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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倦得双眼睁不开,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比伍子胥过昭关还焦虑。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很想一去不再回到这个魔窟里来,但为掩护郭春涛,我又必须忍耐着和金蝉周旋到底。

金蝉似乎意识到,若是把我留在身边,既不能争取我倒戈,长此下去,她的情况让我摸得更透,反而成为她的心腹之患,但她又不甘心就这样白白地把我放走。果然,她很快又想出一个鬼花招。第二天清早起来,她喜笑颜开地陪我吃早点,殷勤地对我说:“我们还有一所房子,比这里的条件更好,独当一面更方便,你愿意去吗?”她不转眼地盯着我的脸,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可以。”金蝉很兴奋地叫来她的一个保姆说:“三姨,把胡先生的行李取出来!”

金蝉送我出门时,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件大衣从壁橱里取出来,亲切地给我穿上,这是一件很惹眼的海军式大衣,浅草绿的英国薄呢制成,前后左右都有金光灿灿的黄铜扣子,穿上它老远就会惹人注目。我笑着向她道了谢,心里却明白,大衣是易于识别的盯梢的标记,但我还是穿上这件大衣,提着手提皮箱走在前面,金蝉抱一对朱红色的枕头,保姆拿着我的被卷,都上了汽车。在汽车行进中,金蝉哑起嗓子阴阳怪气地说:“我是妹妹送姐姐出嫁啰。”

汽车开到华龙路永业大楼前停下来。金蝉引我上电梯到3楼25室。进门是过道,右手是保姆房,朝前走两步的左手边是大客厅,再往里,进一间书房,向右再进去是卧房,又套卫生间。通过卫生间去厨房,从厨房经过道又可到保姆房。全都是精致的红木家具,全部是电气化。

夜来我躺在沙发上,透过色彩鲜艳的窗纱,遥望长空,天空挂着半轮弯月。千回万转的思绪,使我无论怎样疲倦也睡不着。壁上的电钟已指到12点,胖保姆已鼾声如雷。我把前前后后的门插都插得紧紧的,然后搜寻每个房里的桌子抽屉,壁橱里的格子,连电冰箱也打开来找寻过。从电话簿里翻出一张新到任的上海伪警察局长、杀人刽子手毛森写给已故军统头子戴笠的亲信邓保光的字条,又从日用流水账簿的最看见用铅笔画出的连环地图,上面标的是些国民党特务机关。

金蝉派给我的保姆监视着我,把我的一举一动打电话报告金蝉。我为对付她的监视,无论怎样也不让一个自己的同志到这庞窟里来。

过了几天,金蝉欢天喜地的给我送来三支手枪和几百发子弹。她边清点边交待说:“这两支‘白朗宁’,大的一支是送给郭春涛防身的,这小巧玲珑的一支,适合于太太们使用,可以放在西装裤的荷包里,万一碰上危险关头,可以自己用,还有这支小驳壳枪,是预备给你们这样一对国家栋梁夫妻的弁兵使用的。这些子弹,大大小小三支手枪都是齐备的。这都是些美制新武器。这年头,有这样防身准备的必要。”她一边说一边注意观察我的反应。我表示很喜欢,把三支手枪都接受下来。我心里捉摸,她这套把戏和海军大衣一样,不过是想以手枪引诱我放在荷包里作标记。可怜的金蝉,未免把我当成傻子了吧!她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我。我送她出门,回头就把那三支手枪连子弹一齐装进布包里,从永业大楼后门绕弯路送到陈贤慧家里。陈贤慧立刻将那布包塞进楼梯底下煤球堆的破墙洞里,上面再添盖些煤球。金蝉的保姆连影儿也不知道。

郭春涛记挂着我的安全,叫张凤君到永业大楼来了一趟。不料张凤君来时,正巧我出去了,她却在电梯上被盯梢了,张凤君吓得不敢回家,直往前《大公报》主笔张季鸾的未亡人家里跑。胖太太张夫人立即跑出门把那个跟踪的尾巴臭骂一顿。张凤君才又从后门出来溜回自己的家。我从那天起也就没有再回到永业大楼。

党的地下组织帮我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安全地点,这就是建国西路355弄息村弄堂底外新建的花园洋楼。息村是个只有八所洋楼的死弄堂。这八户人家的身份,不致引起敌特的怀疑。驰名上海的“地产大王”马少荃就住在这里。因为他曾经遭过绑票,便独出心裁在死弄堂底处新建一所三层花园洋楼,并在后首边加一道白铁双扇大门,看起来好像是死弄底的围墙。其实在那所洋楼的里里外外,还安有很多“机关”,万一外边有什么响动,这里的人就可以迅速地通过四通八达的秘密通道跑得无影无踪。因为洋楼外边花园的南面栽着一排葱笼茂密的铁葱树,村外还围着一圈竹篱笆,在靠墙角边特制一个平时上着锁的秘密小竹篱门,在那小竹篱门里面的铁葱树面前,又堆着一座假石山。因为这所洋楼是很隐蔽的,无需登记注册和编门牌号码。

