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听风抬眼看了看他,一扭头,又是“咳”的一声吁叹。
尉迟荐见状,笑得肚子一起一伏,说:“别的事可没见你这么放在心上过。”
莫听风惊得瞪大了眼睛,扭回头来,问道:“二师父,您知道啦?”
尉迟荐点点头,轻道:“谁都看得出来。”
莫听风不问真假,脸色微红,道:“没想到二师父您这么厉害,二师父,我该怎么做呢?”
尉迟荐并未回答,反问道:“你是真心喜欢呢,还是同情?在你的心里,始终把哥哥当成不可逾越的山峰,你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超过他。所以在儿女情缘上,你也不想输给他。”
莫听风目瞪口呆地看着二师父,一副惶然的表情。
尉迟荐的这番话,正说中他的痛处。他之所以和二师父吐露心声,冥冥之中就是想听到类似的话。
尉迟荐见他吃惊的样子,眼睛往上一挑,半眯半睁有意无意地审视着他的表情。
莫听风心头突然一暖,和二师父相处十多年里,二师父对自己疼爱有加,不似大师父那般苛刻严厉,二师父宽容亲善,大师父宁静内敛,他们对自己的栽培和关怀,是需要终生回报的,因而心里怀着同样的感激和尊敬,他心念及此,热泪险些滚了出来,道:“好个不服输,有时我也在扪心自问,我是在和哥哥斗气么?”
“哈哈,我还以为你会说我讲话难听呢。”尉迟荐轻轻拍着腿,道:“人之立志,焉能为情所用?你不怕兄弟反目成仇?”
莫听风又叹了口气,一副无助的苦相。
尉迟荐继续道:“十五年前你还在襁褓之中,哭声如雷,当真一鸣惊人。木剑侠对你寄予厚望,说你是百年不见的奇才。青丘山上下,都相信你十六岁便能挂上鬼侠腰牌。”
莫听风“呀”了一声,急问:“真的么?”
“不信你可以问你的父母,还有大师父。”尉迟荐语气稍稍舒缓,道,“可惜咱们没能教好你,奇玉难琢,糟蹋了你这块好材料。”
莫听风将信将疑,没有应答,心里烦乱,现出坐立不安之态。
尉迟荐又安抚几句,笑着说:“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莫听风明白诗中含义,知二师父在点拨自己,点头道:“听风明白,事业未成,何以家为?”
尉迟荐依然是满脸和蔼的笑容,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心情烦躁的时候,要打坐静心。飞瀑流泉你练得怎么样了?”
“飞瀑流泉我天天练,练了快十年了吧?记得我小的时候,身体里似乎总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蠢蠢欲动,心很容易烦乱,这几年好多了。”莫听风回答说。
尉迟荐不住地点了几下头,又说:“听风,你今年十五岁了吧,按照规矩,你可以参加‘神剑武谊大会’了,有没有这个打算?你师弟兴然今年也十五岁了,他想上台试试。”
“我都等了十五年了,到底哪天开始?”莫听风知道武谊大会是门众一展武艺、互相切磋的场合,他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听师父问起,急道。
“快了,中秋。”尉迟荐淡淡地说。
“我一定要和哥哥好好较量一下。”莫听风攥着拳头,说道。
傍晚时分,尉迟荐留他吃饭,莫听风却道:“二师父别忙了,我回家吃。我还要跟妈妈说说,参加武谊大会的事。”说着蹦跳着出了门。
从二师父那里出来,一路小跑着往家里赶。
第一卷
第十七章 我意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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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自家大门外,蓦见父亲、母亲、哥哥、妹妹四个人在院子里围着小桌子吃饭,他怔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站在门边听他们说话。
莫投川捏着筷子,眼睛直盯着盘子里的菜,不夹一口,说:“爹,青丘山的火侠现在有二十七名吧?”
莫击水一边吃饭一边道:“是啊,问这干什么,你快吃饭。”
莫投川仍不动筷,隔了片刻,又问:“爹,你觉得孩儿的功夫怎么样?”
