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的臉浮現狼狽之色。擺在鍵盤上的手指迅速的上下移動。只是眼前的熒幕卻見不到任何反應。
「系統,我的身份應該在rmp—net所有關卡都能自由通行才對。不可能有這种事!再次确認。然后將确認的指令序列全告訴我!」
<系列了解。再确認指令序列——>
[?]
圓框眼鏡滲出的藍色眸子閃過怀疑的光芒。突然之間,合成聲音陷入了沉默。
「怎么回事,系統?」
是當机了嗎?
不過其他机能還在順利運行。系統上面的「沙漠天使」倒數也依然持續著。
「系統,快回答!切換為管理者模式的指令取消——」
<有>
仿佛電線接触不良的收音机,突然被看不見的手給拍打過似的。之前的不順簡直不像真的,合成語音再度以平板的嗓音說著流暢的句子。
<錄影資料強制播放。>
「強制播放?有病毒?」
就在亞伯咋著舌,再度將手伸向鍵盤的時候——
<——早安,亞伯。>
溫柔的聲音在耳畔出現。
聲音很清澈,讓人聯想到天空似乎很高的晴朗春日、在某條小河河面、反射出白影的陽光。
<——四點四十八分。對貪睡的你來說,還想當早。>
「。。。」
這時年輕人臉上所浮現的表情,究竟該怎么形容才好?
好像快要哭出來、又像馬上就要生气發出怒吼、不,就像等著別人斥責的小孩子一樣——用著以上都對、也全都不對的奇妙神情,亞伯伸出手,突然又像被制止了似的垂下手來。然后緩緩將臉抬起,眼前站著一名女子。
要說年齡,應該是和亞伯一樣,或者是比他年長一些。往上盤棋的發絲是讓人聯想到高級紅茶的紅色,額頭點著朱砂的褐色面龐,中間則是亮著金色、配色神奇的眸子,閃著叫人怀念的光芒。緊裹身體的短衫上面松軟的纏著一圈布疋,是目前已經失傳、稱為「沙麗」的民族服裝。
<你該不會說你又熬夜沒睡吧?既然回到這個星球,就該好好改回二丑u|小時一個周期的生活步調丑v鴽r。>
「我當然有。又不是小孩子。」
亞伯用帶點尷尬的神情搔了搔下巴。不過眼睛卻含著某种怀念的光芒,凝望著對方的臉。
「在那之后已經過了多久了,莉莉絲?」
被稱為莉莉絲的女性——不,正确說來是女性」立體影像,什么也沒有回答。
看來除了配合啟動時間改換問候語的原始人工電腦之外,「未搭載模擬人格程式的對人界面。她那柔和微笑著的視線,甚至沒有望向亞伯的臉。
<不過很遺憾。你會見到這個檔案,代表突尼斯已經淪陷。艾莉莎岱爾休萊特中尉是否安然撤退?你別看她那樣,其實她也有頑固的一面,我很擔心。而且,她似乎很討厭你們所以才准備了‘沙漠惡魔’這樣的東西。>
美女似乎深深的嘆了口气。簡直可以感受到體溫的精巧影像神情哀戚的搖頭。
<其實那种東西,我是希望盡量不要設置。可是突尼斯和油田地區万一落到你們手里,西歐也就危險了。休萊特中尉和我勉力复興的這座城市,如果非得落在你們手里,那么宁可選擇親手將它毀掉。這點中尉當然也同意。只是,亞伯>
耳邊傳來徐徐吐气的聲音。她的眼睛并沒有望向亞伯。視線前方只有一片黑暗。不過即使如此,還是可以确定,她是在對著銀發的年輕人說話。
<艾莉莎跟我打賭。在你們之間,唯有你,似乎還有希望——唯有你,似乎還留有近似人類的心。所以,只有在侵略突尼斯的人是你的狀況下,我預先留下附有條件的‘沙漠惡魔’中止指令。>
「有條件?」
仿佛忘了對方是立體影像這件事,亞伯往前探出了身子。圓框眼鏡深處的眸子閃著近似慘痛的疲憊。那份疲憊,和眼前女性所浮現的表情有著惊人的相似。
<是的,有條件。就是這座城里的‘殘存者’——你們稱之為地球認識吧——你至少要救出一人。如果你將‘殘存者’一個不剩的加以殲滅,賭注就是艾莉莎贏了。你、以及和你一起襲擊這座城的‘歸還者’,會全數沉入沙漠底層。不過,一個人也好。要是你對‘殘存者’——你所憎恨的‘地球人’能夠不下殺手,那賭注就是我贏了。>
美女羞怯似的笑著。
