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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英雄志1-8(11) 佚名 4831 字 4个月前

鲁汉子与猥琐青年更是大谈青楼淫秽之事,不是发出猥亵嬉笑。听得吴储眉头直皱, 掉头见徐汝愚也是双眉紧蹙。与之相聚月余,知其五识异于常人,此时自是不足为怪。

徐汝愚望着眼前这人,心想:他虽然残暴无常,但也深得部众拥戴。此时,他大势已失,却依旧有人死力襄助。父亲常言,能获人心,必有所得之处。看来,在他残暴无常的表面底下,藏有别物。徐汝愚得吴储相救方保住性命,兼之相伴旬月,两人相安无事,已不像当初那样拒之千里。

吴储言道:“张东为人谨小慎微,怎会轻易就中这声东击西之计?”

徐汝愚见他虽是自言自语,却心知他是说与自己听的,遂接道:“正是张东为人谨慎,才会中这声东击西之计。”

“哦,为何这么说?”吴储行功约束声线,将两人之间的声场与外界隔绝,自是不惧旁人听见。

徐汝愚知他乃是考校自己,不以为意,接着说道:“张东虽然识破钟离那人不会是吴储,但以他事无详明未敢省心的性格,定会派遣族中好手前去一探究竟。如此一来,其实力定会有所分散。”

吴储面露嘉许,道:“你不会言尽于此,继续说。”

“若能再寻世家大族相附,几番遭拒看似山穷水尽,然后北上直逼江津。张东即使未必全信,也会尽起好手,在江之南畔阻截之。那时你就可以便宜用事。”

“果然不愧是六俊之后。蒙奕应是如此。”

徐汝愚犹豫片刻,终于问道:“只是不知你与张东有何深仇大恨,欲诛之而后快?”

吴储眼中精光一闪即没,面色沉郁下来,似沉浸往事之中不可自拔。徐汝愚见他面色变得极为难看,目光时而凶狠,时而悲恸,时而阴沉,时而轻柔,转瞬数变。徐汝愚不禁后悔问出这样的问题,也禁不住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只过片刻,吴储即恢复正常,目光阴狠的瞟了远处四人一眼,说道: “你真想知道?”

徐汝愚迎上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肯定的点点头。 “那好,我们另寻地方,免得让那四只狗察觉出什么。”

两人结帐离开茶楼,另在津水河畔寻了一处食店进去,见无乔装可疑之人,便安心坐下。

“津水上溯,距江津城百二十里,有一千户小邑博陵,隶属于江宁清河府。我吴家积功世封于此,虽是居户不盈万,但西控津水,仪兴府前往南阳清河的主官道亦途经于此,乃是兵家形胜之地,张东初起江宁,只据有仪兴、白石两府八邑,东临东海郡,见拒于陈昂,东北是伊家青州。其时宰父徒据有江津、清河、南阳三府,但其施政暴虐,如狼牧羊,民不甚其扰,众人密谋引张东西来驱逐之。当时家父率我吴族千余精兵随之,张东借道博陵侵江津,我吴家为之拒清河兵,而后与之共谋清河。 张东回师江津之时,大军陈于津水之畔,约我父兄四人于博陵城外饮酒庆功。我父忌之,令我佯病城中,领兵以防有变。果然,宴罢伏兵乃出,缚我父兄于城下,令我弃城献降,交出清河冲阵术。我父兄不堪其辱,遂嚼舌自尽,城困十日而破,我族只有我等十七人突围得脱,其余诸人或死或俘。群雄争霸,无所不用其极,若是止于此,我也认命。我族踞博陵形胜之地,兼之家传清河冲阵之兵家要术,虽不争胜,但强豪忌之。于乱世之中,不思进取,必遭汰弱留强。

可恨张东小儿,俘我爱妻,欲强之,见我妻抵死不从,乃刀架我不足月的孩儿颈项逼之。我妻受辱身死,张东烹我儿与是役者共食之,我族被俘一百二十三人尽遭屠戮。“

最后数言,吴储虎躯剧颤,言语哽咽,双目之中蓄满仇恨之泪。徐汝愚心头如加巨力,呼吸困难,终于也控制不住涌出热泪。两人各自沉思,再无言语,直坐到日薄摄山,晚霞积空。

津水之上粼粼波光,尤如藏金,一道道在垂柳长曳的枝条下荡漾开来。此时有数十艘画舫系于岸边,有歌声渺渺传来,细听去,却是“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壮歌曲,歌者反复吟唱,愈加顿挫苍凉,此时日沉山后,水烟兴起,暮色渐深。只是歌声绕梁不绝,愈加嘹亮。

