底,在解放战争节节胜利的情况下,蒋介石已狼狈到不敢在陆地上过夜了。白天他到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