<到那時候,你要把那名‘殘存者’帶來這里。讓他——或者是她——進行掌紋比對。系統在确認遺傳情報之后,會給出‘沙漠惡魔’中止指令的提示。反之,如果是你們‘吸血鬼獵人’和‘歸還者’,中止指令絕對不會運作。只有‘殘存者’,你所憎恨的那些人,才能停止‘沙漠惡魔’拯救你亞伯。>
為什么對手身在遙遠的彼方, 卻能投注像這樣、仿佛足以看穿一切的視線?——立體影像溫柔的、仿佛擁抱著誰似的,張開了雙臂。
<我知道你愛這個世界。雖然你与世界為敵,不過那只是愛的反面。因為愛、因為信任、因為期待,所以在覺得遭到背叛的時候,你會難以承受。也因此,你与這世界為敵——不過,即使如此,你還是愛著這個世界。你沒辦法真的去恨。>
影像劇烈晃動。原本完美的立體影像夾雜了白光。构成影像的光纖粒子由輪廓的部分徐徐開始分解。
光纖返回的最后一瞬,再一次,美女的視線仿佛捕捉到亞伯的臉。
<亞伯,這世界并不是你的敵人要回頭永遠不晚。別忘了。>
「太遲了,莉莉絲。」
朝著空無一人的黑暗,亞伯用茫然的聲音低語。
光線彈起、黑暗与沉默再度返回的同時,時間已經指向四點五十分——离沙漠風暴的到達只剩十分鐘。
「一切都來不及了。不論是你還是我!」
下個瞬間,亞伯的手變魔術似的掏出腰間的手槍。毫不回頭直接扣下了扳机——槍響。再一發——槍響。又一發——槍響。沒有間斷的——三發槍響。
不知何時潛到身后的三個影子,肩膀、手肘、還有臉頰全部中彈。跌落到祭壇下面。
「很遺憾,這里并沒有殘存者。只有我——以及他們。」
亞伯帶著又哭又笑的表情,俯看著眼前。在槍聲的沉沉回聲之間,三抹影子仿佛什么事也不曾發生似的爬了起來。軍用外套、防毒面具、還有鋼盔——不過從碎裂的面具下方所透出來的,卻是長長的牙齒。
「太狠毒了居然染指長生种的尸體。」
亞伯一邊咳嗽,一邊揚手。已然用盡的彈殼隨著響聲与硝煙一齊掉落地面,這時插入了新的彈夾。
不過同一時間,自動化獵兵也出現了動作。
足足有短劍長度的鉤爪在閃動中跳躍——下個瞬間,那末影子像被抹掉似的消失。
「‘加速’!」
微小的低語,被巨大的槍聲給蓋過了。六發子彈連射,但卻全都發出濕濡的聲響,被吸入了外套左胸口的部分,飛濺的血水玷污了神圣圣女的祭壇。
「嗚!」
隨著低低的呻吟聲,舊式左輪手槍离開主人的手、沾滿血跡滾落到地面,發出了堅硬的金屬聲。唯有槍口升起的硝煙,像失去目標的利牙似的,泛著空虛的白影。
神父被推倒在祭壇上,三抹影子圍了上來。牙齒分別從脖子、肩膀、腹側咬進去,就像野獸一般,壓著獵物的四肢不肯离去——
在那個瞬間,亞伯的眸子染成了鮮艷的紅色。
[超微机械「吸血獵人02」40%限定啟動——]
嘴唇忽然定住了。
取而代之、有那里所吐出來的,是宛如已經活了千年的老人疲憊至極的嘆息。那雙眸子不知何時又恢复成藍色。俯看著吸食自己血液的落魄吸血鬼們,那張臉突然浮現了莫名而茫然的笑意。
「哎呀算了。偶爾這樣,可能也不錯」
發青的嘴唇吐出了老人般的气息。
再做什么,其實也沒用了。
如果她所說的正确,「沙漠天使」只能由短生种來將它中止。但是,剩下不到十分鐘,要用什么方法把短生种帶來?這种事,只有神才辦得到。
是的,毀滅終究無法避免。
包括卡特琳娜到二十万人的性命都將失去,城市會沉入砂海的底層。說不定,此刻已恩也已經被殺。然后,人類社會和「帝國」很快就會爆發戰爭結果,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費。
疲倦。實在是太疲倦了。
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間走了很長的路。疲倦極了。
」就在這里讓一切結束,似乎也不算太坏)
再也不必煩惱什么。既不用害怕別人、也不用令人害怕,最重要的是,是不用害怕自己。
其實像這樣,眼前逐漸暗淡下來,心里反而感覺到非常平靜——