蒋家王朝风雨飘摇,地产大王也有靠拢新政权的要求。由“蜀腴”川菜馆主人徐鹤轩协助,经胡兰畦出面联系,我接触了马少荃。党的地下组织认为这个秘密地址具备了地下工作的有利条件,就指定我单独住在那里。邻居们自然不会想到地产大王家里会有秘密客人。

七 处变不惊保全组织

1949年5月7日下午,一个雨后方晴的日子,我精心化装成一个高贵妇女,把头发用火钳烫得蓬蓬松松的,然后梳成个乌黑的大发髻,在雪白的印度绸翻领衬衫外面,穿上一件淡蓝色凡尔丁西装,再配上时髦的玻璃丝袜、黑皮高跟鞋、耳环、钻戒、金表等。再把原来早已不使用的五个化名假身份证取出来,对着壁橱上的玻璃镜子仔细对照,打量。我想,即便那五张照片都给特务拿着,也不会发现原来就是今天我这个贵妇人。

中国人民解放军已经进军到离上海不远的昆山县了。但进攻上海的时机尚未成熟。我原定在下午4:30以前由息村到拉都路1025号,联系当时镇守吴淞要塞海军起义首领杨沧治(四川人,由杨的表妹张国华介绍我们认识的),回头还要到华龙路顾家弄拿重要资料,顺便看看寄养在那里的小女儿秋桓。但临时组织上又叫我先到台拉斯托路去,找孙耀东司机取一件什么情报。我心里顿时迟疑起来,为什么还要和姓孙的打交道,姓孙的原是金蝉介绍给郭春涛开汽车的呀。郭春涛解释说:“在一个月前,姓孙的曾经提出在昆山县附近有一支军队要起义,头子叫刘兴汉。今天作总结,还要用姓孙的一次。估计他们不至于对你下手的。”郭春涛还叫我坐在姓孙的司机台旁边,要他开出去溜一圈,向姓孙的了解那支军队的底细。限定我15分钟把情报送回来,然后再去拉都路联系海军起义的事情。

我的心里还是忐忑不安,惟恐又和那姓金的女特务挂上线。但是为了任务,又不能不去,我已走下楼梯,又折回来,把皮包放在暖气管上,重新把自己西装的上下荷包搜寻一遍,什么重要东西也没有。我又顺手掀开浅红色的绸窗帘,凝视着那淡蓝色的天窗和园里斜阳映照着的争艳的百花。我想,姑且冒一次险吧,好在只使用他这一次了。我把脚步放快些,打那白铁围墙边的小门出去,从公共花园里穿出。

我刚刚迈出息村临马路的第一道铁栅门,猛然发现马路对面停放着的四辆黑色小汽车,车头朝向台拉斯托路口,每辆车头都坐有一个司机,后面还坐着两个西装青年。他们都瞪起眼注视着每一个从息村弄堂出来的人。我的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当镇静下来再注意看时,还有大大小小的美制吉普车、摩托车,成一字长蛇阵摆在马路旁边。我意识到被敌人包围起来了。简直糟透了!但转念一想,好在息村是个死弄堂,我所住的是在弄底以外,四通八达,包围不了的。再说我已改变了打扮,这群技人皮的野兽大概不至于认出我吧。于是一个念头很快闪过我的脑际:赶快退回去,告诉屋里正在开地下军事情报会议的同学们迅速转移!但又一想,不妥,万一敌人跟踪进来,岂不是引狼入室吗?最后我拿定主意,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大大方方地朝着台拉斯托路口走过去。在靠近那长蛇阵汽车的转弯处,停着一辆车号“03.1446”黑色小汽车,姓孙的司机如约已坐在车头上。这时我已提不得接头的事,只想赶紧找个商店借电话通知息村里的同志们从后花园的假山石后的秘密小门离开。

姓孙的以为我还没有看见他,连忙打开车门大声喊:“胡小姐!”他那尖叫声很不正常。电话打不得了,只好冒险了,我打算坐进孙耀东的车里再想办法。当我拉开车门正要上去的时候,姓孙的却把车门“砰”的一声关起来,从窗口伸出头来对我说:“胡小姐,待会有人问你,你就说我是祖父介绍给胡先生胡君健开车的呀。”说着又从窗口匆匆递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着,用绳子捆好,像一叠线装书籍似的长方形包裹给我。接着把喇叭“咕咕、咕咕”长鸣了两声,便把车一溜烟开跑了。就在这一瞬间,一群西装特务已经杀气腾腾地猛扑过来,包围了我,用美制手铐把我的双手反铐在背后,把一支手枪对准我的胸膛,另一支手枪对准我的太阳穴,撕的撕,扯的扯,向我的周身进行搜查。他们兴高采烈地叫嚣着:“赶快打电话报告,已经抓到了交通!赶快派队伍来,派‘飞行堡垒’(国民党的囚车,红色的)来!总机关就在息村!”