莫击水一愣,转而哈哈笑道:“这小子,又在盘算武谊大会的事,以你现在的武功,青丘山二十七名火侠里,你能排在第二位。”
“啊?谁第一?”莫投川急忙问,手里的筷子一陡,旋即被他放到了桌子上。
苏湘影连道:“快吃饭,别说话。”说着暗朝莫击水使眼色。
莫击水又是一阵笑,瞟了儿子一眼,道:“你排第二,没人排第一。”
莫投川听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笑容立展。
雪红樱也转忧为喜,笑盈盈地望着莫投川。
莫投川端起碗刚吃了几口饭,突然又问:“爹,那气侠呢,谁第一?”
莫击水看了眼儿子,道:“你想挑战气侠么?不愧是莫击水的儿子,有志气。”
莫投川低头道:“战胜气侠,我就可以拿到气侠腰牌了,那样离鬼侠就剩一步之遥了。”
莫击水沉吟片刻,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呀,投川。现在青丘山的十二气侠,要数水静流、水静歌兄弟武功最高,哪个都不好对付。”
苏湘影不快道:“你真打算让投川参加武谊大会呀?孩子还小。”
莫击水道:“我就是十六岁时在武谊大会上打败了上一级气侠。”
雪红樱眼露惊喜,低低道:“让哥哥去吧,哥哥一定能打赢。”
莫投川抬眼看她一眼,露出温柔感激之色,又埋下了头自顾吃饭,等着父母说话。
苏湘影又道:“让他参加,听风吵着也要去怎么办?”
莫击水摆摆手,道:“他可不行。”
苏湘影扁着嘴道:“哦,投川能给你莫家争光,你就让他去,甚至连上一级对手都快替他分析了,我一提到听风,你就这副脸孔?”
莫击水脸色也沉郁下来,道:“我没有禁止听风参加的意思。听风在风侠堆里还有一拼,打火侠的胜算微乎其微,我想他连挑战投川的机会都不会有。”
莫听风站在门外,那些不屑的言语一字不漏地都钻进耳朵里。他的心凉了半截,天色霎时变成淡淡的灰,夕阳在远处破碎了。
不知是不是他发出了什么响声,苏湘影突然走出大门外,拉着发呆的莫听风返回院里,边走边问:“你在二师父家吃饭了么?”
莫听风含糊应承道:“吃过了,我想睡觉了。”走过父亲身边也不言一声,径直朝自己屋里走去。
莫听风房内,苏湘影一边帮他整理被褥一边说:“听风,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十天后的武谊大会,让你和你哥哥都参加。”
莫听风用鼻子“嗯”了一声,衣服也不脱,便躺在了床上。
苏湘影摸了摸他的额头,坐在床边,道:“胜负并不要紧,关键是能不能把握这次机会,收获信心。”
莫听风看着母亲语重心长的话语,想哭又哭不出来,心灰意懒地说:“我尽力吧。”
苏湘影展颜而笑,又道:“娘就想听你这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要气馁,须知武谊大会上成绩最好的那个人,不一定就是以后最优秀最出色的那个。”
莫听风不想再听下去,他知道自己永远只是哥哥的陪衬,父母的目光永远只会集中在哥哥身上,不论自己是否努力,别人都不会过多地关注他。他越想越难受,抓起被角,蒙住了头。泪水,在被子下面汩汩流淌。
这一夜,莫听风始终没有睡,眼前浮现着一个个熟悉的人,一个个经历过的场景。母亲已经走开了,她的话看似鼓励,其实深藏着无奈。他从前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可以做得和哥哥一样好,现在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原来父母对自己的信心并不大,他们之所以让自己参加武谊大会,不过是尽到他们做父母的责任,不让自己过于伤心而已。这不能怪父母狠心,不能怪哥哥太过强大,要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自命不凡,却又无力回天。他越想越心酸,就这样胡思乱想、自怨自艾着,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微露鱼肚白。
次日一早,莫听风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声呼喝,出来看时,见哥哥正在练武,父亲和妹妹在一边看着。莫听风站立着,呆呆出神,身边的父亲不时地指点哥哥,妹妹眼里的光芒如太阳一般烫人,然而她的眼里却没有自己。
莫听风无限感怀,喟叹一声,可惜他的举动竟无人发觉,也无人问津。寂寞,或者说是不甘寂寞,充盈着他的心。
他越想越伤心,真想大喊大叫、大哭一场给他们看。
父亲眼中依然只有大哥,他的声音依旧严厉而慈爱,莫听风突然间觉得,父亲对哥哥的那种关爱,自己似乎从未曾领略过,那种热切的期望,也从未享受过。
莫听风自言自语着:“也许我永远都不如哥哥,我不值得你们在我身上花太多的心血。”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母亲苏湘影走了过来,看到他抽动的嘴唇,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轻道:“宝贝,起床啦?”
