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亚平就是秦德君的化名。按照叛国罪处以死刑!”这个判决的宣布,使屋子里的其他人都一齐震动起来,不约而同地向我投过一瞥同情的眼光。
我仍然安静地坐着,死,我并不感到意外。遗憾的是我未能亲眼看到新中国的诞生,目睹这批美蒋走狗的可耻下场。
可是特务们并不就此甘休,继续想办法摆弄我。几天不见的姓孙的司机出现了,只见他在屋角和一个三角眼的特务,交头接耳说了些什么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姓孙的端了一碗面条汤到我面前,厚颜无耻地向我探询胡君健(郭春涛的化名)的下落。我恨不得端起那碗面,一下子打碎他的狗头,可是我连抬手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劈头盖脸地臭骂他一顿。姓孙的一下又不见了。我也懒得再去理他们,仍然静静地歪着残伤的身躯靠在沙发上。特务们暂时没有再来纠缠我。据说毛森大发雷霆,骂他们都是饭桶,花了老大力气,抓一个女人来,什么东西也没搞出来。斥令务必严加审讯,弄到确切口供。还发命令说:“在未取得口供以前,谁把这个女人搞死了,就处谁的死刑。”走狗们深怕毛森惩罚自己,一直拖到傍晚时分,才又来折磨我。我这几天不得睡觉,也没有吃东西,委实虚弱得像瘫痪了一样。当特务拖我再一次施刑的时候,我已弄不清他们使用的是什么刑具,只听到嘈杂的人声里说什么“老虎凳”,只觉得一双大腿被捆在木板上,接着便天旋地转起来,失去了知觉……
一陈冰凉的感觉,我又如恶梦初醒,原来特务不断地在我身上浇冷水。我发觉自己已直挺挺躺在地板上,左边是堵墙的墙角。隐约地听到特务们说:“死了吗?哇!省下一粒子弹。”又听有人说:“赶快签呈申请送警察医院急救,万一救不过来,就报病亡。”我恍恍惚惚觉得好像有人在摸我左手的脉搏。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来到我的身旁,有人用皮鞋尖,一边踢一边自言自语:“死了吧!”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身子在移动,原来是几个人把我身子底下压着的地毯四角提拢来,像拖行李卷一样直往外拖。拖出门,又拖上电梯。一阵颠簸,我更加恍恍惚惚的了……
十一 歌唱第二次青春
一只细嫩的手老是在抚摸我的嘴唇和鼻孔。我是躺在棺材里吗?当我勉强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躺在一张提架式的软床上,身旁还站着一个美丽的白衣姑娘,头上戴着三角白帽,浓浓的卷发披在肩上。我想问话,但我那麻木的嘴唇却不听使唤,舌头硬得动弹不得。大概是我的疑虑和询问的眼光,使这个白衣姑娘低下头来,凑近我的耳朵,秀秀气气地对我说:“这是急救车,我是接你到医院去的人。安静些吧,就要到了。”
急救车发狂似的奔驰了一阵,忽然停了下来。几个人围上来轻轻地把担架抬下来,又转了几个弯,抬进一间有几个白衣大夫的病室里,接着把我搬上手术台。一个年纪稍大的大夫说:“上头的命令,限定四天送回活人。赶快打强心针……”
大夫们反复检查了我的身体以后,又把我放回担架上。几个人把我连担架一齐推进电梯,升上了高楼。又把我安放在一间病房里。接着跑进一群女护士,把我身上的衣服剥得精光,换上一身白布绣有红线号码的囚衣口裤。过了一会儿,又来人给我满身所有的伤口敷上药,盖上纱布,贴上橡皮膏,还往我嘴里灌药水。等我完全清醒的时候,这群护士早就不见了,只有在另一张病床上坐着的一个姑娘,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约有二十来岁,长得很秀丽,她身上穿的囚衣和我的一样,都破烂不堪。当看见我已经睁开了眼,她就慢慢下床来,充满同情地看着我。我发现她的行动很困难,仔细一打量,原来她是一个将要分娩的年轻妈妈。我问她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俯下头来,用一口安徽南部的方言对我说:“好姐姐,这里是提篮桥警察医院,离四马路警察总局有二十多里路。这里名为医院,实际上就是特种监狱,到了这里,就等于进了鬼门关啦!”这位未来的妈妈,朝着那嵌有柳条形的铁柱、外面又网着铁丝的大玻璃门,用手指着说:“我们这里是五层楼,关在这楼上的都是政治犯。好姐姐,这年头做政治犯,死了也光荣。我这是第二次进监牢了。”我这才知道自己是被送到警察医院来了。