“胡小姐,你是‘交通’,你的手枪呢?你欠我们20万美金的债,你的同党胡君健也欠我们的债,你们的领导人矮胖子湖南人(指吴克坚)也欠我们的债。我们盯了你整整4天,你等得我们好苦啊!”

我听到手枪、胡君健、胡小姐、矮胖子湖南人这些词儿,一下儿就联想到准是那个金蝉女特务在作怪。看来我当初的判断是对的,她当初送手枪给我的时候,曾劝我把小白朗宁放在荷包里作防身之用,实际是准备逮捕我的时候作为记号。我回答说:“你们搞错了,我不姓胡,也没有手枪,也从来不欠人家的债,也没有同党,更没有什么领导人。”

他们拿出照片来向我核对,我瞥了一眼,是我的化名“胡亚平”的照片。这就更明白了。因为那是金蝉向郭春涛骗去办假身份证的,而且因为是放大了的,人像轮廓有些模糊。但为了预防金蝉捣鬼,那假身份证一直没有使用过,而且我今天的化妆和那照片完全不同,我抓住这一点就矢口否认那张照片是我。

息村附近一带交通断绝了,在那一段马路两边所有弄堂口的铁栅门都被封锁起来,马路两旁站满看热闹的人。我在人堆里寻找熟面孔,终于看到房主的嫖客(司机)姓潜的也挤在人中间,双手操在胸前。我就装作是被匪徒绑票的样子,拼命往人堆里冲,想暗示姓潜的赶快回去通报,让同志们马上采取相应措施。我大跳大闹,姓潜的果然溜了。在特务拳打脚踢地把我往汽车上拖的时候,我又发现女主人马少荃夫人方慧贞出现了,她咬紧嘴唇,惊惶地望着我。我更大声嚷起来:“这狗强盗在绑票哪!他们向我要20万美金,还向我要同党!我又不是美国资本家,从哪里弄20万美金呀!”聪明的马夫人看来理解了我的意图,立刻往弄堂口右手边的皮鞋店里跑,很可能去打电话。她这样做既不会惹特务的注意,又能够立刻把消息传达进去,这使我松了一口气。于是我转而希望敌人快点把车开走,因为老停在息村弄堂口,对于开会的同志来说是很危险的呀!

一个大个子戴黑眼镜的特务坐上司机台前,两个矮个子特务把我夹在中间,推推操操把我拥上汽车。右边的矮小个子用枪抵着我的太阳穴,一口湖北话问我:“胡小姐,你们在几号门牌开会?快说!不说就一枪打死你!”他那一双充满血丝的狗眼死盯着我,龇牙咧嘴,唾沫四溅,活像一条想吃人的饿狼。我冷冷地反问他:“你这一枪打出来,岂不连累左边的贵伙伴吗?”那矮小特务有些尴尬,只好把手枪里的子弹退出来,“咔嚓”一声,恰好落在我的脚背上,他又大声吼叫:“别绕弯子,到底在几号开会?”

我心里又有些紧张起来,惟恐那群恶浪会转而追问左邻右舍,问出我住的那一所洋楼,这所洋楼现在不但有同志们在开地下军事碰头会,并且还有许多文件,如果名册档案、通讯地址、电话号码落到敌人之手,那就不堪设想。我灵机一动,决定来个调虎离山,把他们暂时调到军统的特务机关去,让他们自伙儿狗咬狗。我于是很镇静地说:“我姓王,并不姓胡,住在华龙路6号永生大楼25室。’”这时新赶到的“红色堡垒”怪声怪气地吼叫着往息村冲来,我被押在车上,周围被武装特务围得水泄不通。矮小特务听了我的话,似乎怀疑已经提到手的宝贝,是否捉错了人,他挥舞着不拿枪的另一只手,嘶声哑气地吼叫:“赶快叫另外一辆车,把姓孙的小子抓回来,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追赶姓孙的汽车飞快地开跑了。湖北口音的恶狗红着一双眼睛,指挥司机快开车,向永业大楼飞驰。在我这辆汽车前后夹着许多小汽车和摩托车,简直天翻地覆。

汽车刚到金神父路广慈医院门前,姓孙的汽车从背后飞驰前来,他大声嚷叫:“快回来,把车子快开回来,别上那个女人的当!永业大楼25号是我们的机关呀!她就是胡小姐!胡君健昨晚的电话明明白白指定我在息村附近拐角等她,她既然从息村走出来,她当然是住在息村的呀!”

特务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