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布置怎样屠杀人民的罪恶计划,夜来只敢栖息在复兴岛水面的军舰上。那保护他的军舰舰长,以及一部分高级海员和士兵,对于这个残暴的“两栖动物”十分厌恶,都分头设法找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取得联系,准备在黑夜里趁着这个帝国主义的奴才蒋介石在大梦方酣的时候,把他葬身海底。由于舰长、高级船员与士兵的步调未能一致,因此引起纷争。原来舰长主张先开出海口,斩断蒋介石的去路,再围歼他,竟然在舰上打了起来。深夜里,炮声一响,伤亡四十多人,骇得蒋介石如惊弓之鸟,逃之夭夭。
看来,不仅国民党空军军心动摇,连海军也产生了二心,陆军那儿就更不用说了。这里还值得提起一件事,就是我们通过胡允恭做浙江省政府主席陈仪的工作6胡允恭是陈仪的亲信学生。他几番劝说,晓以利害,终于使陈仪动心了,准备起而反对蒋介石。这原来是万分机密的事,但陈仪却把这件事告诉淞沪警备司令汤恩伯,陈仪觉得与汤恩伯关系密切,希望汤也能看清形势,与他一同反蒋。哪知汤恩伯是蒋介石死心塌地的走狗,他向蒋介石告密了。胡允恭因此受到牵连,国民党到处抓他,车站上也挂着他的相片,胡允恭化装绕山路逃到上海,住在马少荃女儿开的百货商店楼上。胡还是不放心,马夫人就用吉普车把胡藏在她和胡兰畦的背后,由我带路送胡允恭到过去冯玉祥的部下李参谋长家避难,然后再帮助他逃走。陈仪后来还是被蒋介石杀害了。
由于时局紧张,国民党军事上的失败,军心动摇,上海金融市场也更混乱。四大家族、奸商政客加速度扰乱金融市场,搞得物价飞涨。例如日常必需品,清早起来可以一万元买到的,中午就飞涨到八万十万,到了下午又飞涨到十几万,使老百姓简直无法生活。银元贩子也乘机活动,清早起来在市场上以十八万元买进一枚“袁大头”,到了中午他们又以三十万卖出去。人们都把国民党的纸币叫“解手纸”。人心惶惶,大家盼望人民解放军赶快渡江南来,解放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一天下午,霞飞路车站候车的人群中间,发出一声焦躁而带希望的声音说:“8路——,还不来!”立刻就冒出一个特务狠狠抓住他,硬说他“通敌”。那人辩解说:“我说的是8路电车还不来呀!”但大家都知道那个车站根本没有8路电车路过。
国民党特务天天在马路上抓人,真可谓是草木皆兵。党的地下工作者刘俊巨,住在沪西偏僻的一所花园洋楼里,楼外还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皮,用围墙围起来的,园内青葱野草,很像《聊斋志异》上所描绘的荒芜境界。特务去抓他,他就冒险从楼上跳到宽阔的园地上。园地的四周都是高墙,插翅难飞,特务们认为瓮中捉鳖一样可以手到擒拿。不料刘俊臣在枪林弹雨之下,无目的地从青草丛中顺着围墙飞跑,忽然发现葱定的草荫遮蔽着的围墙边有个窟窿眼,他就钻了出去,逃脱了魔爪。特务们起先以为刘俊臣有什么隐身之术,后来才弄清楚,是些流浪的穷苦人在那里打了一个洞,借园子里那块天地作为他们栖身之所。
我住的朋友家,都是上海市中心区的弄堂楼房,对于我工作来说是很方便的,但使人忧虑的是,万一特务把住前后门走道,我就无路可逃了。朋友们日日夜夜为我提心,又盼望我天天能够带点新的消息来解解郁闷,又恐怕我被特务盯上了尾巴。是呵,越是在这混乱时期,越是要提高警惕,加倍小心。有一次我发现吴克坚把汽车停到华龙路华龙别业附近。从这儿很容易发现陈贤慧的家,他这样麻痹大意,我还跟他吵一顿,说他把汽车停在地下机关附近,该是多么危险啊!
