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共击之。另将卢州划归成渝郡,在晋阳屯重兵备之。
南闽以北,是为越郡,以樊、祝两家势,其乃东南本地大族,于皖越湖沼之地根深蒂固,其余中小世家附之,两家世相抗争,直至普济岛匪患皖越,迫于形式结盟以拒。公良友琴据普济岛,于新朝三十六年春,侵越郡,得大邑温岭,苦力经营之,其势力直渗金华,乃是皖越大地出的第三股势力。皖越以北,与之隔江相望者,乃是东海。东海以宛陵陈家、雍扬梅家、泰如席家结盟以拒外力。东海以北,是为青州,伊家乃世故大族,新朝未立,伊便起而拥之,是以更加根深蒂固。东海以西,乃永宁故郡,仪兴张家据江津而霸之。永宁西、南,乃晋荆故郡,新朝创立,分而治之,大江以南,为荆郡,分封有功将士于此,本意挟窥南平。然则,封邑新贵与旧族大豪矛盾尖锐,难以调和,是以新贵大豪兼并争伐,尤为剧烈。南平以西,大江沿长峡上溯,乃成渝郡。蓉城骆家经营茶马、南充巫家烧囱制盐,两者皆成渝大豪,并有奚、苗、狄三族土著居民。
以上为世家六郡,控大江南北,名义归附朝庭,却不听宣调,自牧其地。
永宁以西,荆楚以北,与荆楚隔江而望,是为晋阳。青州以北,是为别鹤,别鹤东望大海。长河贯之。别鹤经西,永宁以北,是为汾郡。津水、长河经其地会于济宁。汾郡以西,晋阳以北,是为秦州,新朝立都于西京。西京、济宁、江津、蓉城合称四都。秦州以西,成俞途经栈道向北,乃是肃川。
以上乃是新朝五郡。即是吴储口中“皇命不出五郡”所指的五郡。五郡世家皆与新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或为故旧,或为外戚,皆是随新朝创立而崛起的新兴世家,其中又以别鹤望邑蔡家、晋阳怀来霍家、汾郡济宁荀家、肃川银州谷家为显,世称新朝四世家。
另有百济、勃海、呼兰、漠北、西陲诸地,异族居之,屡侵中原。
徐汝愚听吴储口中虽斥责父亲,然而面露羡赏,心中忆起父亲所言所为,油然心生向往。心想:不知道另外五俊所指何人?自小父亲说到娘亲,满脸深情,会不厌自烦的说娘亲是多么一个温柔和善的人,却从来不提及娘亲家事,自小也没能见过外公。难道与父亲一样,自小孤零?眼前这人,对父亲所知甚悉,说不定知道娘亲家事。然而转念又思:他刚刚说到父亲,语有不忿。若是问他,他语出不敬,我也拿他没有办法。还是不问的好。又念及他未必知道,旋即将此念放下,转想其他问题去了。
吴储见他若有所思,知他不易被自己说服。目光一敛,暗叹一口气。忖道:五年前去请徐行为己谋图青州,遭到拒绝,心中忿恨难消,这一番话,看似说与眼前这幼童所听,却更像自已通过他与徐行争辩。
听那画舫歌声,吴储略有所感,心想自己为雪家仇,甘为伊周武驱使,练青州鬼骑四千余人,日夜侵扰仪兴,为其解西南之危。然而,鬼骑为虎狼之师,所袭之处,杀戮掠夺,与盗匪无二样。两府六邑之地,十户去其九。那日徐行见我,开口便说:凶名已显。然则只有这样,我心中仇火方能稍息。伊周武自谓尽得清河冲阵与碧落戈两术,便与张东、许伯当合谋,陷我于今日之境。
吴储想到这里,虽是雪仇之心未易,但对以往所为首次生出一丝悔意。
卷一 第七章 传习
往后两月,不时有吴储现身荆楚的消息传来。徐汝愚与吴储两人每日依旧出现在东篱茶楼,依后窗而坐。用过早点,泡上一壶上好的云雾,随意挑个话题谈论。徐汝愚随父亲游历天下,心智较同龄人成熟得多,虽有不解不处,但因他记忆甚佳,以徐行平日所言抗辩。虽知吴储凶名,然而数月来,吴储对其关怀至微,每日清晨运以先天真气疗养他受损经脉。相处甚洽,初始对他的惧怕现已夷然无存。每有不合,亦不能辩解,便不多言,然面有不屑,目光移至他处,佯听之。吴储面含微笑,也不介怀。心知自己借眼前幼子,与徐行抗辩,不合之处,眼前幼子自然信他父亲为多。自不理会,径直述说的见解。