黄昏时分,铁门“砰”的一声打开,有个男人给我们送牢饭来了。我已经四天四夜没有见过饭了,确实饿得心慌。这位好心的姑娘急忙端起饭来喂我。但是我怎么也咽不下去。这饭里既有谷子、稗子,又有沙石和糠壳,又霉又臭,令人作呕。那位年轻姑娘眼圈发红,十分关切地说:“好姐姐,勉强喝一点稀饭吧,看你只剩下皮包骨头了。”她扶着我挣扎起来,我勉强吞了几口稀粥,又躺下来。两条大腿已由紫黑转变成腊黄色,肿胀的肌肉也渐渐干瘪起来。全身疼痛,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呻吟了一整夜。
天又亮了,一群护士跟随着一个大夫走进来,给我换了一回药又走了。两扇网着铁丝的又厚又大的玻璃门“砰”的一声关上,还加上了大锁。趁着屋里没有看守的时候,我用心地观察周围环境。刚才大夫进去的两扇大门,除了一层玻璃门以外,还有一层柳条形的铁柱子,在铁柱以外还有一层粗铁丝网,三面朝外,都是玻璃窗,窗的装备完全和那两扇大玻璃门是一样的“铁窗风味”。长方形房间里,床头对床头地摆着十八张病床,中间有一条宽宽的走道,床与床之间有一个茶几,茶几上都有一把白瓦壶,一个茶杯,床上铺的白布床单、白布枕头,不但已成灰色,而且又脏又破。还有一床盖的深灰色毛毯,也是如麻袋般掉了色,还发出难闻的臭气。
同屋那位好心的姑娘,把她的枕头、被毯、用具等等,都搬过来,在挨着我的那床上,和我并头躺着。我问她那么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也到了这个人间地狱。她很兴奋地向我谈起她的经历。“我叫丁德华,苏州人。我的丈夫刘俊臣,安徽人,他是共产党员,他本来姓解,在京、沪、杭一带做地下工作,是军事方面的,被叛徒出卖了。三个月前,我从苏州给他送衣服到上海,走进家门,正闯上特务在抓他,结果特务就用一副手铐把我们俩铐在一起,抓进了黄浦第三分局。”她说到这里很难过地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又抬起头来说:“我的丈夫是在八十多名准备起义的警察人员被集体枪决以后,才提出去杀害了的。他是被几个人抬出去的,因为上过几次老虎凳,两个膝盖骨都还不了原了,不能行走。他临去的时候,还回过头来对我说:‘别着急,我还会回来的。’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同号的难友们怕我受的刺激太大会流产,才联合要求把我送到这里来的。”说着说着,她喉咙哽咽,泪珠儿滚滚。
她缓慢地在我们两床中间,双手捧着隆起的肚子踱来踱去。我望着她那因严重缺乏营养而变得蜡黄的脸庞,鼻子直发酸,不由得更加痛恨国民党反动派。是的,这些灭绝人性的家伙,不仅夺去了她的丈夫,也夺去了未出世的孩子的爸爸。
丁德华姑娘端起一壶凉水在嘴边喝了一阵,又斟了一杯凉水来喂我,然后又断断续续告诉我她离开黄浦第三分局前夜的情景:“我丈夫被杀害的那一个晚上,特务又把我提出来,要我写遗嘱,威吓我。他们在黑夜里拖着我绕了很多黑巷子、小夹道,追问我还有些什么人与我丈夫有联系,我说不知道。我原以为自己会被他们杀害在黑巷子里咧,谁知道又把我拖回来。天亮以后才把我送到这人间地狱来了。”
我们正在谈话中,远远传来一阵密集的大炮声。丁德华激动起来了,她对我放开嗓子说:“大姐姐,敌人欠我们数不清的血债,我们一定要他们偿还!”对!血债是要用血来还的!
