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逗他。谁都说我不是块聪明的料。"
京都的人大都学会说这样的话,不过我深信这个可怜的姑娘说的是真心话。我不会感到惊奇,如果伸江把这个女孩子只当作老虎拿它来磨爪子的一棵树。我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来帮助她,因此,最后,我建议她找几本历史书来看看,伸江也许感兴趣,建议他们见面时,每次讲一点给伸江听。我过去做过这样的事--有些男人就喜欢醉眼朦胧地在那里听女人说话的声音。我不能肯定伸江喜不喜欢这样,但是高津子看来对这个提议很感激。
现在我知道上哪儿去找伸江了,便决意去看他。我过去使他失望,我觉得非常对不起他。当然,没有他,我大概也见不到主席了。我当然不愿意去激起伸江的痛苦,但我以为设法见到他也许能让我们恢复友谊。麻烦的是我不能得到邀请便闯到粟津茶馆去,我同这家茶馆素无来往。最终我打定主意哪一天晚上去闯一闯,也许半路上可以碰上他。我很熟悉他的习惯,可以猪出他何时到达。
这个计划搁在我心里有八个或九个星期。终于,一天晚上在一条暗淡的小巷里我看见他从前面一辆豪华汽车跨出来。我知道是他,因为看见一个袖子是空的,别在了肩上,这样的剪影是决不会弄错的。我走近过去,司机正把他的公文包递给他。我站在小巷的灯光里,发出一声表示愉快的声音。伸江果然如我所料;目光朝我这边投来。
"啊,啊,"他说,"我都忘了一位艺妓会有多么漂亮。"他是一种随随便便的口气,我都搞不清他是否认出是我。
"喔,先生,听您的声音像是我的老朋友伸江先生,"我说,"不过,您不会是他吧?据我的印象,他从祗园彻底消失了。"
司机把车门关上,我们默默地站着,等司机把车开走。
"我总算把心放下来了,"我说,"终于又见到伸江先生了!我多幸运啊,您是站在阴影里不肯站到灯光下面来!"
"有时候我简直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小百合。一定是真美羽教给你的。也许都是这么教艺妓的。"
"伸江先生站在暗处,我就无法见到他脸上怒气冲冲了。"
"我明白了,"他说,"你以为我生你的气?"
"我还能怎么想,一位老朋友失踪了这么长时间?我想你会告诉我,你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去不了一力茶馆。"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我偶然听说您还常来祗园。不过请别问我从哪里知道的。我不打算告诉您,除非您愿意陪我走一会儿。"
"好啊,"伸江说,"因为今天夜晚有多美--"
"噢,伸江先生,不要说这些。我情愿听您说:'因为我碰上了一个我好久没见的老朋友,我觉得陪她走一段路比做某些事情更好。'"
我对他浅浅鞠一躬,我们便朝丸山公园方向走去。"如果伸江先生要我相信他不生我的气,"我说:"他该更友好一些,而不是像一只几个月没喂食的黑豹。不怪高津子那么怕你……"
"那么是她跟你说的吵,是不是?"伸江说,"如果她不是那种老让人生气的女孩子--"
"要是你不喜欢她,为什么每次来祗园都请她?"
"我从来没有去请她,一次都没有请过!是她的姐姐把她推给我的。你在我面前提到她已经是够糟的了,现在你还趁今天晚上碰上我,拿我喜欢她来羞辱我!"
"说真的,伸江先生,我根本不是'碰上'您的!我已经在那条小巷里走了好几个星期了,就为的是找到您!"
这句话看来要让伸江好好想一想了。因为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后来他说:"我并不感到奇怪。我知道你是个可信的人。"
"伸江先生!我还能做什么?"我说,"我以为您彻底消失了。要不是高津子掉着眼泪来告诉我,您对她发脾气,我永远不知道上哪儿去找您了。"
"啊,我想,我对她的确不好。她可不像你那么聪明--也没有你漂亮。你认为我生你的气了,你猜对了。"
"请问,我做了什么事让一位老朋友这么生气?"