琴声铮铮忽起,悲昂转折,徐汝愚听出那是古乐《国殇》,是祭祀守土战死将士的祭乐。歌者稍顿,复用那悲凉的歌喉和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 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徐汝愚忆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群雄并起,逐鹿天下,互为仇雠,天下蚁民,或受役使,或遭屠戮,生者无使有归,亲人残存,群雄使之然也,天下莫不视之为仇雠。吴储为仇恨蒙蔽,附青州,驱使鬼骑侵扰仪兴、白石,两府六邑,十户难留其一,那适逢其难的人一定会非常仇恨他了。想到这里,对吴储的同情之心便淡了许多,收住悲切,却更加沉浸于歌声那无边无垠的悲凉中去。父亲常言,人最易受到蒙蔽,执着自己的信念,却让旁人受到伤害,如此看来,仇恨便也是使人受蒙蔽的信念了。父亲临死也不忘嘱咐我忘却报仇,想是不希望我受到仇恨的蒙蔽。只是听吴储说自己经脉受损,怕是活不长久,报仇之事更是无从提起。

一时想呆了,直到吴储拍醒他,方觉察已是月至中天,星汉昭昭。

卷一 第六章 天下势

直到吴储拍醒他,方觉察已是月至中天,星汉昭昭。

吴储业已回复正常,修身白面,眸若星藏,双鬓数缕银丝,更显其风度非凡气宇轩昂。徐汝愚虽是恶疾缠身,尽显疲态,然而双髫垂下,粉面玉琢,双目灵动,自是另一番翩翩气度。吴储见他沉思良久,问道:“你在想什么?”

徐汝愚思虑片刻,如实说出。

吴储听罢,面色一沉,冷哼一声,说了一句“与死鬼一样”便转身径望河心。

徐汝愚自是知道吴储语中“死鬼”是指父亲,只是听他话语似有不忿,心中有些不解。父亲与世无争,至遭灞阳劫难,少听说他与何人结怨。开口问道:“你认识我父亲?”

吴储转身过来,脸上果然不掩忿忿。说道:“五年之年,我曾请他为我谋划青州,他拒绝我还劝我收手归山。”

徐汝愚心想,你那是凶名已显,父亲自然不会答应。就是刚逃脱博陵之际,父亲见你完全被仇恨蒙蔽,也是不会搭理你的。想是如想,面上却没有表示,继续听吴储说道:“想他当年若是应许我,何来灞阳城下之灾,你莫以为敌将不识你父亲。正是他熟稔你父亲之能,方会下定决心屠杀众人的。”

初闻此言,徐汝愚浑身剧震,吴储却不理他,继续说道:“不为我用,也不落入他人彀中,这一向是伊家处事的风格。只是你父亲乃六俊之首,天下交游。明杀之,结仇天下。灞阳城下如此良机,伊翰文怎会错过?”

“什么,你说杀我父的人叫伊翰文?”徐汝愚手抓桌板,身子前倾,目中含火的盯着吴储。指甲刺入肉中也不觉察。然而不等吴储回答,颓然坐回椅中,无力说道:“父亲当时知道他是谁,却不说出,还让我不用报仇,定是不要我被仇恨蒙蔽。何况我现在又如何能报仇?”

“迂腐。想你父亲当年为谋划青州,然后图仪兴、白石,日下可致永宁,张东可能已成白骨。我大仇得报,两府也不会久遭兵戈。想我侵扰两府,牵制张东无力渡江图略荆越。虽我为祸仪兴,却造福荆越,事犹可一概而论?”

徐汝愚知他心受蒙蔽,为自己辩言,却无从反驳。父亲常说,如不能说服自己,又怎能说是蒙蔽。索性闭口不言,面色愈加苍白。

“想你父亲,六俊之首,因献《十条陈》于南闽,三年平定琉球百年匪事而名扬天下,事成身退。言天下群豪,无有为天下念者,遂不仕世家,不附豪强。居青州兴化,深为伊氏所忌。终遭奇祸。这不是迂腐之极吗?”