吴储未逢巨变,精习剑术,对儒学也多有研习。然而,经历巨变之后,心性大改,尽弃儒学,久经杀戮,武艺大成于碧落戈术。心中恨壑难填,对世俗所有见解难免偏激。徐行虽逢乱世,难得其心一直不失为赤子,自是与吴储观念迥异。徐汝愚初能与之抗言,然而终归年幼识浅,多言则自相攻讦,其说难圆,吴储却也不讥讽。渐渐,徐汝愚遇到不合的地方,便闭口不言,静听吴储独言。
吴储每言及兵法、军务、地志、丰物之时,徐汝愚便会神色专注,目光炯炯,显出他兴致盎然于此。遇及自己明晓的事情,也欣然插言,满面兴奋之意不掩。吴储便不多言,另选一个话题谈论。
后来,吴储多挑这些经世致用之术,说与他听。此时,徐汝愚已极少能插得上话。此时虽是交谈,实则吴储传习经世致用之术于他。徐汝愚每遇不解,并不张口询问,多能细细思虑。吴储见他眉头深锁认真的神态,虽不掩嘉许,但也不禁莞尔。也不多加解说,任其思索,自己或品茗,或观窗外景致。待他久思不得其解,吴储方详加解说。数月间,吴储不觉已然将自己经历战事十余年的经验,悉数传授于他。徐汝愚现在虽不能尽数吸收,待他经事干练之后,声名鹊起之日可待。
然而,对于传授止水心诀一事,吴储甚为犹豫。时近年关,江津城内已下二场大雪。楼前大街,积雪业已铲除。窗外,摄山之上,白雪皑皑,晶莹可赏。午后的阳光,穿过氤氲上绕的水汽,温熙落在吴储瘦削俊面之上。吴储此时眼帘下垂,眸中神光内敛,神色寂然若有所思。
徐汝愚见不言,以为他在思虑复仇之事,便不烦他。将双脚置在铜钵盖上,铜钵内置火炭,南方入冬不烧火炕,多用这个来取暖。徐汝愚默中按照陈昂所授惊神诀引导体内真气缓缓流动。行气之时,内心明净,腹下传来的痛楚更为清晰,然而气行完毕,受损经脉便治愈一分。于是,稍有空隙,便勤练不缀。
吴储见他行气完毕,一股汗水流经脸颊,心中不忍,说道: “陈氏惊神枪最是霸道强横,行气之速天下罕见,并且真气出窍之际,寒暑分至,急骤间受之如遭雷殛。习者极需资质,若无坚韧脉络,伤敌亦自伤也。陈氏除陈昂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习惊神枪得以大成外,族中再无他人可称高手。是以,陈昂之能,因族中别无他助,遂只能安于东海宛陵。你修习惊神诀,因灞阳城下巨变,得解大危。寒暑两股真气出鹤顶穴相济而成中正冲和之气,已入先之境,道家乃称丹息,并有滋养润生之能,对你的受损经脉自是大有裨益。”
言及此,吴储神色一肃,告诫道: “但是,你需牢牢记住,不可运气出窍与人相争。你经脉细弱难耐巨力,一旦行气出窍,既速且巨,丹气所经之处,悉遭破损,那时你便会性命垂危,朝不保夕。”
徐汝愚听到这里,顿时心如死灰,怔怔望在一处,目中却空无一物。吴储心中无可奈何,但不忍他自伤如此,于是轻言慰藉道: “事虽至此,犹有可为。若能另寻别家内功心法,只要有一路气过鹤顶穴,你便能修习。”然而将“成就有限”按于内心不表。心想:天下内功心法良莠不齐,数以百计,然而行经路线皆殊异不同,陈氏惊神诀更是标表立异,另寻一种气经鹤顶穴的内家心法谈何容易。若是自己悉心钻研,不出数年自然能创出一套他适合的内家心法。并且,有控制的破袭其脉络、贯通窍穴,以其先天真气滋养润生之能,破而后立重生经脉亦非难事。可是自己能有这么长的时间吗?罢了,还是将止水心经传给他吧。
一切想定,吴储危坐正色,说道: “更俗,五年前,我前往兴化见你父亲,请他出山。他言我凶名已显拒之。我与他以天下势争言,数日不果。现在,他已亡逝,我与他的争辩,或许日后在你身上会有分晓。我现在传授你止水心经,这是修心术,与佛门观止大法相若,然更甚之。常习之,五识强于常人,有所成就,于纷乱杂幻中,慧心通彻明净,似镜台而不受尘埃。修习内家心法,佐之,少有走火入魔。更有妙处,是在争斗时,其中妙处还待你他日自行领悟。最为重要的,你要记住,惟有修习止水心经的人方能真正使出清河冲阵。”
从此,吴储似将报仇之事忘却,闭口不提。向有司纳五十金,于摄山凤陵峰下临津水结庐而居。每日晨午悉心传授徐汝愚止水心经,督促勤加修习。午后,传习兵法、军务要领。取河沙,揉以树胶,在木盘上制出各郡地形,于沙盘之上为其讲解用兵征伐。其中,又以青州、东海、永宁最为详细。可知他虽不能尽破永宁兵,却心怀天下。其不能,乃是时不予之也。夜间,行气于其周身,探究经脉,以先天丹气为他扩容脉络。