此时,伸江停下步来,用一种非常哀伤的眼光看着我。我感到了内心的喜悦,我一生中很少几个男人能令我产生这样的激情。我发现我的确长期以来一直在想念他,我又深深地错怪了他。但是我羞于承认这些,我的喜悦还掺着惋惜。
"我曾经作了很大努力,"他说,"想来当你的老爷。"
"要是伸江先生向我提出,我一定愿意答应他。"
"我不相信。你们艺妓都是甜言蜜语的。我跑遍祗园打听谁是你的老爷,谁都假装说不知道。要不是有一次我请道真来陪酒,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还不会告诉我呢。"
道真当时已有50来岁了,在祗园要算是老资格了。她不是个漂亮的女人,但是她只要在向你鞠躬问候时耸耸鼻子,就会让甚至是伸江这样的男人心情愉快起来。
"我让她同我划拳,"他接下去说,"我赢了一次又一次,她就快要喝醉了。我问什么她都会回答我的。"
"你费这么大事!"我说。
"没那么回事!她是个快活的伙伴。我不是套她。不过,你想听听吗?我不尊重你了,因为你的老爷是个谁也不会喜欢的穿制服的小人!"
"伸江先生这么说话,好像我自己有权利选择谁做我的老爷。我能做出选择的只有我穿哪件和服。即使这样--"
"你知道那个人怎么钻营到这桩差使的吗?谁都不信任他。我非常了解军队,小百合。即使是他的上级,也看不起他。你也许找到一个叫花子了!说真的,我曾经很喜欢你--"
"曾经?伸江先生现在不喜欢我了?"
"我不喜欢蠢人!"
"这么说太冷酷了!您就是想把我弄哭吗?噢!伸江先生,说我是蠢人就因为一个您看不起的人成了我的老爷?"
"你们这些艺妓!都是些朝三暮四的人。你要是去查了皇历,说'我今天朝东走,我的天宫算命图说不吉利!'可是遇上一件事会影响你一辈子,你又会换一种说法了。"
"换一种说法,也是因为我们对于我们没法阻止的事情只能任凭它去。"
"是那样吗?那天晚上道真还对我说了些事情。你是艺妓馆收养的女儿,小百合。你不能说你一点影响力也没有。你有责任去运用你的影响力,除非你只想随波逐流,像一条鱼在溪流中鱼肚朝天。"
"难道生活不就是一条溪流,我们只能随波逐流吗?"
"好吧,就算生活是一条溪流,你还是有你的自由想干这个想干那个,是不是?河水是要分岔的,分了又分。如果你跳跃,搏斗,利用各种有利条件--"
"喔,那当然好,我确信。只要我们确实掌握有利条件。"
"你能到处找到有利条件,如果你愿意费点劲去找的话。拿我来说吧,我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也许只是一个人家嘴里吐出来的一个桃核,或者诸如此类,我也不肯糟踏自己。等我自己可以吐桃核了,我一定要吐在我不喜欢的人的身上去!"
"伸江先生,您是在建议我把桃核吐掉吗?"
"别开玩笑,你很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们俩是很相像的,小百合。我知道人家称我'蜥蜴先生',而你是祗园最漂亮的人物。几年前我在相扑场上初次见到你--那时你多大?14岁?--我当时就看出你很有潜力。"
"我一直认为伸江先生把我估计太高了。"
"也许你是对的。我认为你应当比现在更有成就,小百合。可是没料到你自己不理解你的命运在什么地方。把你的幸福同那个将军连结到一起!我是想好好照顾你的,你知道。那件事使我愤怒。一旦那个将军离开了你,他不会给你留下好的回忆的。那岂不是在浪费你的青春?一个女人干蠢事就是个蠢人,你说对不对?"
我们要是拿着一块布老在搓,很快它就会脱线。伸江的话深深打动了我,我没法再像真美羽教我那样,把真实感情隐藏到一个假面具下面去了。所幸我是站在暗处,如果伸江见到我感到痛苦的可怜的表情,他一定会更小看我的。但是,我的沉默泄露了真情,因为他伸过手来扶住我的肩头,把我的身子略略转了个角度,使我的面孔可以在灯光下看清。他深深望着我的眼睛的时候,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最初听起来像是表示一种失望的心情。
"你为什么看起来老成得多了,小百合?"过了一会,他问我。"有时候我忘记了你还是个孩子。现在你会说我对你太厉害了吧?"
"伸江先生就是伸江先生,不会是别人。"我说。
"我的确是很失望的,小百合。你应该知道。不管因为你是大年轻,还是因为我把你估计错了,总之,你是让我失望了,对不对?"