吴储说到的琉球事,徐汝愚是知道的。那是新朝草创二十七年春,徐行南游闽中,遇琉球匪兵洗掠漳台,惨不忍睹,愤然往见当时南闽王宗政芪,献《绝琉球匪事十条陈》,世称平匪十策,包括内徙边民;禁渔、禁渡、禁商;修归来阁,以抚降匪;造楼舰;整饬水师;结连烽台,以警匪事;于要津筑诒安堡等。三年便平为患百年的琉球匪事。事成,宗政芪于琉球设凤竹府,下辖山北、田陵、平定三邑,以凤竹府守委之,允其自组部曲。不受,乃还青州。是以天下重之。

“三十五年,你父亲往见宛陵陈昂,献《东海盐策千言》,荐东林会入东海主盐事。东海始能聚全力以赴普济海盗,后五年普济海盗绝迹东海境内。天下传言:得六俊者,可致天下。”

徐汝愚油然心生自豪,吴储虽不屑于父亲隐而不仕的风格,却丝豪不掩言语之间钦佩之意。新朝三十五年,自已尚在襁褓之中,东海三大世家自领盐事,经大江、津水水运,贩卖西北诸郡。然而,诸雄不欲东海藉之坐大,纵容境内匪患扰袭。东海每次运盐,护卫森然,所费甚巨。盐事获利,折扣损耗,所得无几。然其时,大盗公良友琴集群盗东大洋普济岛,欲于陆上寻找落脚据点,分兵袭东海、越郡两郡。公良友琴能约束部下,大肆破袭两郡经济,却不任意杀戮。此乃大陆上天天上演的争霸之事,父亲本意不予理会,但是干爹与父亲从小交游,并与其余二家约言,匪平自安于东海,护持一方,以待明主。父亲遂再度出山,献《东海盐事策千言》,代领东海郡政务,荐东林会主东海盐事,而东海只抽十二盐税。集战舰于雍扬,扼大江海口,于淮水入海口加设平邑,修海港,造楼舰,高筑城垒,屯精兵于内,拒兵匪,护海道,至此时,因东海匪患而绝五十余年的雍扬海航复通。百济良马精铁经雍扬海航复至中原,东海控要津,所得数倍于盐事,实力大增。公良友琴见东海不可谋,遂与东海三族修好,全力图越郡。至此,以大江入海口为界,往北匪事乃绝,雍扬复有天下第一大邑之势。

“东海匪平,陈昂与你父亲约定,自安于一隅,不谋天下。只不知此乃天下最愚的念头。如今山河,皇命不出五郡,群雄并争,北有呼兰凶族觊窥中原,西陲十国亦不安于地,此天下势也。泥沙俱下,不进反退。想我吴族世居博陵,不争天下,然不容于张东。虽陈昂武功冠绝东南,拥精兵万余雄舰千艘于东海,但是东海北之青州伊周武,西之永宁张东、许伯当皆虎狼之辈。百胜雄师出乎征战,唯有战场杀伐方能练出精兵雄将。不出数年,东海虽富敌天下,但是其战力却是河东诸郡中最弱的,到时还不是为他人养肥自已。伊氏得仪兴、白石,或张东控钟留水师,东海危矣。”

“不过,以你父亲之能,定然洞悉天下势。他必看出,伊氏家族虽坐拥青州然而内部派系矛盾重重,长子虽不世雄才,却非是嫡出,不列族谱。嫡子伊崇武生性孱弱,不为伊周武二弟伊世德所喜。遂青州表面为一,实则为二。张东于仪兴、白石起家,兴于江津,然而力止于此,兼之数年来,我吴储为之侵扰仪兴,使他无力图钟留。越郡素来力弱,不足惧。荆郡势强,然而其地山陵纵横,不习骑战,并有永宁为樊篱,鞭长莫及东海。若天下势易,事情还能像你父亲设想的那般吗?只有励志进取,谋略天下,逐鹿中原,方能将一切把握在自己手中。”

父亲曾与言天下势,徐汝愚默默回忆。新朝草创,旧朝崩毁,余族封居南平。至此,东南旧族归附,天下承平。旧朝驱南平三苗土著于岭南。三苗投奔乐安越家,越家遂霸南宁。新朝草创之时,越家家主为越斐雪,见天下不可致,于是听宣于朝,世封为南宁王,南宁乃定。南闽旧族宗政世家,随之归附,得封南闽王。南平以南,翻越黔山,是为南诏六国。南宁以南,琼州与之隔海相望。琼州原属南宁,新朝初立,见四南之地,南闽有琉球匪事;南诏立国连年征伐,至今不绝;南平旧朝族人避居,新朝在其北面晋阳屯有重兵;惟独南宁在越斐雪的苦心孤旨经营之下,既无内忧亦无外患。为消薄其力,封邑当时大将应益南于琼州。是以琼州孤悬南宁之外,自成一系。

以上为四南一府之地。南闽、南宁、南诏三郡丘陵遍布沟壑纵横土地贫瘠,虽是一家独霸,但养兵不足。只有南平地广千里,拥有楚江平原大部分地区,土力肥沃人烟稠密。旧朝元氏残兵在南平归降,于是封邑于南平。元氏与新朝约定,不得设水营,不得设重骑兵营,骑营总数不得盈万,不得设军镇,若有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