莫听风知是安慰,在母亲怀里点点头,略略感到一丝温暖。
莫击水看到了妻子,开口道:“影子,你看投川又进步了。”
苏湘影“嗯”了一声,道:“要吃饭了。”
莫击水惊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不高兴么?”
苏湘影轻轻摇头,似有心事,只道:“吃早饭吧,呆会我有事和你商量。”
第一卷
第十八章 花开不得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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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莫听风吃了几口菜,轻声问道:“爹,青丘山有多少风侠?”他说着话,却不敢抬眼看父亲。
莫击水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意,其实他是想问,他在青丘山的风侠队伍里,排在什么水平,略略迟疑一下,回答说:“风侠一百二十七人。虽说风侠只是九仙中的第四级,却藏龙卧虎,不乏高手。听风,你现在虽为风侠,也是很了不起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风侠里年纪最大的一位,已经六十九岁了,做风侠已经整整四十年。”
莫听风听了,虽觉惊讶,却毫无兴奋得意之色,心里压抑感反而更重,为什么拿我和这样的窝囊废比较?他胸口气血翻滚,险些发作出来,这口气终究还是忍住了,哆哆嗦嗦地问:“参加这次神剑武谊大会,应该注意些什么?”
莫击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着说:“听风,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只要达到锻炼的目的即可,三年之后的大会,是你大有作为的时候。”
莫听风心想,父亲表面是安慰自己,实际上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取胜,不管自己有多大奋起的心劲,还是被人看扁了。
莫听风不声不响地吃完饭,独自躲到角落里想着心事,没多久,忽然听到父亲和母亲争吵的声音。他蹑手蹑脚地来到窗下,窥听屋内动静。
听莫击水大声说:“这怎么行?不行不行,我不能答应。”
苏湘影声音转柔,道:“你喊什么呀,我这不是和你商量么。投川武功好,可以在火侠这组打出来,沙砾是埋不住金子的。可是听风太弱了,我们不能让他受人欺辱。我觉得你这个举荐的名额,还是给听风比较好。”
莫击水仍道:“不行,万一投川失手,没能从火侠这组中胜出来,岂不又要白等三年。”
苏湘影追问道:“那你就忍心让听风再等三年?”
莫击水大声道:“你还没明白规则,这次大会,最终只有一个胜利者,只有一个人能晋升上一级。我把手里唯一的举荐名额给投川,投川只需取胜三场就能夺魁,升做气侠。咱儿子十六岁做气侠啊,你不高兴吗?我要是举荐了听风,他能不能在风侠一组对诀中获胜都是未知的,就算闯过,他能冲过灵侠挑战,及水侠、火侠、气侠的层层关隘吗?简直就是浪费举荐名额啊!单单说投川这一关,他也是过不了的。”
苏湘影反驳道:“你刚才吃饭时不是说,只要达到锻炼的目的即可,为什么如此看重一块腰牌?”
莫击水郑重道:“这块腰牌是咱投川应得的,他会超过莫家历代先人。”
苏湘影一时语塞。
莫击水又道:“再说,青丘山三大鬼侠,每个都可以举荐一名弟子直接参加本组对诀,他大师父、二师父都可以保举他嘛!”
苏湘影不服气道:“为什么仰仗别人?你可是他爹啊!”
莫击水却道:“你是投川的亲娘啊!”
苏湘影连忙压低了声音,轻轻“嘘”了一声。
莫听风在窗外,当然不知母亲为何让父亲噤声,他哪里知道,一个“嘘”字里,蕴藏着十五年前一件关乎自己身世的大秘密。
莫击水略一沉吟,低低道:“阿荐那里,还有个弟子汤兴然,去恳求他的话,或许使他感到为难。木老弟就咱们听风一个徒弟,你去跟他说说,应该没问题。”
苏湘影反问:“你怎么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