"请您不要这样说,伸江先生,您的这番话让我听了害怕。我不知道我可以过那种适应您的标准的生活。"
'用p是什么样的标准呢?我只希望你能睁开眼睛过生活!如果你经常想想自己的命运,一生中每一分钟都是实现命运的机会。对于像高津子那样的笨孩子,我决不会对她抱很高的希望--"
"难道伸江先生没有整晚上都在说我是蠢人吗?"
"你不知道我正生你的气吗?"
"那么,伸江先生不再生气了吗?那么,他还会去一力茶馆见我吗?今天晚上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如果伸江先生请我去的话。"
此时我们已经走过一个街区,正站在茶馆门口。"我不请你去,"他说完就打开茶馆的大门。
我一听他说这话,立刻叹了一口大气;我叫它"大气"因为其中包含了许多"小气"--一是由于失望,一是难为情,一是哀伤……还有别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噢,伸江先生,"我说,"有些时候想理解您真难啊!"
"我这个人很容易理解,小百合,"他说,"我不喜欢我还没有准备好的事情,搁在我面前让我去做。"
不等我再说一句话,他就进了茶馆,把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第27章
1939年的夏天,我的约会忙得不行,除了偶尔同将军会面外,还有舞蹈演出等等,清晨我挣扎着起床,觉得就像是一个木桶装满钉子,沉重得不行。通常我要在中午休息一下以恢复疲劳。我常在思索,我这么努力,究竟嫌了多少钱了?然而,我也从不想去查一查。一天下午,妈妈把我找到她房间里去告诉我,这半年来,我赚的钱比初桃同南瓜两个人合起来还多。
"那就是说,"她说,'称该同她们两个换房间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会像你想象中那么高兴。初桃同我这几年来睡在相邻的房间,但我尽量离她远些。我把她当作是一只熟睡的老虎而不是一只被击败的老虎。初桃当然想不到妈妈有换房间的计划,她只会认为是她的房间被我占了去。
那天晚上我见到真美羽,把妈妈说的话告诉给她,我提到我担心初桃心内的怒火要再次爆发。
"啊,好啊,这是好事。"真美羽说。"那个女人挨一次打好不了的,要等到见血才行。现在我们还没有见血呢。我们给她一点机会,看她这次会闹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姑姑卜楼来告诉我们怎么搬自己的东西。她先把我带进初桃的房间,说这一块地方可以放我的物品,别人不许碰。然后她把初桃和南瓜带到我从前睡的那个较小的房间,也为她俩指定好地方。一旦我们各人搬好各人的物品,换房便完成了。
当天下午,我一直在过道上来回搬东西。我想我可以说,我积累起来的东西也许和真美羽在我这样的岁数所积累起来的东西一样多。但国家的情况不同了。近来,化妆品已成为奢侈品而为军事当局所禁用。当然,我们这些在祗园的人是权势人物的玩物,还或多或少地拥有一些。然而,贵重的礼品几乎很难见到了,所以近几年来,我只积累了一些卷轴、砚台、大酒杯等物,还有一套立体投影风景片,带有一只精美的纯银镜头,那是著名歌舞伎演员尾内十六郎送给我的。我把这些东西连同化妆品。内衣、书籍杂志等搬进来放在屋角。但直到第二天傍晚,初桃和南瓜才开始把她们的东西往外搬。第三天中午我从学校回来,我想起初桃的那些瓶子和油膏还都堆在我的梳妆台上呢,我打算清姑姑帮我去清理一下。
当我走到楼梯顶,惊讶地见到初桃的房门和我的房门都大开着。过道上一只油膏瓶打碎在地板上。看来什么地方出了岔了。我一踏进我的房间,就明白了。初桃坐在我的小桌上,啜饮着一杯水,正在阅读我的一个日记本!
艺妓同男人的来往是彼此保密的。几年前,我还是艺妓学徒的时候,就买回来一个日记本开始记录我的生活。我当然不致于蠢到把不该暴露的事情都写下来。我只写我的想法和我的感受。我要提到一个男人时,便用一个假名。例如,伸江就写作"津先生",因为他有时从鼻子里发出一种讥笑的声音,就同"津(tsu)"的音差不多。提到主席时,用"哈先生"来替代,因为他有一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出"哈"的声音。我从未想到有人会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
"喂,小百合,我见到你真高兴!"初桃说,"我一直在等着你,我多爱看你的日记呀!有些段落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