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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738 字 4个月前

在方台对面正对着我的男爵,一直在同其他客人交谈,这会儿,他讲完了他的故事了。下面这句话,我说得清清楚楚,似乎是站在一个乐队指挥台上大声宣布似地:

"……那时我完全赤裸着身子--"

我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嘴巴,我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男爵说话了:"我的天!"他说,"你们俩在这里谈些什么?一定比我们刚才说的那些有趣多了!"

男人们听了都哈哈大笑。随后,医生倒是不慌不忙地做了个解释:

"小百合小姐去年晚些时候来找我治疗一个伤口,"他说:"她跌倒的时候撑住了。所以,我建议她锻炼平衡能力。"

"她锻炼很努力,"真美羽添油加醋地说,"那些袍子太碍事了。"

"那么我们叫她脱掉好了!"一名男客说,当然只是一句笑话,每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是的,我同意!"男爵说,"我从来不能理解,女人为什么要这么费事穿和服。再也没有像女人身上一丝不挂更美丽的东西了。"

"那就不对了,和服是我的好朋友岚山做的呀!"伸江说。

"即使是岚山做的衣服,也不会比它遮盖起来的东西更好看。"男爵说着,把酒杯往平台上一搁,结果把酒也洒出来了。他当然并没有喝醉--虽然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喝得更多。"不要误解我,"他接下去说,"我认为岚山做的和服是很可爱的。否则,他就不会在这里坐在我身边,是不是呀?不过,如果你们问我,喜欢看一身和服还是更喜欢看一个裸体女人,那么……"

"没有人会问您的,"伸江说,"我希望听听各位对岚山新作品有什么评论。"

岚山没有机会插话,男爵刚喝了一大口清酒,几乎呛住他的喉咙,急不可耐地插话说:

"嗯……等等,"他说,"我说世上每一个男人都喜欢看裸体女人,难道不是真的吗?我的意思是,伸江,你是不是想说,你对裸体女人不感兴趣?"

"我不是这个意思,"伸江说,"我说的是,我认为今天最好听听岚山谈谈他最新的作品。"

"噢,是的,我当然也有兴趣。"男爵说,"可是你知道,我的确发现,我们男人不管外表穿着多么不同,衣服里面都是一模一样。你不能装出来你比别人高尚,伸江。我们都知道实情,对不对?在座的没有一个男人不肯为看一眼小百合洗澡付一大笔钱,嗯?我承认,我特别喜欢这样的遐想。得啦!你别假装没有我那样的念头啦!"

"可怜的小百合还只是个学徒,"真美羽说,"我们别让她听这类谈话了吧!"

"不能这么着!"男爵说,"她越快知道真实的世界越好。许多男人装着他们不追求看衣服里面的女人,可是,小百合,听我说,男人都是一样的!说到这里,你最好记住:在座所有的男人,今天下午都在某种程度上想着要是看到你的裸体,会有多舒服。你想想,我说的有道理吗?"

我双手扶膝,端正坐着,眼睛凝视着木板平台,看起来很拘谨。我对男爵说的话该有所回答,尤其是别人都在默不作声;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说,伸江好意出来替我解围了。他把酒杯放在平台上,立起身来告罪:

"对不起,男爵,我不知道去厕所的路,"他说。自然,这时我可以借口陪他去了。

其实我也跟伸江一样不知道去厕所的路,不过我不想错过这个能躲开大伙儿的机会。等我站起身来,一名女仆向我指点道路,领我绕着池塘走,伸江跟在我们后头。

进了大厦,我们走过一个长长的原色地板前道,甬道的一边有一排窗子。另一边,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的是若于个有玻璃顶盖的陈列用的柜子。我打算带引伸江走到甬道尽头去,可是,他在一个陈列古代宝剑的柜子面前止步。他看上去是在欣赏陈列的物品,不过他主要是用他的手指敲击玻璃盖,鼻孔里直往外倒气,原来他还在生气。我对刚才的事情也很觉得不安,我很感激他给我解了围,我应当对他有所表示。下一个柜子陈列着一些象牙雕刻的钱袋或烟袋坠子--我问他是不是喜欢古董?

"你是说,像男爵那样的古董吗?当然不喜欢。"

男爵并不是一个老人--事实上,比伸江还年轻得多。不过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认为男爵是那种封建时代的遗老遗少。

"对不起,"我说,"我只是想着那些柜子里的古董。"

"我看着柜子里的那些宝剑,就想起了男爵。我看着那些雕刻,也使我想到男爵。他是我们公司的出资人,我还欠着他一大笔债。但是,在不必要的时候,我不想浪费我的时间去想着他。这样回答了你的问题了吗?"

