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大衣脱下来给我盖上。我睁眼一看,又是祝医生,他口里喃喃自语,其实是说给我听的。他说:“昨晚半夜三更的,我们全家都睡了,他们忽然来打门,说是找什么胡先生。据说是花园坊3号姓唐的说的,有个什么胡先生住在我的家里。他们五六个人把我的楼上楼下都搜遍了,何曾有什么胡先生呢?真是活见鬼哟!他们又拿出一男一女两张照片出来,问我认不认识,来看过病吗,我姓祝的在上海行医40多年,看过病的人成千上万,哪能个个都记得清楚呀!他们不由分说地把我抓起来,简直没有王法!”祝医生的一段话更增加了伪警的谈话资料。“嘿,赵主教路花园坊3号,也是姓孙的小子报告的,他说那个胡君健经常上那儿去,他们又派人在那儿盯了四天四夜了。”“南京退下来的这一群毛头小伙子,借咱们警察局来办案子,他们出去抓人,还要咱们的人一起去给他们助威,可油水是一点都沾不上的。谁愿意给他们卖力气呢?只不过敷衍罢了。”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阵汽车喇叭声,一个伪警小声说:“喂!他们又大队人马出去抓人啦,格洋钿咱们没份。”
站在电钟底下的那一堆扒手小偷一直没有一个人敢哼一声。
我周身麻木,裤裆里有很多冷冰冰的血块和大小便。我觉得全身的疼痛并不集中在我的肉体上,而是集结在我的心里。远远地弄不清是从哪间房里传来刺耳的“噼拍、噼拍”的拷打声,同时夹杂着惨叫与怒骂。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刻,听得格外清晰,更加激起我对于国民党这个反动政权的无比痛恨!回忆几十年来,我曾经过数不清的惊涛骇浪,可是昨天这一幕对我来说算是一次最严峻的考验。我多么盼望活下去,能够为人民的解放事业贡献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献出生命,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么!想到这里,我顿时全身充满着力量,我决不怯懦和动摇,一定要坚持斗争下去。这时我的手脚虽已不能动弹,但我感到我的一双流血的眼睛却忽地一下子明亮起来。
我心里不断地默念着亲爱的同志们,亲人们的脸庞一个一个浮现在我的脑子里,我默默祝福他们平安地逃过敌人的搜捕。我又想起了小女儿,那即将失去母亲的幼女——秋桓,将来定会在党的哺育下成长起来,希望你继承我的未竟之志,好好地为革命事业工作,为那些被敌人残杀了的革命先烈报仇。
我越想越兴奋,越发地清醒起来,再也不想睡,只是静静地坐着,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斗争。
5月18日黎明,特务们带着一群为生活而出卖青春的舞女,走进了窃盗科办公室,敌人强迫她们承认认识我,企图从她们身上找到些什么线索。其中有一个高个子,身穿着大花绸旗袍,她不住地抱怨着说:“金蝉太对不起朋友了,害得我也来吃官司。听说她利用一个大亨的关系,认识了个什么胡君健,她说她已经分配给那个姓胡的了……”她说得那么活灵活现,我可知道这又是狗特务们想出的新花招,妄图动摇我的意志。这群舞女花枝招展地在这个五层楼上,自由自在出出进进,时常从皮包里取出胭脂、口红来为她们那惨黄的脸蛋加工。她们尽是些在金蝉控制下的舞女、交际花,既显露出与特务警察很有交情的样子,又表现出一种可怜相。从言谈中得知,她们是姓孙的司机带领特务挨门挨户捉来的。我很自然地想到:“姓孙的司机交不了账,只好把金蝉的队伍拉来搪塞责任了。”
这个窗盗科办公室里,又进来一些陆续被抓的人。介绍我到马少荃家去住的蜀腴川菜馆主人徐鹤轩的全家被抓进来了。花园坊姓唐的一对青年夫妇也被抓进来了,姓唐的妻子本是徐鹤轩的女儿。待一会儿,息村的房主人马少荃也被抓进来了。窃盗科办公室被新抓进来的人挤得是满满的,小偷扒手们不得不另挪地方了。
当天大亮的时候,进来三个特务,把我抬到一个小间里。这一搬动使我遍体伤口疼痛难捱。接着进来一个小几岁的小勤务兵,帮我脱下装满屎尿和瘀血的衬裤。由于血肉和裤子粘连在一起,经他这一撕拉,痛得钻心。小孩眼见我那般疼痛难忍的样子,又是一双肿得水桶般的紫黑色大腿”吓得伸长了舌头,很久说不出话来。
这时又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腰里别着手枪。他扶我躺在一条长板凳上,脱下他身上的雨衣给我盖上,又把一个圆形凳放在我面前,将一杯开水放在圆凳上。他假意殷勤地对我说:“胡小姐,你要放聪明些,何苦吃眼前亏呢?你若还要顽固下去,苦难还在后头哩!”我不理睬他的花言巧语。他又用威胁的口气说:“反正你的那些同党是跑不掉的,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干些正经事岂不更好?何必死心眼呢?”我本想不理睬他,但又不愿意听他胡说八道,就反问他:“你是干什么的?”他摇摇手表示不愿意我知道他的职务。我又问他:“你哪里人呀?”他居然很感兴趣地回答我:“苏北人,我姓乐。”“啊,你府上原来是老早就解放了的幸福地方。有一天这里也会解放的,到那时你就可以回老家罗。”我闭上眼不无嘲笑地说。这家伙还是啰嗦地说些什么,我不耐烦了,大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他无可奈何,只好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走了。
