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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333 字 4个月前

鞠躬,然后对方谦恭地回一鞠躬,但不如真美羽鞠得深,对我则要上下打量一番才略点点头。我呢,总要向她们深深一鞠躬,然而不再停步了。

那天下午,我向真美羽谈了南瓜的亮相;数月过去,我盼望真美羽该说当艺妓学徒的时候到了。但却不然。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她没有任何暗示,同南瓜的红火生活相比,我还只有上课和家务,以及每星期有几个下午同真美羽见面十五分钟或二十分钟。有时是在她公寓里,她教给我一些应有的知识,但大多数情况是让我穿上她的和服,跟着她在祗园里转悠,在街上办什么事,或去拜访她熟悉的算命先生或制假发的师傅。即使是下雨天,也没有什么要办的事,我们也打着漆伞,去逛商店,打听意大利出产的香水什么时候到货,或者去问裁缝某件和服修改好了没有,尽管早先预定的是下个星期才交货。

最初,我以为也许真美羽带着我是要教我学会适当的姿势(她曾不断用折扇轻击我肩头,要我直起腰来),或者多懂一些待人接物的礼貌。真美羽似乎认识所有人,即使是年轻的女仆,她也总要点头微笑,或者和颜悦色地交谈两句。但有一天当我们走出一家书店,我忽然发现她的目的所在了。她对逛书店并无兴趣,对假发师傅、文具商也无兴趣。要办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此外,她完全可以派女仆去办,不必亲手去办。她这么做,只是要让祗园的人看到我们俩人在一起。她有意把我亮相押后,以便使每个人注意到我。

一个阳光灿烂的十月的下午,我们从真美羽的公寓出发,沿着白川溪河岸走去,观赏樱花树叶纷纷落到水中。许多人也都为此目的出来散步,因此你可以预料他们都同真美羽见了面。差不多每逢这样的场合,见到了真美羽的人也都见到了我。

"认识你的人越来越多了,你有没有想到这点?"她问我。

"我想大多数人认为只要走在真美羽小姐身旁,她顶多是只羊。"

"是羊就最好了,"她说,"那会是只不平常的羊。说真的,我听到许多人都在打听那个有着可爱的灰色眼珠的小姑娘。她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这无关紧要。你叫千代这个名字不会长久了。"

"真美羽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我同算命先生和贺先生谈过了。"他挑的日子是十一月三号,这一天适宜你亮相。"。

真美羽把话停下来看看我,而我呆立在那里像一棵树,我的眼眼瞪得有米饼那么大。我并没有喊出声来或者双手拍掌,但我确实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我向真美羽深深鞠一躬,向她表示衷心地感谢。

"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艺妓的。"她说,"但如果你让你的一双眼睛更能表达某些意思,你就会有更大的成功。"

"我从来不担心用我的眼睛来表达我的想法。"我说。

"眼睛是女人身上最有表情的部位,尤其是在你这种情况,站在这里,我做给你看。"

真美羽转到拐角去,留我独自在小巷里。过一会,她漫步走来,从我身边擦过去,眼睛朝旁边看,给我的印象是她害怕要是朝我这边看的话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瞧着,要是你是个男人,"她问,'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你是要坚决避开我,别的什么都不想。"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在瞧屋基的排水管呢?"

"即使这样,我还是认为你在避免看我。"

"那就是我刚才说的。一个身材漂亮的女孩子决不会偶然地把错误信息传给男人。男人会注意你的眼睛,想象你在眉目传情,即使你并无此意。现在,再看我做一遍。"

真美羽再次走到拐角处,这次是目光朝着地上走过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然后,靠近我时,立即把眼睛抬起来直望着我的眼,但瞬刻之间便把目光移开。我必须说,我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会以为她已经全身心地投入一种情怀但又想竭力挣脱。

"我是一双普通的眼睛,还能表达出这些意思来,"她说,"那么,你那双特殊的眼睛会说出多少意思来呢。如果有个男人看你一眼就晕倒在大街上,那是毫不奇怪的。"

"真美羽小姐!"我说,"如果我有这么大的力量让一个男人晕倒,我确信我现在就要担心这样的事情。"

"我很惊奇你居然不信。那么我们来个协议吧,一旦你向一个男人眨眨眼睛,就使那个男人停步僵住了,我就来筹备你的亮相。"