我用一个鞠躬来回答他,他大步朝厕所走去,走得这么快,我没法赶在他前面去替他开门了。

稍后,我们回到池塘边,高兴地看到酒会已经散了。只有几位男客留下来吃晚饭。真美羽和我把客人送到大门口,车夫都在街两旁等待。我们向客人一一鞠躬送别,最后一名男客走后,男爵的一名男仆已在候着,请我们回进大厦。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真美羽和我在仆人的饭厅里吃了一顿可爱的晚餐,其中有切得薄薄的生鲷鱼片,扇子形地铺在一个叶子形状的陶瓷碟上,鱼片边上有一些橙酱。要不是真美羽心事重重,我一定会饱餐一顿。她只吃了几片生鱼片,就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一片昏暗。她的表情使我以为她情愿去池塘边坐着,也许咬着嘴唇,带着怒气瞟一眼正在黑下来的天空。

男爵和客人们在男爵称之为"小宴会厅"的房间里吃晚饭快吃到一半的时候,真美羽和我才参加进去。实际上,"小宴会厅"可以招待20或25位客人。现在,晚宴的规模已经缩小,在座的只有岚山先生,伸江与螃蟹医生。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正默默地吃着。男爵的酒已经喝得不少,他的眼珠在眼眶里快转不动了。

正当真美羽要开始讲话的时候,螃蟹医生用餐巾抹了两次髭须,便告罪离席如厕。我带他去早先带伸江的那条路。现在已是夜晚,雨道顶上射下来的灯光,反射在陈列柜的玻璃盖上,我几乎看不清周围事物。可是螃蟹医生也在陈列宝剑的柜子面前停下来了,他转动脑袋以便看清柜中的陈列物。

"你自然知道男爵这里的道路了,"他说。

"喔,不,先生。在这么宏大的屋子里,我几乎要迷路。我所以认识这条路只是因为我带伸江先生早先来过一趟。"

"我肯定他是径直跑过去了。"医生说,"像伸江这么个人,缺乏鉴赏力,是不会来看这些陈列柜子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医生在盯着我看。

"你还没有见过多少世面,"他说,"可是到时候你会懂得一个人是不该随随便便地接受像男爵那样的人的邀请的,并且还在男爵的府邸里对他讲了粗鲁的话,正像伸江今天下午所做的那样。"

我对他鞠一躬,弄清他不再往下说了,我便领他走过雨道,去上厕所。

我们回到小宴会厅,男人们在热烈交谈,由此可见真美羽的手段。此刻她正在客人身后为客人频频斟酒。她经常说,艺妓的角色,有时候就像是要把汤搅和起来,你要是见过筷子在一个碗底搅豆酱,那就是这种情形。

很快,话题转到了和服,我们便都下楼去到男爵的地下博物馆。沿墙立着一些大木板,木板的槽里有一些能滑动的木棍,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和服。男爵坐在屋子中央,双肘放在双膝,--仍醉眼朦胧--默默不语,由真美羽作向导给大家解释。大家同意,最美丽绝伦的一身和服,是绣有神户风景的那一身,城市倚傍在一个陡峭的小山旁,小丘延伸到大海边;蓝天与白云设计在双肩;膝部是山腰;长长的下摆上则绣着湛蓝碧绿的海水;上面星星点点地绣着美丽的金色波浪与小船。

"真美羽,"男爵说,"我认为下星期在箱根举行的赏花宴会上,你应当穿这身和服。那就有点意思了,是不是?"

"我当然高兴,"真美羽回答,"可是我已经提起过,我怕今年参加不了箱根的宴会了。"

我见到男爵颇为不悦,他的双眉紧锁,像把两扇窗子关上了。"你是什么意思?谁跟你订的约会,就不能取消?"

