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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506 字 4个月前

就会讨厌它了。因为,你看,一个女孩子从理发馆回来已经精疲力竭,然后像往常那样,把脑袋放在枕头上打一个吨,结果她的头发散开,乱了发式了。她一醒来就要去理发馆再去拾摄。因为这个缘故,一名艺妓学徒在头一次做了发式以后,必须学会一种新的睡觉方式。她不能再用普通枕头,而必须用我曾经提到的"踏咋马库拉。"它不大像枕头而是一个支架架住脖子c大多数是由一小袋麦壳做成的,但仍不比把脖子搁在一块石头上更好些。你仰卧在铺上,头发悬空,一切妥贴,然后呼呼入睡;但当你醒来,发现多少翻过身,脑袋已经搁在床垫上,你的发式已经不是昨夜搁在支架上的原样子。至于我呢,姑姑来帮我忙,拿一托盘米粉放在我的头发下面的垫子上。我睡着后只要脑袋一掉下来,我的头发就会掉进米粉盘里,米粉是要粘在蜡上的,结果就毁了发式。我已经见到过南瓜经受这种折磨,现在轮到我了。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发式乱了,必须去理发馆排队坐着,等候机会再去受罪。

准备亮相的这一周,每天下午姑姑都要让我穿上整套艺妓学徒的华丽服饰,在艺妓馆的泥地走廊上走来走去,锻炼我的体力。一开始,我简直就走不了路,担心会往后仰倒。你知道,年轻姑娘比岁数大的一些的妇女更讲究装饰,那意味着色彩鲜艳亮丽的织物,还有一条更长的饰带。成熟妇女系饰带,结系在后面,我们把它叫做"鼓结",因为它是一个小盒子的形状,还不需很多织物。但一个不足二十岁或二十岁上下的女孩子系饰带的方式就更炫耀了。对一个艺妓学徒来说,这部分是最具戏剧性的,一种"达拉里"饰带(悬挂式饰带)位置高及肩肿骨,带尾几乎要拖在地上。无论一身和服如何多彩,饰带总是最鲜艳的。如果有一位艺妓学徒在大街上走在你前头,你注意到的不是她的和服,而是她的色彩亮丽、摇摇晃晃的饰带--只有双肩与两侧可以见到和服的边。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饰带的长度必须长到从房间的一头到另一间。但并不是因为饰度太长因此很不容易系好,而是它的重量,因它差不多都是由织锦缎做成的。只捧着上楼已够沉重的了,你再想象一下穿在身上感觉如何--一条厚厚的带子紧紧地拽着你的前胸后背,就像被一条可怕的蟒蛇缠住,后面还背着一个重重的布包,使你觉得似乎有人把一只旅行箱绑在了你的背上。

使事情理更糟的是,和服本身份量就不轻,它有长长的、摆来摆去的袖子。袖子还不止是把手遮挡起来,一直搭拉到地上。你会注意到一位穿着和服的妇女,在伸出双手时,袖子的下端挂下来便形成一个口袋。这个宽松下垂的口袋我们叫它"富利",是造成学徒艺妓的和服又长又重的部分原因。女孩子不小心,袖口就会拖到地上,在舞蹈时,如果不把袖口在前臂上缠几道,她定会被袖子绊倒。

几年后,一位京都大学的著名科学家,一天晚上喝醉了酒,说到了一个艺妓学徒的装束,我记得很清楚,'冲非洲的沸拂被认为是灵长目动物中最爱炫耀的,"他说"但是我相信祗园的艺效学徒也许是最最绚丽多彩的灵长目动物!"

真美羽同我结拜姊妹的日子终于来到。我一早沐浴完毕,下午的全部时间就都花在穿着打扮上。姑姑帮我完成化妆与梳头。由于皮肤上盖着一层蜡与化妆品,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我的脸孔麻木无知觉了。每次触摸自已的脸,我只能感到有指头压上去的模糊感觉。我摸了又摸,姑姑只好再次替我补上化妆。我从镜中端详我自己,一件最稀奇的事情发生了。我知道那个跪在梳妆台前的人就是我,但朝我对看的那个姑娘我自己也不认得了。我真的伸出手去碰碰镜中人。她是一副艺妓的盛装打扮。一张雪白的脸上一对鲜红的嘴唇,双颊染上浅浅的粉红,发上插着好几条绢花与稻谷穗。身上是一件正式场合穿的黑色和服,上有仁田艺妓馆的纹饰。最后我好不容易站起来,去到厅里照照大穿衣镜,自己惊讶不已,我的袍子下摆,从底往上到大腿中部,绣着一条龙,它身上的鳞是用线缝上去的,又涂上美丽的红漆;爪子和牙齿是银色的,双眼是金黄色的--真正的金钱。我不禁热泪盈眶,不得不抬头望着天花板,以免泪水流下双颊来。在离开艺妓馆前,我把主席给我的手绢塞进饰带以求好运。

