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神父!?」
艾絲緹仰望著亞伯依舊沉靜的面龐,發出狼狽的聲音。剎那之間,面頰上已經順勢被甩了一記耳光。
「呃?」
事出突然,艾絲緹剛開始還搞不懂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最后終于察覺,是因為被打的臉頰上有陣陣刺痛傳入了腦門。
「——我應該交代過你,要你在外面待命的。」
手掌仍留在少女的臉頰旁,神父沉穩地開口。
看他的表情,平日逍遙自在的溫和態度并沒有消失。只是眼鏡底下的眸子——
這是亞伯嗎?眼前所浮現的,是艾絲緹從未見過的嚴厲光芒。
「你不但擅自闖入,最后還進行交戰是誰要你這么做的?」
「我、我」
泉涌而出的話語就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艾絲緹只能鼓脹著臉頰,無從辯駁地陷入了沉默。唯有急促的呼吸,從忘了合上的唇間透出。
「失禮了。」
亞伯這句話,并不是說給眩然欲泣一臉沉默的少女听。
神父用近乎殘酷、漠不關心的態度,將修女撇在一旁,靜靜垂下了手槍。讓他收起槍支、躬身行禮的對象,竟是那兩名吸血鬼。
「兩位想必便是‘帝國’的貴族。無禮之處尚請見諒。我隸屬于國務院特務分室,名叫亞伯奈特羅德。奉上司卡特琳娜絲佛札樞机主教之命,前來保護兩位。」
「什么!?」
要對吸血鬼——而且還是襲擊過樞机主教的怪物加以保護!?
听了亞伯難以置信的發言,讓艾絲緹几乎快要窒息,而兩名吸血鬼——少年与年輕人則是一臉迷惑地望著神父。
「你說你叫亞伯是吧,短生种?」「兩名吸血鬼用視線進行了短暫的對話,首先開口的則是金發少年。
「所以你是絲佛札樞机主教的部下?」
「沒錯。絲佛札樞机主教正是國務卿。」
「。。。」
他們再度面面相覷。這回不只是視線,兩人還小聲地說著些什么。看來似乎是少年神情激動,青年則語气冷靜地在勸告他。密談的時間拉得相當久,不過亞伯很有耐心地保持著沉默。
「不可以信任他」
忍耐終于等到了回應。金發少年似乎相當不能苟同,用咬牙切齒的神情望向了神父。
「總而言之,我先報上名字。我叫以恩。以恩法透納。真人類帝國摩爾多瓦公子孟斐斯伯爵。帝劍御持官,前來傳遞真人類帝國皇帝陛下的圣旨。」
「我是副使盧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帝國直屬監察官。」
藍發青年像做出補充似地報上了名字。雖然口吻相當內斂,不過羅馬官方語言說得有條不紊,比少年流暢許多。
「孟斐斯伯爵閣下、還有盧克索男爵閣下」
亞伯像要將長長的名字輸入記憶庫似地重复了一次,然后點頭。接著將眼鏡往上推。
「名字我記得了好。剛才你說是‘來傳遞真人類帝國皇帝陛下的圣旨’,也就是說,兩位這次來訪,是有意要和我的上司進行會談?」
「沒錯。不過」
按著肩上的繃帶,金發少年——以恩的臉孔跟著扭曲。
「不過,你們終究不可信任!不但昨晚突然對敕使開槍,今天還任意闖進屋內」
「這個部分是我方出了差錯。還請二位寬恕。其實在閣下到訪之前,大使館遭到了長生种襲擊。對著閣下開槍的同僚,是把閣下誤認為襲擊者。」
「什么!?遭到襲擊!?」
金發的吸血鬼皺起了眉頭。
「你的意思是說,在那個時候,當場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的長生种?」
「是的。不知是否有什么線索?」
「除了我們之外的長生种」
用疑惑的眼神自言自語的,是始終保持沉默的藍發青年。只見他一邊朝著少年遞出視線,一邊低聲細語。
「以恩,難道是強硬派跑到這個城市?」
「強硬派?你是說強硬派嗎,男爵?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聲質問的亞伯突然閉上了嘴巴。仿佛察覺到什么似地抬起了頭。在這個時候,藍發青年——拉杜再次眉間緊鎖,將頭望向窗外。
「怎么了?」
看著兩人的奇特反應,以恩皺起了眉。只有始終被擯除在外的艾絲緹似乎渾然不覺,依舊低頭沉思。
「怎么了,亞伯?拉杜,你們在看什么?」
「——危險,快趴下!」
就在亞伯發出警告的同時,少年的身軀已經被伙伴一扯,推倒在地面上。半秒之后,亞伯也推倒了艾絲緹——房間隨著爆炸聲開始搖晃,則是在一拍之后。
「這這是怎么回事?」
「!」