窗外又传来阵阵炮声,隐隐约约还夹杂着枪声。在黑暗的魔窟里,我仿佛看见一线亮丽的曙光。
5月25日这一天,是我来医院的第四天了。特务们在这四天不让我死去,为的是继续拷问我,在处决我以前,再从我身上榨取些情报。但是四天过去了,国民党警察局不知为什么还没有来要人。好心的丁德华为我提心,暗地里不知已哭了多少场了。
我知道,自己已是被反动派判处死刑的人了,逃脱不了厄运。但是我的心很坦然,很平静。我没有出卖组织,没有出卖同志,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流血牺牲,我感到光荣。我一生颠沛流离,历尽沧桑,但始终向往着革命。我的引路人李大钊、邓中夏、恽代英,是我的光辉榜样,我要像他们一样,从容就义,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正当我躺在这名为医院实为监狱的病床上,左思右想时候,陈毅将军率领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终于在24日傍晚进抵上海市区徐家汇。当晚9时占领了常熟路国民党警察分局;午夜1点进入四马路国民党上海市政府和警察总局。25日黎明4点钟,苏州河以南已全部解放。被黑暗笼罩了100多年的上海,现已大放光明!600万上海人民欢腾起来,到处是欢歌笑语。虽然在四川路桥、闸北、提篮桥、杨树浦这些地方还有小股国民党军队企图作最后挣扎,但已是螳臂当车,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他们覆灭的命运了。
25日上午8时,医院里照例送来霉米掺砂石、稗子、糠壳的“八宝稀粥”和夹着泥沙的“雪里红”,份量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点。中午时分,警察总局还没有来提人的消息。午饭时的黄豆芽菜里破例漂浮了几点油珠。我仍然勉强地只喝了很少一点稀粥,把那一点点“雪里红”和黄豆芽都省下来给那怀孩子的难友。丁德华今天似乎特别兴奋,竟然增加了食量。
厨房老司务破例自己上来收碗,他热情地把我的床搬到墙角边去,说这样可以免得中流弹。他悄悄告诉我,外面乱得很,苏州河以北到提篮桥一带正在进行巷战。啊!解放军已进入上海市区了!真是神兵从天而降啊!我侧耳细听,果然有一阵阵密集的枪声传来。我的心猛跳起来,这些天来我像个冻僵了的人,现在才又解了冻,重又感到世界的温暖了。
那个往日神气十足的白衣大夫,一出现,就弯腰打躬地向病人道歉说:“我姓屠,对不起,因为马路上拥挤得很,所以来迟了。”
那个送开水的工人借添水机会,悄悄地对我说:“今天清早4点,上海市区就解放了。警察总局也被解放军接收,我们院长已经接到那边来的电话,但是还有一股从吴淞退下来的国民党败兵,有300多人冲进这个医院里来了,院长不准那些败兵上五层楼。他们是新从台湾调来的,还不知道这五层上有你们‘政治犯’呢!”
那一群女护士也进来了,她们变得十分和气,将我们被剥去的衣服都送了回来,还好意地说:“警察总局有电话来,请依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依回去。”
虽然提篮桥这一带还没有最后解放,楼下就是国民党蒋介石的残兵,可是人民解放军的威力已经伸展到上海全市了。我周身势血沸腾。丁德华狂喜得把我背起来,让我从窗口眺望这解放了的新上海。原来这五层楼外面是多么辽阔啊!前后左右都是宽阔的大马路。马路上正乱哄哄地走着一些国民党败兵,有的倒背着枪,扯着白旗,有的戴着钢盔垂头丧气地走着,有的把军帽一脚踢出一丈多远。败兵队伍里还夹杂着一些穿军服的披头散发的抱着孩子的女人。马路两旁的市民注视着他们的狠狈相。可就在这五层楼脚下,还有一群至死不悟的国民党败兵架着机关枪负隅顽抗。枪声时起时伏,听来像是绝望的哀鸣。一直到26日晚上,在一阵密集的枪声以后,楼外才完全安静下来。
27日上午10时左右,一大群穿着整齐的医生、护士走到病室的大玻璃门外,像喊口号一样齐声高呼:“我们提篮桥,上午9点钟,宣布解放了!”我被喊声激动着,兴奋地猛然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忘记了自己的遍体鳞伤,真想大声喊,大声欢呼。这间过去是那样的灰暗的大牢房,今天仿佛都充满了光明和生机。正在这时,丁德华忽然放声大哭:“上海解放了,我的丈夫没有了!”是的,胜利的得来是不容易的,是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的鲜血换来的,他们曾经作过多么严酷而艰苦的斗争,付出过多么重大的代价!
第二天,接我的人来了。首先走进房内的是胡兰畦和徐鹤轩。胡兰畦一跨进门,便赶快跑来把我抱在怀里,热泪盈眶,说:“解放军一到上海,首先接收了国民党的警察总局,我们就知道你还在这里,大概还活着。党的地下组织负责同志立即打电话,要警察医院的负责人保护你的安全。我们原听说你已经被特务打死了,又听说你已经被活埋了,还听说你已经被枪决了,我们正准备来寻找你的尸首呢。”她说到这里,又不禁破涕为笑。接着又有几个同志来了,大家异口同声说:“要不是解放大军进具神速,你可真正成了20万美金的牺牲者了!”
死里逃生,迎来解放,这时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愉快。国民党的监狱、电刑、老虎凳、板子、灌凉水、活埋、枪决……去它的吧!陈毅大军,神兵天降,把我从屠刀下解救出来。人民解放军进占上海,宣布了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