"我实在太想去箱根了,男爵,可是今年恐怕不可能了。我在医院有个预约,正好相冲突。"

"医院的预约?究竟是什么意思?医生完全可以改时间的嘛!明大就去改时间,下个星期你就跟往常一样参加我的聚会。"

"我真得向您道歉,"真美羽说,"可是您是答应过的,我才在几个星期前就预约了,而且没法改变。"

"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不管怎么说,你不至于要去堕胎,或者类似的事吧?……"

接下来是一阵难堪的沉默。真美羽收拾收抬袖子,其余的人呆呆地站着,唯一的声响是岚山先生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我注意到伸江本来未留意刚才的谈话,此时转过身来观察男爵作何反应。

"好吧,"最后男爵说,"我大概忘记了,现在你提醒我了……我们当然不该有几个小男爵在身边跑来跑去的,是不是?可是,说真的,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能私下里同我谈这件事……"

"对不起,男爵。"

"不管怎么说,要是你去不了箱根,噢,你是去不了啦。那么,你们几位呢?那可是个很可爱的聚会,就在下星期周末在我的箱根别墅里举行。你们几位一定都去!我每年在樱花节的高峰期间举办这样的聚会。"

医生和岚山都不能出席。伸江没有回答,男爵追问他,他说:"男爵,您不会真的想要我跑到箱根去欣赏樱花的。"

"噢,看樱花只是聚会的借口,"男爵说,"不管怎么说,这无关紧要。你们公司的主席,他是每年都去的。"

一提到主席我就脸红心跳,因为一下午我就时不时地在想他。我简直以为是不是我心中的秘密被戳穿了。

"你们谁都不去,这可使人为难啦,"男爵说,"我们会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真美羽还会讲一件她该保密的事让大家吃一惊呢。好吧,真美羽,我要惩罚你呢。今年你们我谁也不邀请了。只有一件:我要你把小百合送来替代你。"

我以为男爵是在开玩笑,但是我要承认,我立刻想到,要是身边没有伸江或螃蟹医生,甚至没有真美羽,只有我同主席两人在别墅里散步该是多么高兴的事情啊!

"这是个好主意,男爵,"真美羽说,"可是糟糕的是,小百合忙于排练呢。"

"胡说,"男爵说,"我要在箱根见到她。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的要求?"

男爵的确显得生气了。并且,不幸的是,又因为他酒喝多了,口里流出不少唾液来。他想用手背去擦,结果抹在了他长长的黑髭上。

"我提的要求,难道你都不理睬吗?"他继续说,"我要在箱根见到小百合。你可以只回答'行,男爵'。然后就了事。"

"行,男爵。"

"好了,"男爵说。他在凳子上身子往后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去把脸擦干净。

我真为真美羽难过。但不必遮掩的是我为这项提议感到十分激动。回祗园坐在人力车上,我每次想到这个好机会,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发红。我真怕真美羽会发现,但她只向一边街道凝望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停车。此时,她转过脸来对我说:"小百合,你到箱根一定要十分小心。"

"是的,小姐,我一定会小心的。"

"要记住,一个学徒就要进行'米朱埃奇'的关键时刻,就像是一顿饭菜已经摆到了桌面上。要是听到暗示说已经有人动过了,就不会再有男人去吃这顿饭了。"

她说这话的眼神我还不十分懂。当然,我知道她指的是男爵。

第22章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箱根在什么地方--不久我才知道它在日本的东部,离京都还相当远。那个星期的后几天,我一直洋洋得意,因为像男爵那样的大人物竟邀请我从凉都去外地出席一个聚会。当我坐进一个二等车厢时,竟掩饰不住我的喜悦与激动的心情。真美羽的穿衣人矶田坐在我身旁,防止别人同我讲话。我假装阅读一份杂志以打发时间,事实上我只在翻动书页,而从我的眼角瞟见过道里来往的人们放慢脚步正朝着我看。我觉得这天下午很快活,但中午过后不久,到了静冈车站等着换车的时候,立刻感到内心的不宁静。我一直在压制这种不快,但现在脑子里清楚地浮现出我在那一年、那一个车站上,同夏子姐姐两个人被别府先生从我的老家带出来。这些年来,我尽量用艰苦的工作来设法忘掉夏子、父亲、母亲以及我们那座醉醺醺房子。我一直像是个把脑袋钻进一只袋子的小孩。日复一日,我见到的只有祗园,把祗园看成是一切,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就是祗园。现在我离开了京都,我见到许多人的生活根本与祗园无关。自然,我也想到了我从前经历过的生活。悲惨是一件奇特东西;面对悲惨,我们无能为力。就像是一扇窗户,自作主张地打开,房间里渐渐冷下来,我除了发抖,毫无其他办法。但是这扇窗子每次打开得小一点,下一次更小一点:总有一大我们会看到将发生什么事情。

第二天上午,我在一家可以眺望富士山的小旅馆收拾好行装,男爵派来一部汽车接我去他在湖边树丛中建造的避暑别墅。汽车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