自从蒋介石豢养的刽子手毛森担任上海警察局长以后,更是天天疯狂杀人,上海成了极度恐怖的黑暗世界。在蒋军军统内部,有一个与江浩东有关系的王子英,他对毛森这个刽子手的行径无比愤慨,便自告奋勇地探查毛森的汽车牌号、平常出门时间和必经的路途。事有凑巧,一次他担任毛森后卫中的一员,便拿着快枪,驾起摩托车,准备追上毛森的汽车打死他。正当追上汽车,举枪瞄准的一刹那,忽然横过马路来了个老太婆,他来不及让路,摩托车猛地撞上去,把老太婆轧死在马路上,鲜血满地。特务没有觉察王子英的意图,作为车祸处理,王赔了两个金条完事。那个老太婆却成了毛森的替死鬼。
许多国民党的党、政、军高级官员通过郭春涛个人或民联的关系向共产党表示要向人民靠拢。为此郭春涛和吴克坚情报系统还受到党中央的嘉奖。
六 与女特务周旋
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后,国民党军队一面困守上海,一面命把物资海运、空运到台湾。同时,不遗余力地残酷镇压上海的地下党组织。他们把化名胡君健的郭春涛当作是共产党的上海“地下市长”,悬赏20万美元通缉,叫嚷抓住以后就地正法。
在这紧急时刻,一个与党的地下组织有联系的人被捕了,他透露了一些情况。敌人就派了一个原是上海交际花,人称“林华老九”的女特务,化名“金蝉”,伪装进步,通过关系向党的地下组织靠拢。我们本想利用她,后来发现她并无诚意,便想摆脱她,可她很狡猾,盯住郭春涛不放,郭春涛只好暂时让我去同她敷衍周旋。
我假装是南京解放后到上海来的大学教授,在黄昏时候从亚尔培路查竹君别墅里走出来,坐上早已联系好的“03.im6”雪弗来黑色小轿车。开车的是敌伪时期复兴银行经理孙耀东。孙虽不以开车为业,可驾驶技巧很纯熟。他轻快地左拐右弯,把我带到沪西忆定盘路亦村弄口停下来,打开车门请我下车,殷勤地引着我走进一所楼房,说:“这是我侄儿孙以椿的家。”客厅里的摆设很像个小小的古董店,还有钢琴,有两个保姆伺候。楼上卧室陈设也很富丽。这是1949年春暖花开的时节,但不知怎么,我一进门就感到阴气逼人。主人孙以椿自我介绍是国民党物资供应局管理爆炸物的。
吃晚饭时,有个来访孙以椿的大个子男人在座。孙以椿没有作介绍。听到他们说话里有“警察局政治犯越来越多”的话,我猜想那人是个刑讯专家。
第二天,郭春涛坐孙耀东的汽车来接我,把我送到霞飞路1002号,据说那是金蝉的秘密住处。规模宏大的公寓洋楼,产权是法国人的,全部设备电气化。客厅里是中国式的宫廷布置。我穿的米色薄呢西装里面还有件薄毛衣,给暖气烘得浑身毛乎乎的。孙耀东从内室邀出一位穿浅绿色软缎旗袍、朱红色半高跟鞋、矮小而容貌憔悴的中年女人,郭春涛向我介绍说:“这是金蝉小姐。”又向金蝉介绍说:“这是南京大学文学系教授胡亚平先生。”金蝉闷蔫蔫地和我面对面。她坐在铺着花毯,很像故宫里的皇娘的雕花宝座一样的沙发正中间。稀疏而微卷的长发披在背后,薄薄的脂粉,淡淡的画眉,方形的脸蛋,鼻子、嘴唇、耳朵都还匀称,一双善于撩人的眼睛,虽称不上美艳,也还是娇气十足。可能是香烟吸得太多,一口整齐的牙齿给薰得黄黄的。她把我从头望到脚,又从脚望到头,反复几个来回,又慢吞吞地移转眼光过去,把郭春涛打量一会儿。就站起身来,忽然眼珠儿一转,送一支三五牌香烟给我。我不会吸烟,在和我手碰手互相推让的时候,才发觉她的一双手枯燥得和鸡脚爪一样。金蝉又扭身玲珑地走起八字步,腰长腿矮,两肩摇摇晃晃走出去了。不久,保姆给客人送上点心。在这个空隙里,郭春涛禁不住哑然失笑,小声道:“这是她的秘密住室之一,这送点心来的老妈子也是久经训练出来的,金蝉在这里是个小姐,你看她假装正经的怪样子,硬绷绷地端坐在那里,好笑吗?像她那样从垃圾堆里成长起来的腊鸭壳,还野心不小呢!她异想天开地要做个政治家咧。她说她什么艰难困苦都受过,什么荣华富贵也享过,就是没有登过政治舞台。她现在就梦想利用我们的地下组织来作跳板,支持她将来走上政治舞台!我准备从此就不再见她的面了。你要好好地应付她呀!她目前还不至于就下手的。”郭春涛走后,留下我住在这里。
金蝉待我如上宾,她有三部小汽车,行踪颇神秘。她表示知道我不是新从南京逃难来的,对这点,我既不申辩也不坚持。我和她白天里分道扬镳,各干各的,互相不要求作任何说明解释。金蝉很愿意为我预备一辆专车,我惟恐她借此监视我的行动,婉言谢绝了。后来她对我更亲切,给我擦洗澡盆,把水调得不冷不热。还在我洗澡的时候,在门外唱京剧里的“长坂坡救阿斗”一折戏为我解闷。睡觉也要和我睡在一头。金蝉没有固定的丈夫,卧室里的摆设很像个皇娘的深宫。在她床前壁上挂有一幅慈禧太后写的“百寿图”横幅,我们一起睡过三个通宵,在这漫漫长夜里,三五牌香烟和美制高级糖果在床头柜上,不断地轮流从她嘴里进进出出,边吃边谈。她的嗓门有点哑,可是国语说得很流利,还能说英语。首先表明我的“胡亚平”名字的身份证她办来的,她要我约党的地下组织负责人到她密室来吃东西,和她谈谈心。她每夜12点左右,必然把床头电话拿起来,一连串电话打出去。每到清晨七八点钟,又是一连串电话打出去。在电话对白中大多是些离奇古怪的密码。