在友人掩護之下的少年大聲喊叫,被神父壓住的修女則發出了無聲的悲鳴。
地板在激烈的地鳴聲中逐漸歪斜,整個房間就像果汁机一樣上下震動,天花板上的水泥則像細雨似的開始掉落。
「這這是地震!?」
「不,并不是地震。這是——」
窗戶上的強化玻璃浮現了蜘蛛网狀的裂痕。見到此一情景的神父微微咋舌。
就在气派的高級住宅區正中央,無比突兀的粗糙景象正慢慢涌現。挂著厚厚的履帶、體積近乎一座小山的鋼鐵硬塊——那是突出于前方的粗管主炮正冒著白煙,高達三公尺的車體炮台配置了机關炮的巨大戰車。在那可憎的巨獸周圍散開來的,則是佩帶「神之鐵錘」徽章的武裝士兵。
「戰車和特務警察!异端審問局的人已經來了!」
就在神父愕然發出低吟的同時,凶猛的重低音疊了上來。履帶正快速回轉的多炮台戰車像狂牛一般沖向洋房。隨著一記直搗腹部般的巨響,樓下開始傳來物體崩塌的聲音。
「糟糕閣下,有沒有路可以走!?」
由窗口往下望,特警突擊部隊已經從戰車所撞穿的裂孔開始侵入宅邸。亞伯露出難得一見的焦灼神情,回頭望著兩名吸血鬼。外頭正是大白天。在紫外線直射之下,不消三分鐘他們就會被烤成人干。
「哪邊有脫逃路線!?」
「下面有地下水道!隔壁房間有逃生梯,可以直接下去!」
代替一臉呆滯、無聲無息的以恩做出回應的人是拉杜。只見他一邊扶起受傷的朋友,一邊還能快速地加以說明。
「從地下水道可以前往海岸的洞窟,那邊備有脫逃用的船支!」
「那就快走吧。不然這里很快就要——」
「慢著,拉杜!」
銳利的聲音,中斷了兩個年輕人的對話。
少年一邊按著滲血的繃帶,一邊恨恨地卷動著嘴唇。
「拉杜,這种短生种所說的話不足采信!別太大意,他是想殺了我們!」
「伯爵閣下,我發誓我們是——」
「住口!短生种的誓言不值得信任!」
逐漸滲出的血水,將少年的手掌染成了紅色。以恩齜牙咧嘴地說道。
「反正你們短生种就是這樣。只會說謊、總想趁虛而入,要誘騙我們露出破綻。這就是你們的招數!」
「——以恩,至少這次,我覺得他們的話可以信任。」
少年在憎惡与怀疑之中僵住了。出乎意料,向一臉困惑的神父伸出援手的人——居然是拉杜。
「你想想看。如果這兩個人和那些士兵是一伙的,又何必選在襲擊之前,由他們單獨先行闖入?這么做只會讓我們提高警戒。」
「可、可是」
以恩抬眼仰望著朋友位于」處的臉龐,表情似乎還想」些什么,不過終于發覺時間迫切,并非猶豫的時候。
「可惡,算了!隨你便!」
少年賭气似地往無辜的地面一踢,然后扭過頭去。
「不過你記住了!我是不會相信你的!絕對不會!」
「非常感謝,閣下。」
亞伯簡短地致謝。或許是擔心一旦說了太多,對方又要再次改變心意。只見他慌慌張張地催促著。
「好了,二位請出發前往船只藏匿的地點。由這位艾絲緹修女,引領你們到絲佛札樞机主教那里。」
「呃我!?」
在恍神之中突然被點名,艾絲緹大力眨動著眼睛。下意識地抬眼望向了亞伯。
「你、你是說我?」
「是的。」
亞伯用一如往常的平穩視線,回望著用手指指向自己、眨巴著眼睛的少女。之前涌現的冰冷憤怒似乎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麻煩你,把這兩位平安帶到卡特琳娜那里。」
「慢、慢著那神父你呢!?」
「我要留在這里,暫時擋一擋他們。伯爵閣下身上有傷。必須爭取一些時間。」
亞伯一面拔槍,一面和緩地回答。在這期間,樓下已經開始騷動。
「要是被异端審問局掌握到這兩位的身份,那就完了。艾絲緹,你來負責帶他們走,想辦法送到卡特琳娜那里。」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由我來負責?」
「哪里不好了?」
艾絲緹對著側頭發問的神父投出了怀疑的視線。
「神父,你不是不信任我嗎?」
「啥?不信任?什么意思?」
刻在亞伯額頭上的皺紋越來越深。艾絲緹感受著胸口涌現的焦躁再次問道。
「因為剛才我擅自闖入,把任務給搞砸所以神父也生气了,不是嗎?」
「我是很生气。不過任務對我而言無關緊要。」
亞伯捏著十字架的手跟著使力。看著仰望自己的少女,神父用勸導的口吻開始說話。
「對我而言,任務并不重要。我之所以生气,是因為你只身闖入長生种的宅邸,讓自己陷入危險。你明不明白自己這么做有多胡來?你差點就被殺了耶?怎么會這么輕率」
神父對著艾絲緹眼珠上翻,盯著自己的臉孔,罵了一聲「坏孩子!」。只是臉上帶著害羞的笑容,所以沒什么說服力。這個舉止反而激怒了艾絲緹——這個男人,自以為是我的保護者?