「你又在鬼混什么,神父!」
就在這個時候,依舊溫柔擁抱著神父的死亡陰影,被朝气蓬勃、近乎暴烈的怒斥聲以及凶猛的閃光徹底劈碎。
iv
「這些家伙是什么東西?!」
一邊叫嚷,一邊還能揮動手腕,對來襲的敵人做出反擊,實在了不起。「毀滅騎士」的名號并非浪得虛名。
只是在這個狀況下,對手太難對付。穿著外套的男子用最小限度的動作移動身體,槌矛便突然發出響聲,在几厘米的誤差之間錯失了目標。雖然命中了便是必殺凶器,可惜卻只擦過防毒面具邊緣。已然揮下的槌矛接著虛浮的擊中腳邊。如果是地面,便能充分吸收沖擊力。不過擁有金屬板硬度,由防彈纖維所制成的飛行船气囊還是用微妙的力道將揮落的槌矛給彈了回去。「毀滅騎士」的身軀也在瞬間往前泅泳。
「四點鐘方向,佩卓斯修士。」
配合著平板的聲音,佩卓斯將武器刺往右斜后方。槌矛和逼向背后的自動化獵兵所砍下的戰斧交叉互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多謝關照,托雷士神父!不胜感激!」
「不必——听得見嗎?‘鐵娘子’。」
眼睛看不見的神父輕輕倒退一步。戰斧揮舞,從他修士服的衣角上面擦過。托雷士對那方向看也不看,直接扣下扳机。頭部被炸飛的外套男子拉著紅色血絲,摔向了位于遙遠眼下的市區。
「請回答,‘鐵娘子’。‘拉古葉’的階級狀態還沒結束嗎?」
<再一會還要再一陣子,「神槍手」。
電波干擾相當嚴重。「鐵娘子ii」的艦身就位于目前正進行戰斗的「拉古葉」气囊上方僅僅五米的空中。几乎伸手可及的距离,凱特從耳机所傳來的聲音卻夾雜著嚴重的雜音。
<病毒不曉得是誰設計的,不過手腕相當高明請再稍等一會。>
「動作快。我和佩卓斯修士先想辦法擋住——」
發出吶喊的騎士正擊潰第三只自動化獵兵——這么一來就只剩下五只。托雷士一邊射穿往頭頂跳躍而來的第四只眉心,一邊用看不見的眼睛轉往船頭的方向。
「那邊的戰斗,狀況相當不利。」
在气囊前端,閃動著短劍的小個子身影發出了咆哮。
「——拉杜!」
纖細的腳往气囊上面一踢,身影就像慢動作似的朝著眼前的敵人逼近。劍光閃動著往側邊一削,數根藍色發絲就飛舞在夜空中。
但是在這個時候,年輕人眼圈發黑的眼睛卻浮現了諷刺的笑意,朝著以恩的死角切入。兩手亮起了藍白色火焰的光芒。
「嘖!」
以恩的劍全然憑著直覺揮舞,逐一擊落了火球。不過這純粹只是假象。火焰魔人的身影如幻夢一般消失,然后浮現在少年的背后。以恩直覺性的想往側邊跳開,只是——
「好戲還沒上場哩。」
在冷笑中伸出的手,抓住了單薄的肩膀。筋肉燒焦的气味充滿了整片黑暗。自視甚高的帝國貴族唇邊涌出了叫人掩耳的痛苦吶喊。
「唔不行!」
听到以恩的哀號,佩卓斯修士的气勢瞬間一弱。
「不行——要專心,佩卓斯修士!六點鐘方向!」
就在托雷士將第七只的心臟貫穿捏碎、同時發出警告的時候,由正后方所擊出的戰斧刀刃也已襲向了佩卓斯的背部。于是「毀滅騎士」同樣發出短促的哀號,腳地踩空。失去平衡的身軀就這樣,由傾斜的气囊邊緣直直摔了下去。
追在佩卓斯身后,托雷士也跟著滑了下去。他像在气囊上面追逐似的逐漸滑落,并朝著襲擊佩卓斯背部的自動化獵兵——同時也是最后一支——開槍狙擊。無頭的身軀翻落到市街上面的時候,他也千鈞一發的抓住了整直直往下墜落的佩卓斯的頸子。丟棄手槍的另一只手,則惊險万狀的攀著气囊邊緣。
不過——
「怎么樣?看來你朋友是沒空幫你了。」
拉肚抓住以恩肩頭的手一邊施力,一邊陰陰的笑著。少年雖然拼了命想要掙扎,手指卻像老虎鉗似的硬抓著不放。
「為、為什么,拉杜」
「我不是說過了?因為你很礙眼呀,以恩法透納。」
不知道為了什么,男子回話時的笑臉看起來卻像在哭。
「你是陛下的寵臣、血統純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