姑姑陪伴我来到真美羽的公寓,我向真美羽表示了感激心情,向她作揖以示尊敬。然后,我们三人,来到祗园神殿,真美羽同我轻轻拍手,向神宣告我们俩人将结拜姊妹。我祈求菩萨保佑,闭上双眼感谢菩萨答应了我三年半前希望成为一名艺妓的祷告。

结拜仪式在一力茶馆举行,那自然是全日本最著名的茶馆。这间茶馆历史相当悠久,18世纪早年有一位著名武士在此隐藏过。如果你听说过"罗宁四十七"的故事(罗宁四十七等人先为他主人被害而报仇雪耻,然后自行切腹自杀),那么,那位武士就是隐藏在一力茶馆策划报复行动的。祗园大多数一流的茶馆,在街面上是看不见的,除了一条普普通通的通往大门的通道,只有一力茶馆很明显,像苹果树上的一只苹果。它座落在茂生大街突出的拐角处,有杏黄色围墙,对我来说就像座皇宫。

真美羽的两个妹妹来参加我们的仪式,我们馆的妈妈也来了。我们在屋外的花园里聚齐后,一名女仆领我们穿过前厅和一条美丽的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后面一间铺着榻榻米的小屋。我一生从未到过这么高贵的地方。每一件木料都发出光泽,每一块石膏材料都光滑平整。我闻到甜甜的"库罗牙基"香味,这种香料是用某种木料烧焦后磨成浅灰色的粉末。这是很古老的风尚,而真美羽这样很传统的艺妓倒是更喜欢西方的东西。但是多少代的艺妓都在一力茶馆焚过"库罗牙基",因此这种传统便沿袭了下来。如今我还保存着一些,放在一个木瓶里;每次闻一闻这种香料,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由一力茶馆女主人参与的结拜仪式只进行了十分钟。一名女仆端上一只托盘,盘中有几杯酒,真美羽同我合饮一杯。我举起酒杯喝了三口,然后交给她,她也喝了三口。然后又换一杯酒,再换一杯酒,共计饮三杯,就算结束。从此,我不再叫千代了,我成了艺妓新手"小百合"("萨尤里")。学徒期间的一个月,被称作'新手",没有姐姐带着不能单独表演舞蹈或接待客人,事实上除了观摩、学习外,要做的事情很少。给我'小百合"这个艺名,是真美羽找了算命先生花了很长时间才选定的。一个名字听起来是否响亮、悦耳,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名字的意义以及笔划--因为笔划多少要影响到运气的好坏。我的新名字开头是"萨"意思是"共同";"尤"来自我的生肖--鸡,用来平衡我命中的"五行";"里"的意思是"理解"。这三字的组合,包含一个来自真美羽的名字的因素,不幸的是,算命先生认为这个因素有点不吉祥。

我认为"小百合"是个可爱的名字,但是对再也听不到千代的这个名字相当不习惯。仪式结束后,我们去到另一个房间去吃"红米饭",那是由大米和红豆合起来煮成的。我尝了一些,觉得味道很怪,实在不敢恭维。茶馆女主人向我提了一个问题,我听叫我'小百合",实在别扭。那个光着脚从池塘跑回"醉醺醺的房子"名叫千代的小女孩不再存在了。我觉得是那个脸白得发光、嘴唇红得发亮的名叫小百合的女孩子摧毁了她。

真美羽打算把中午的时间用来领我去祗园的各家茶馆以及与她有来往的艺妓馆拜访女主人。未等我们出门,午饭已做好。但我们未去吃饭,真美羽把我带进一力茶馆的一个小房间,让我坐下。当然,一名艺妓穿着和服的时候是不能真正坐下的。我们所说的坐大概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脆。我跪下了,她做出一个脸色,要我重做一遍。袍子是那样的累赘,我试了几次才算对头。真美羽给了我一个葫芦状的饰物,并教我怎样把它挂在饰带上。葫芦是空心的、很轻的,因此被认为可以减轻体重。你看,许多胖乎乎的年轻艺妓学徒都信赖它可以使她避免摔倒。

真美羽跟我讲了一阵话,我们正准备要出门,她让我倒一杯茶给她。茶壶是空的,她要我装着倒茶。她想看我斟茶时怎样对付大袖子。我认为我确实知道她想看什么,所以做得很细心,但真美羽对我不满意。

"首先,"她说"你在给谁斟茶?"