我是多么渴望亮相早日来到啊,即使是真美羽让我用眼睛一望就能伐倒一棵树,我也肯定会去试试的。我向她请求,在我同几个男人做这样的试验时,能否请她与我同行,她愉快地答应了。我头一个遇到的男人年岁已经很大,他那身和服里面像是只剩下骨头。他柱着拐杖才能慢腾腾地走着。他的眼镜片上蒙上一层灰尘,他要是碰撞上了建筑物的犄角是不会使人奇怪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因此我们继续朝茂生街走去。不久,遇到两名穿西装的生意人,但我又同他们无缘。我想他们是认识真美羽的,或者也许他们仅仅认为真美羽比我更美,不管是什么情况,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她。

我都快要放弃了,忽然见到一个送货的男孩子也许有二十岁吧,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堆着一些午餐盒。当时,祗园有不少饭铺做盒饭生意,下午再派出一个男孩去回收空饭盒。盒饭通常放在柳条篮里,或用手提着,或由自行车驮着,我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为什么用一个托盘。不管怎么说吧,他离我有半个街区的距离,直冲着我走来。我见到真美羽直直地望着他,然后对我说:

"让他扔下托盘。"

我还没有想清楚她是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她转过另一条街走开了。

我不认为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或者一个任何年纪的女人--只对一个小伙子以某种目光看上一眼,就可能让这个小伙子把东西扔掉的;也许电影里、小说里会有这样的事情。我试都不必试,但我看到了两件事。首先,那个男孩子已经紧紧地盯着我,就像饿猫见到了老鼠;其次,祗园的大多数街道没有人行道,但这条街上是有人行道的,这个送货男孩在街上行走,离人行道的银边石不远了。如果逼近他,他就不得不停下步来,拌在银边石上,托盘就会掉下来。我开始把眼睛下垂望着我跟前的地面,然后就做真美羽几分钟前为我示范的动作。我把我的双眼抬起,同小伙子的眼睛瞬刻间相遇,然后我把目光迅速挪开。走了几步以后,又重来一遍。这时,小伙子这么专心地望着我,大概忘掉了手中还有个托盘,更忘记了人行道的银边石。我们走得很靠近时,我稍稍变了变做法,开始逼近他,以致他躲不开我,只有迈过银边石,上了人行道,于是我又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眼。他试图躲到一边去,此时正如我所盼望的,他的脚拌到银边石上,立刻摔倒在地,午餐盒散落到人行道上。哈,我禁不住大笑起来!令人高兴的是,小伙子也哈哈大笑。我帮他把午餐捡起来,朝他微笑,而他向我鞠了一躬,其深度超过所有曾对我鞠躬的男人,然后又走他的路了。

真美羽走过来,她已把一切看在眼里。

"我想也许你现在已经具备了你应有的条件,"她说。说完这话,她领我穿过大街来到算命先生的公寓,请他选定一个万事大吉的日子让我亮相--包括去神庙许愿,梳新发式,举行结拜姊妹的仪式等等。

那天夜里一夜没睡着。盼望已久的事终于来临,喔,我胃里直翻腾!想到我穿着华丽的衣服,出现在一屋子男人面前,足够使我掌心出汗。每当想起这一幕,就觉得有一种最甜美的紧张感,从我的双膝一直传伸到我前胸。我想象自己在一间茶馆里,拉开一个铺满榻榻米的房间的纸门。屋里的男人们都转过头来瞧我,当然吵,其中就有主席。有时我想象屋里只有他一个,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日本男子晚上惯穿的休闲b@。他的手指像浮本那样柔滑,正举着一杯清酒;我太想亲手给他斟满酒杯(比想世界任何别的事情更想),并感触到他的眼光正在我身上,一如我的目光倾注在他身上。

我还只不过十四岁,但似乎我已过了两次生活。新生活正待开始,旧生活已在不久前结束。听到家庭不幸消息已经过去几年了,令我自己也惊讶的是我的视野已经彻底改观。我们都熟悉一幅冬景--大雪压弯了树枝,到了来年春天,此情此景已不复存在。然而,我以前从未想象到这样的事也会在我自己身上发生。我最初听到家庭的不幸消息,就觉得大雪压在我身上像是给我蒙上一床被子。但当可怕的严寒融去,便现出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从不敢想象的新天地。我不知道说这些话对你有什么意义,但在亮相的前夕,我的脑子就像是一座花园,在这座花园里,鲜花还只刚刚从地里探出面孔来,固此还看不清未来的全貌。我还在兴奋的边缘上。而我脑子里的这座花园中,耸立着一尊雕像,正在花园的中心位置。这就是我想做的艺妓的形象。