那个小勤务兵告诉我,这人就是办理我的案件的刑警参谋乐震。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群人,把我抬到另外一间正方形房间的沙发上。右边靠一张写字台,对面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特务,双手翻弄一堆文件,继而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又盯在我的脸上,然后慢吞吞地说:“金蝉是胡君健的又一夫人,他们合伙把你出卖了。你还蒙在鼓里,像他这样薄情负义的人,你还不肯把他交出来吗?”我心想:“敌人是想利用妇女的某种弱点来进攻,可是他们又找错人了,我们革命者的家庭关系,不是他们那些腐朽的灵魂所能理解的。”我有心和他们泡蘑菇,就顺口说:“我的丈夫既然如此,那个姓金的就应该负破坏我家庭幸福的法律责任!请你把他们找来,让我和他们面对面,评评理。”
那个脸皮灰暗的老特务,见我故意顺着他的话头扯下去,就东拉西扯地胡说一些问题出来,企图从答话当中找漏洞。最后黔驴技穷,只得把息村的房主人马少荃叫来,在这里,马少荃是惟一认识我的人。马少荃双手捧着肚子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假装肚子痛,始终不抬起头来。老特务忽然拉下面孔,拍案大声地说:“姓马的,胡小姐和你什么关系?快说!”马少荃抖抖战战地说:“胡小姐,她、她是蜀腴川菜馆老板徐鹤轩介绍给我的房客呀!”我说:“我不认识什么蜀腴川菜馆的老板徐什么,也不是姓马的房客。大概他有点神经错乱罢。”周围的特务大声吆喝起来:“混蛋!吊起来!打死她!”我还是装作不相识地问马少荃:“姓马的,你说我是你的房客,多少租金?有租约吗?拿出来看看。”
一群饿狼忽地一声又把我拖到昨晚拷讯我的那间长方形房子里来了。又是那个近视眼特务神气活现地审问我:“姓孙的给你们开车到过35个秘密机关。赶快把那些门牌号码和负责人统统交出来!快,赶快!”他又从卷宗里扯出一张四寸照片扔到我的面前。原来这是三年前的中秋节,在我过生日那天,和丈夫孩子在兆丰公园的一张纪念照。只听得近视眼特务追问说:“顾家弄的几号门牌?你是知道的啰!把你那孩子的短头发的奶娘交出来!”——短头发奶娘指的是胡兰畦。我心里想,这不过是从姓孙的司机那里弄来的含糊不清的材料而已,说明他们心里并没有什么底,便用轻松的口吻嘲弄起他们来。
特务见盘问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好又用他们的老办法——拷打。我的眼睛、嘴巴又被捆上了、塞上了。我的衣服又被剥光了。特务们这一次把我的一双大拇指绑在一块,用绳子吊起,使劲把绳子往上拉,于是我的脚就离开了地板,整个身子在半空中晃荡。特务用木棍皮鞭朝我身上猛抽乱打。当我被打得又快昏迷的时候,只听得特务们说:“打不得了,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哩!不能让她就这样痛快地死了呀!”这才又把我从半空中放了下来,又抬到窃盗科办公室的皮沙发上。特务们想在我身上找到党的地下组织的线索,使用了百般伎俩,结果落得一场空。
窗外轰隆隆的炮声传来,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陈毅将军的部队已浩浩荡荡逼近了上海郊区。敌人在这时候,更加疯狂地屠杀我们的革命同志。国民党上海市警察总局规定每天固定的杀人时间:上午9时至10时,下午4时至5时。还有在这两种时间以外的,就是把整个人的身体连头一齐蒙捆起来,丢下黄浦江里。
敌人杀人杀红了眼,刽子手们一个个在这窃盗科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活象一条条疯狗。有一个青年特务,瘦小的身材,铁青的三角脸,腰里挂着手枪,手里托着一大墩白花花的“袁大头”,得意洋洋地走进来,狰狞地站在屋子中间,鼓起一双贼眼左顾右盼,时而又莫名其妙地发出古怪的笑声。他把“袁大头”哗啦啦一个挨一个地从这只手溜到那只手掌心里,反复地玩弄着,嘴里还嘟噜着一些狂言呓语:“他妈的,在我手里只枪毙了五个政治犯。毙一个政治犯的手续费才五个袁大头,他妈的,总共才五五二十五个……”他一边拨弄着手里的银元,一边两只鬼眼不住地向犯人们扫射着。很显然,在他的眼睛里,一个犯人也不过仅值五个“袁大头”而已。
被囚禁在窃盗科办公室的人们,都默默地低着头,阴惨惨的沉闷气氛令人感到窒息。有几个女人在低声啜泣。
过了一会儿,一群特务跑进来,对着关在屋子里的人们大声宣布:“胡亚平这一案,准备明天结束!”