待至来年谷雨,徐汝愚经脉之间流动的丹气,虽细若线缕,但绵绵不绝,未出穴窍,其亦大异寻速。吴储细心探究多日,方发现那是一股旋拧丹气,运行时,螺旋飞转,大异寻常真气束缕成丝的运行。吴储是丹气大家,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丹气以这种方式运行,效率倍显,速度亦疾。兼之,数月之间,徐汝愚经脉大有改观,行气之际,已无塞郁,且经脉有所扩张。此中,虽有吴储每日行气洗脉之故,然而,旋拧丹气也居功甚伟。由此可知,徐汝愚于灞阳城下,所遇甚异,因祸得福。天下内家心法数以百计,上乘丹息术也数以十计,惊神诀乃其一也。先人依天性、循至道而创之,历代均有增益,尤不能完备。徐汝愚于灞阳城下,生死并立,体息自行,体脉若无,不利于行,方自生旋拧丹气。
吴储当知这种旋拧丹气对当今丹气术而言,乃是一个极大的突破。只是自已无暇研究,遂在最后的日子里,将自己所知丹息术相关知识毫无保留传授给徐汝愚。且厉色告诫,道: “丹息一日无大成,一日不可泄露旋拧丹息的秘密,就是最亲近的人也不可泄露。”
稍顿,暗吁一声,坦言道: “若非我心中仇恨掩盖一切,我也难消觊觎之心。”
说罢,心间似有重负释下,转身将桌上雪白峨冠戴上头顶,轻捋飘带,甩至身后,轻言:“我祖上以清河冲阵北拒图图凶族,不饰铠甲,峨冠博带,葛布青袍,黑墨巨戈,指天画地。是以,其后四十年凶族不敢南窥。待我族人因罪徙博陵,不得领军于呼兰,凶族乃霸呼兰草原,使之不归中土。然因先祖威名,凶族依然不敢深袭中原。”
吴储言语间,字句斟酌,铿锵有力,凛凛然气势逼人,似领千军回旋于沙场之上。然而,随之语声低回:
“想我十余年来,为仇恨蒙蔽,以清河冲阵屠戮淮上两府民众,先祖清名尽毁我手,然已不能罢手。”此时,吴储亦不复有刚刚凛然逼人的气势,眼中泪迹隐现,双肩微颤,背脊微曲,颓然有无尽悔恨难以自抑。
过了好一阵,稍有平复,目中满含期待的望着徐汝愚,语重心长的说道: “天下乱相已呈,新朝力弱,淮水之南诸郡皆不拘于朝,相互争土,无一日或止。其间盗贼不绝,力大者侵诸城,势小者掠夺道野。民不聊生,起而抗之,然力有未逮,世家剿之,存者多为流匪。朝帝年衰,崩殂在即,少主方幼,外戚得力,然肃川谷家,虎狼之辈,几可断言,淮水以北诸郡亦不能久安。凶族窥中土久矣,伺机而动,大祸无人可消弥矣。冲阵之术,你能用之则用,不能,代我授予能士,助其安天下。”
徐汝愚心知其十数年来活在仇恨之中无以自拔,半年来对自已所为渐生悔意,种种加诸身,死志已坚,无论此行能不能杀得张东,吴储都不会活着回来。只是心中难舍,双目噙酸,待其说至最后,点头应允,却止不住淆然泪下,抓住其青衣一角,不愿放下。
卷一 第八章 惊鸿
吴储将双戈拧合为一,那支在灞阳城下徐汝愚得以惊鸿一瞥的碧落巨墨戈骤然呈现。吴储将巨戈横置在双膝之上,轻扶戈身,巨戈通体光泽内敛,好似泛起黑芒,诡异之极。
吴储面壁静坐,静待暮色四合。大半年来吴储在江津城中没有任何动作,张东已然不复当初警惕不怠。近日,钟留战事吃紧,尽遣族中好手前去支援。吴储探得消息,知道时机到了。再待时日,若战事依旧不利,张东便会亲自前去军中督战;战局得以缓和,那些派出的好手也会陆续返回。吴储滞居草庐数月,一面是将自平生所传授于徐汝愚,一面就是静候这种时机出现。
从昨日到现在,吴储内心一直微抖不停。他现在静坐于室,津水浪簇之声传来,心中呈现出半年前在江津渡口看到的岸石沫花飞溅的印象,群鸟如矢疾射飞散,那时自已尚不能清晰把握所有飞雀的踪迹,现在却明了在心。每一轨迹似是直线,却御风势而作极细微的变幻。吴储若有所悟,知道自己多日来探研徐汝愚体内旋拧丹气,终有所得,今日方能在武学上有所突破。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