后来,金蝉对我摊牌说:“我是浙江人,12岁开始做妓女,我的专门技能就是捉摸男人的心眼。抗战以前,我跟过上海红帮头子杨虎;敌伪时期,我跟过大汉奸陈公博;抗日战争胜利,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戴笠亲自训练我四个月,教给了我做特务的技术。戴笠夸奖我有做特务的天才。做特务完全是为了救国。”她还说:“上海不会解放的,即使将来有解放的一天,也自然是国际共管。共产党即使能够到上海来,也必然会腐化的,共产党里都是些穷鬼、饿鬼、色鬼,谁个男人不爱金钱,哪有男人不爱女色?金钱、女色绝对能够打倒共产党。”她还狂妄地说:“将来统一全世界的,绝对是美国,毫无疑问。”
整整三夜,金蝉说得口干唇焦,无非是想把我先拉下水,再回过头来掩护她混人我们的地下组织,准备将来一旦上海解放以后,国民党特务组织便转入地下。对她的话,我佯装不懂,她无可奈何之余,仍然如此这般滔滔不绝地说着,又顺手在床头柜里取出一厚本相片册子翻开,我一看,毛主席、周副主席、邓大姐、还有江青等的照片全都贴得整整齐齐的。她一个一个地指着问我:“你认识吗?”我摇摇头回答:“一个也不认识。”金蝉很不高兴地把嘴一歪,肩膀一耸,翻了几个白眼,咕咕噜噜地说:“郭春涛向我介绍,你是不问政治的书呆子、教书匠,既忠厚又老实。骗人!你认为我是可以骗得了吗?我看你简直是假装不问政治的政治家!我把什么底细都向你抖出来了,你却问这不知道,问那不晓得,假装二百块钱数不清的样子,哼!”金蝉气得眼珠快要蹦出来的怪样子,凶恶得像是要吃人的母夜叉,死死盯着我,我仍旧很平静,心里想:“我14岁就在革命队伍里,接受党的教育培养,到今年7月见日,就是30年了,从五四运动算起在颠沛流离的漫长岁月里,什么险滩恶水没有经历过?难道你金蝉这一点鬼把戏,就能够让我变节吗?笑话!垃圾堆里长起来的交际花,少做些黄粱梦吧!”
忽然一阵皮鞋声,从电梯那儿响过来,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敲门声。金蝉马上改变态度,仿佛是我的保护人一样。她翻身起来,趿上彩色金花拖鞋,披上咖啡色长睡衣,把床头电灯熄灭,两肩摇摇晃晃,迈着脚跟先落地的八字步,过去打开门往外跑,来的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只看见玻璃窗外的路灯,照映着金蝉走出门外。她大概心里很急,脚后跟用力太猛,把桶木地板蹬得咚咚响,她叽哩哇啦说了一阵英语,把人送走之后,回头进来打开电灯,把一双灵活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我,又用手捧着胸腔,抖抖颤颤,说起上海话来:“把我急煞哉,把我急煞哉,我以为有人知道你躲在我这里来了,出了什么乱子呢!我费了交交关关的力量,才弄清楚,原来是一群喝醉酒的外国朋友来串门的呀!你听,我的心还在砰砰地跳呀!”我仍然纹丝不动。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金蝉突然把脸一沉,指着我说:“你还是不当一回事!哼,你太厉害了!”她愤恨地说:“我金蝉出世以来,还不曾遭遇过敌手,想不到今天居然碰上你这样一位‘女教授’。哼!”
她脱下外衣,露出原来的浅红色丝织背心和短裤,钻进被窝里。闷沉沉地想了一会儿,又把眼睛一翻,对我威胁说:“万一你被捕了,你打算怎么办呀?”我反问她:“谁要捕我?为什么要捕我?捕我有什么用处?”金蝉说:“以防万一吧,我只是问问你,你有充分的准备吗?”我说:“不至于吧?假使到了那步田地的话,我手里没有一个他们需要的人,口里也不会有他们所需要的字。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你——金蝉小姐。”金蝉哈叭狗似的,在被窝里打一个滚,翻身过来面对着我,鼓起一双眼珠,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
我没有反应,只是沉默。她气呼呼地把电灯关了,假装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