几个特务又来把我抬到最初拷问我的那间房里,于是我又遭到一次从鼻孔里灌水的苦刑。衰弱的身体使我难以支持,呼吸微弱到快要停止了,隐约听到有人说:“打不得了,快要翘辫子了。”
当天下午,进来的两个比以前那班特务还要凶的人,在他们背后跟着一群武装卫队。走在最前头的是个高大个子,身穿草绿色哗叽军服,肩上戴着四朵黄亮亮的星星,塌鼻梁,金鱼眼,脑袋秃了半个头顶。他一句话也不说,板着脸一只手拿着我那张化名胡亚平的照片,另一手叉着腰,站在我对面,装作郑重的样子,很仔细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一言不发,转身走了。跟在他后面的一个穿西装的矮小个子,恶狠狠地在屋里巡视了一遍,特别着重地把我看了几眼之后,才带着那群小喽罗走了。
警察们小声地相互递话说:“那个高个子是警备司令汤恩伯,那个矮小的就是他们新上任的警察局长毛森啊!”
同屋被囚的人们听了以后,有的吓得发呆,连气也不敢喘。原来这两个家伙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我心想,现在他们来做什么?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十 “永不叛党!”
在我被捕以后的第五天,特务们突然换一副面孔。他们假装斯文走进我所在的房里,装出满腔同情的样儿,轻手轻脚地把我扶起来,又小心地将我放在一个青年背上,把我背到另一间整洁的客厅里,扶放在一张柔软的长沙发上,又是献茶,又是敬烟,殷勤极了。
一个穿浅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特务,嘴里叼着烟,头发油得溜光,用聊天的口吻跟我攀谈:“胡小姐,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有学问,又聪明,何不去干一番正正当当的事业呢?”他忸怩作态,坐到我的身边,继续说:“我们很同情你的遭遇,你不过是被人利用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又何必那样死心眼呢?”
我这几天,太紧张也太疲乏,紧闭着血痕未消的一双眼睛,很想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所以不去理睬他。但是特务不停地换人对我进行轮番“轰炸”,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地把我叮着。我很想睡觉,而他们偏偏不让我安静。我忍着疼痛,轻轻地把身子转向里边,把背对着特务们。
我想:我这短短的生命,到了已是作总结的时候了。
由于我幼年时的经历,启发我对革命的认识很早。我不满14岁便流落天涯,所以从小就痛恨旧社会,四处探索新生活,正赶上五四运动的浪潮,接受了新思想。想到这里,眼前不由得浮现了革命前辈吴玉章对我的关怀,给我100块银元,把我从四川送到了北平。又得到了李大钊、邓中夏、恽代英等革命先烈的抚育教养,他们的音容笑貌犹历历在目,特别是1923年,在邓中夏培养下,我光荣地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入党宣誓地点是在南京东南大学梅庵,入党宣誓的最后一句就是“永不叛党”,这是我毕生难忘的啊!一想到这些,我觉得精神突然振奋起来,决心和特务恶魔们斗争下去,为民族解放事业,不惜流血牺牲!
无知的苍蝇们见我闭目不语,以为我真的睡着了,便无可奈何、垂头丧气地溜走了。
先前拷问我的那班特务,又像饿狼一样地来把我拖回到原来那间房里,厉声对我宣布:“根据中央大员谷正纲的证明,汤恩伯司令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