第14章

我听人说过,一个年轻女孩子准备宣布艺妓学徒身份的那一个星期,有点像毛毛虫蜕变成花蝴蝶。这种说法很美。但从我的体验来说,我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一条毛毛虫仅仅是自己做个茧,然后在里面瞌睡一段时间。至于我的情形,我确信我从未有过这么精疲力竭的一周。第一步,先把发式梳成艺妓学徒的专用发式,也就是我曾提到的"裂桃式。"那个年代,祗园有许多理发师。真美羽的理发师在一间极其拥挤的房间中干活,这间屋子还正在一家馒鱼餐馆的楼上。我必须等候将近两小时才能轮到我;在我之前还有六个或八个艺妓跪坐在这儿哪儿甚至有的在屋外楼梯口。我不得不遗憾地说,脏头发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那个年代,做成一个华丽的发式既费工又费钱,一般的艺妓每周只能去理发馆洗一两回发;洗发后过几天,到了末了,你就是往发头上酒香水也无济于事了。

最后轮到我了,理发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坐到一个大漏水池旁边,要我低下头去,这个姿势使我怀疑他是不是要砍我的头。然后他把一桶热水倒到我头发上去,开始用肥皂搓洗。事实上,用"搓"这个字还不够有力,因为他用手指来挠我的头发,就像一个农夫用锄头锄地。回想起来,我懂得了为什么在艺妓中间,头皮屑成为一个大问题,世上再没有别的更讨厌的东西了。有了头皮屑,就使头发显得更不干净,理发师是出于好意,但是一会儿我的头皮就刺痛起来,几乎要把泪水也痛出来。最后他对我说:"去吧,你要想哭就哭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坐到水池边上去!"

我猜这是他开的一个聪明的玩笑,因为他说完这话就哈哈大笑起来。

他搓够了我的头皮,就让我坐在一个垫子上,用一把木梳给我梳理,直到我的脖子因来回摇动而疼痛。最后他对所有发结已经梳通而感到满意,然后用山茶花油抹到头发上,使头发发出一种可爱的光泽,我开始认为最糟的事情过去了,但理发师取出一盒蜡来。我必须告诉你,即使拿山茶花油作了润滑剂,再用热烙铁把蜡化软了涂到发上去,也不会使头发粘到一块去。人们常说人类已经如何文明,因此一个女孩子肯乖乖地坐在那里,由着一名成年男子用蜡梳她的头发,除了轻轻地叹息几声再也无所表示。如果你敢这么着来梳理一只狗,你最好当心你的双手,它准会咬你几口。

头发均匀地上过蜡,理发师把前额顶的头发同其余的头发拢到一起,在头顶上做成一个像一个针插的大髻。从后面看过去,这个针插裂开一个口子,像是被切开的,所以这种发式被称作"裂桃"。

尽管我梳这种裂桃发式已有若干年了,其中有些奥秘我还不清楚,到后来一个男人告诉了我。我们称它为发插的发髻,是由一片织物裹着头发缠起来的。后面因是裂开的,因此我们可以见到那片织物,这片织物的式样与颜色可以是多种多样的,但如果是艺妓学徒--至少在几年之内--必须是一块红绸。有天晚上,一名男子对我说:

"大多数天真小姑娘根本不懂'裂桃'发式真正有多刺激!想象一下,你跟在一位年轻的艺妓身后走,脑袋里转着各种各样你想跟她闹闹的调皮事,然后你看见她头上的这个发式,在一个裂口中有一大块鲜红的色斑……你会有什么印象"

想不出是什么东西,我这么回答他。

"你没有运用你的想象力!"他说。

过了一会儿,我明白了,面孔涨得通红,他则哈哈大笑。

在回艺妓馆的路上,头上顶着个发髻不妨碍我的感觉同一块粘土在制陶工人用一根尖棍旋转出一个陶器后的感觉一样。每次从商店橱窗中照出我自己的模样,我都觉得我一定要被人家看错,把我当作一个少妇而不是女孩子。我回到艺妓馆,姑姑让我转来转去把发式展示给大家看,对我说了许多好话。起初南瓜也止不住用羡慕的眼光围着我转了一圈。初桃知道了此事是要生气的。你知道妈妈的反应是什么吗?她踮起脚尖来看,--这样做当然有点用,因为我比她略高一些--然后就酸溜溜地说我也许应当去初桃的理发馆去,那里比真美羽的理发馆好。

每个年轻的艺妓最初也许会以自己的发式自豪的,可是过上三四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