"给您呀!"我说。

"啊,老天爷,你用不着讨好我。假装我是另外一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男人。"我说。

"对了,那么,再给我倒一杯。"

我斟茶,真美羽扭着脖子来看我怎么把手臂从袖子里伸出来的,几乎快把脖子扭断了。

"你怎么能这样呢!"她问我。"手臂抬得太高了。"

我要重来一遍,把手臂放低些。这一次她假装打了个呵欠,然后转身去假装同身边另一个想象中的艺妓谈话。

"我想您的意思要告诉我,我让您厌烦了,"我说,"可是,我斟了一杯茶怎么就会让您厌烦呢?"

'你也许不想让人看进你的袖子去,不过你也不必这么拘谨呀!男人只喜欢一件事情,你要相信我,你会很快懂得我跟你讲的话,在斟茶的时候,你可以让他想到只有他被允许看到你的身体的一部分,而别人想看也看不到的。如果一名艺妓学徒像你刚才那样做事--就像女仆在斟茶--那么那个可怜的男子就失去希望了。再试一次,不过只把手臂显出来我看。"

于是我把袖子卷到肘以上,让她看我的手臂。她拿起来在她手里转来转去,看看臂上面又看看下面。

"你有一双可爱的手臂,皮肤也很美。你一定要让坐在你身边的男人至少能见到一次。"

我这样地斟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真美羽满意我挽袖子挽得刚好让客人看见我的手臂又不让人觉得我是有意要显露的。如果我把袖子挽到肘部以上,看起来就可笑了。窍门在于我像是在略略伸出手来,同时把袖口略卷上去高出手腕儿指宽,必须使人见到我的前臂。真美羽说我的手臂最美的部分是下面。所以我一定要记住,举起茶壶的时候要让男人见到我的手臂的下面而不是上面。

她让我再做一次,这次是假装我在给一力茶馆的女主人斟茶。我也用同样方式把手臂显露出来,真美羽立刻变色。

"老天爷,我是个女人,"她说,"你为什么这样子来显露你的手臂?也许,你是想惹怒我?"

"惹怒?"

'戏还能怎么想?你在向我显示你是多么年轻、多么漂亮,而我已经年老色衰了。除非这么做是有意冒犯……"

"这怎么会是冒犯?"

"你这是什么意思?让我看你手臂的下面?你也许还要让我看你的脚底板或者大腿的内侧?如果我要是真的看到一眼那倒没什么。现在,还是回到斟茶来吧!"

我又斟了几次,直到我学会了一种更娴静、更得体的方式。此时,真美羽宣称可以一同去祗园转转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总算把艺妓学徒所有的"应知应会"学到了手。现在,我该穿着我们叫它"奥柯勃"的鞋子去祗园转悠了。"奥柯勃"是木制的、高根的鞋子,用漂亮的上漆的皮带把脚拴住。许多人认为这种踩高跷式的走路姿势很雅致的,这种鞋子在地上留下的脚印只有鞋面的一半大。但我觉得穿这种鞋子要走出好看的姿势想当困难。我觉得就像是脚底下踩着瓦片似的。

真美羽带我去到的艺妓馆与茶馆大概有二十家,其中大多数只是用几分钟打个照面。通常是一名女仆出来开门,真美羽很客气地请求见见女主人;等女主人出来,真美羽对她说:"我愿把我新收的妹妹小百合介绍给您,"然后我向这位女主人深深一鞠躬,说:"请多关照,女主人。"女主人同真美羽交谈几句,我们就走了。有几处主人请我们坐下用茶,也许呆个五分钟。但我不喜欢喝这么一点茶,刚刚湿润了嘴唇。穿着和服上厕所也是一种学起来很难的事情,我至今也没有把握说我已经完全学会了。

不管怎么说,一个钟头下来我已经疲惫不堪,我所能做到的仅仅是不发出抱怨的声音来。但我们仍按步就班地走下去。在当时,我估计祗园约有三十或四十家一流茶馆,此外还有一百来家级别较低的。当然我们不能去一一拜访。我们去了十五、六家真美羽常去的茶馆。至于艺妓馆,祗园准有数百家之多,但我们只去了几家同真美羽有交往的。

下午三点钟刚过,拜访就结束了。我所想的是赶快回艺妓馆去美美地睡上一大觉。但真美羽已为我计划好当天晚上的活动。我要作为艺妓新手头一次接待客人。

"去洗个澡",真美羽对我说,"你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了,你的化妆还挺整齐的。"

这是一个温暖的秋日,你看,我已经工作很努力了。

回到艺妓馆,姑姑帮我脱下和服,可怜我让我睡了半个钟头。我又重新受到她的善意照顾了。现在,我做过的蠢事和错误已成为过去,我的前途看来比南瓜还光明。姑姑把我唤醒,我急忙奔去浴室。将近五点钟,我已穿好衣服补好化妆。我兴奋异常,你可以想象到,多年来,我眼见到初桃以及后来的南瓜,下午或晚上容光焕发地出去约会,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