「因為你獨自行動,讓我非常擔心!誰叫你做事老是那么隨便!」
「做事隨便?我有嗎?什么時候?我做事有隨便嗎?」
「還問什么時候?你每次都是這樣!」
吼出來可就不妙——理性上雖然知道,但情感上就是阻擋不了。猛一回神,艾絲緹已經將迫在眉睫的危机拋在身后,大吐這几天的郁悶。
「沒錯!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只會開玩笑,然后隨便唬弄一下在伊什特万的時候明明那么強悍,昨天卻被平民老百姓耍得團團轉!你這么吝于展現實力,還說什么‘包在我身上’,誰要相信你啊!」
「呃,艾絲緹,我不是吝于展現實力」
「那是怎樣?為什么不把在伊什特万那招使出來!只要你肯出手,什么樣的對手都難不倒你,為什么你就偏偏不肯!」「吸血鬼獵人」——是在伊什特万所看到的,神父的另一個樣貌。
對付名副其實不死之身的吸血鬼,那身叫人敬畏的雄姿,擁有足以輕易凌駕其上的戰斗力。
那到底是什么,連艾絲緹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想而知并非一般人類,同時也不是吸血鬼。恐怕是教廷極机密開發的強化步兵之類的,無所謂,反正只要使用那個力量,再困難的任務都能輕易達成。只要——
「。。。」
少女緊咬著牙、抑制即將泛濫的淚腺,亞伯則用悲傷的眸子直盯著她。只見她自己也很迷惑似地,將嘴唇開合了兩、三次,最后才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艾絲緹,其實我——」
「我們准備好了,短生种!」
就在這個時候,一身游牧民族打扮的吸血鬼們回身而來。為了万一暴露在紫外線之下時得以保護、同時還有遮掩面貌的考量,除了眼睛以外,整張臉都用白布蓋住。
「該走了!動作快!」
「知道了。」
此時由亞伯臉上閃過的,是混雜了安心与失望的微妙神情。不過也只是一瞬間。那神情迅速消退,然后對著仰望自己的少女下達命令」
「好,請隨他們一起行動。下面的人很快就會上來。我先稍微陪他們玩玩,隨后就到。」
「。。。」
青金色的眸子里沸騰著焦躁,不過艾絲緹嘴里卻什么也沒說。想必是沒有說出口的必要吧。在那迅速轉身的背影中,連和解都拒絕的意圖正如熱气般蒸騰著。
亞伯用略帶寂寥的神情,目送著那纖細的身影、以及兩名長生种的身形步入隔壁房間——
「好了,看來我得奉陪一下這些麻煩的客人。」
在仿佛鼓舞自己似的自言自語之后,他也轉過身去。
白色大理石階梯朝著挑高的一樓大廳畫出柔緩的弧線。隨著帶有纖細雕刻的白檀扶手,一路發出清涼水聲的是小小的階梯狀水道。那是為了汲取涼意,在這個區域的宅邸之中經常見到的設計。
「唔這個應該可以用。」
在看似扎實的扶手旁邊,石獅子正朝著迷你瀑布吐出水花。抬眼望去是從天花板吊燈延伸而下的電線,亞伯肯定似地點頭。接著用槍托底部朝無辜的雕刻砸了下去。可怜的獅子雕像就這樣碎成一片翻倒在地。
樓下掀起騷動,是在水滴從迷你瀑布之中溢出,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