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随和的地方,而是拘谨地进进出出,他一定没敞开心灵对待我;假如我不再肯拣他的头发丝儿,八年的感情也就到了尽头。他落头发我拣头发,一个毫无悔意,一个从没罢工,权当他每天都在地板上种麦子,我每天都在地板上收麦穗,每一棵麦子,都是相爱一天的记录。
神说,相爱的人从来不曾怪罪。不是没有怪罪,而是爱融化了一切怪罪。
“无为”是一种境界
○王蒙
一位编辑要我写下一句有启迪的话。我想到了两个字,只有两个字:无为。
我不是从纯消极的意思上理解这两个字的。无为,不是什么事也不做,而是不做那些愚蠢的、无效的、无益的、无意义的,乃至无趣无聊的,而且有害有伤有损有愧的事。人一生要做许多事,人一天也要做许多事,做一点有价值有意义的事并不难,难的是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比如说自己做出点成绩并不难,难的是不忌妒旁人的成绩。还比如说不搞(无谓的)争执,还有庸人自扰的得得失失,还有自说自话的自吹自擂,还有咋咋呼呼的装腔作势,还有只能说服自己的自我论证,还有小圈子里的唧唧喳喳,还有连篇累牍的空话虚话,还有不信任人的包办代替其实是包而不办,代而不替。还有许多许多的根本实现不了的一厢情愿及为这种一厢情愿而付出的巨大精力和活动。无为,就是不干这样的事。无为就是力戒虚妄,力戒焦虑,力戒急躁,力戒脱离客观规律、客观实际,也力戒形式主义。无为就是把有限的精力时间节省下来,才可能做一点事,也就是——有为。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无为方可与之语献身。
无为是效率原则、事务原则、节约原则,无为是有为的第一前提条件。无为又是养生原则、快乐原则,只有无为才能不自寻烦恼。无为更是道德原则,道德的要义在于有所不为而不是无所不为,这样,才能使自己脱离开低级趣味,脱离开鸡毛蒜皮,尤其是脱离开蝇营狗苟。
无为是一种境界。无为是一种自卫自尊。无为是一种信心,对自己,对别人,对事业,对历史。无为是一种哲人的喜悦。无为是对于主动的一种保持。无为是一种豁达的耐性。无为是一种聪明。无为是一种清明而沉隐的幽默。无为也是一种风格。
继续恋爱
○严沁
一直坚持一件事,就是爱情在结婚在两人上了床之后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情,是责任,是道义。这么多日子来和许多人也争论过,也绝对不同意灵欲合一的论调,不论争论结果如何,我始终坚持己见。
最近却为一个朋友的情形有点动摇,因为他们的情形和大多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不同。
他们是一对结婚十年的夫妇,男女都是才貌双全(我没有夸张,香港靓女很多,但她靓得有气质。香港俊男也不少,但他俊得很有风度修养),已有四个十分美丽可爱的孩子。结婚前,他们的恋爱真纯洁得令人意外,他仅只吻过她额头。结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之余,他偶尔轻扶她的腰,她仍有强烈触电感觉。他们夫妻间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微笑,看在旁边的朋友眼中,竟觉比热恋中的男女更动人。他们从来没有过亲热的镜头,也没有半句肉麻的对话,甚至两人相对时竟还有些羞涩,但是感情是水乳交融的。她对我说:“结婚后,我发觉愈来愈爱他。”
我说:“是爱情不是感情?”她回答得十分肯定,肯定得令人又妒又羡。
结婚之后还继续恋爱的一对终于让我看到了。
他对她紧张万分,要知道她每分钟的行动。他去世界任何地方都坚持带着她,理由是一辈子的时间不够,他不愿跟她分开。才三十出头,她一连串的生孩子,坚持要六个,因为她爱他,她要更多他的孩子。她劳劳碌碌奔奔波波为他张罗从头到脚最好的一切。他说上帝为他而造她,她也强烈地这么认为。这么美丽的事是真事,不是故事。愿他们天长地久地继续恋爱。
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节选)
○傅雷
对终身伴侣的要求,正如对人生一切的要求一样不能太苛。
事情总有正反两面:追得你太迫切了,你觉得负担重;追得不紧了,又觉得不够热烈。温柔的人有时会显得懦弱,刚强了又近乎专制。幻想多了未免不切实际,能干的管家太太又觉得俗气。只有长处没有短处的人在哪儿呢?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或事物呢?抚躬自问,自己又完美到什么程度呢?这一类的问题想必你考虑过不止一次。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本质的善良,天性的温厚,开阔的胸襟。有了这三样,其他都可以逐渐培养;而且有了这三样,将来即使遇到大大小小的风波也不致变成悲剧。
做艺术家的妻子比做任何人的妻子都难;你要不预先明白这一点,即使你知道“责人太严,责己太宽”,也不容易学会明哲、体贴、容忍。只要能代你解决生活琐事,同时对你的事业感到兴趣就行,对学问的钻研等等暂时不必期望过奢,还得看你们婚后的生活如何。眼前双方先学习相互的尊重、谅解、宽容。
对方把你作为她整个的世界固然很危险,但也很宝贵!你既已发觉,一定会慢慢点醒她;最好旁敲侧击而勿正面提出,还要使她感到那是为了维护她的人格独立,扩大她的世界观。倘若你已经想到奥里维的故事,不妨就把那部书叫她细读一两遍,特别要她注意那一段插曲。像雅葛丽纳那样只知道love,love,love!的人只是童话中人物,在现实世界中非但得不到love,连日子都会过不下去,因为她除了love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一无所爱。
这样狭窄的天地哪像一个天地!这样片面的人生观哪会得到幸福!无论男女,只有把兴趣集中在事业上,学问上,艺术上,尽量抛开渺小的自我,才有快活的可能,才觉得活得有意义。
未经世事的少女往往会存一个荒诞的梦想,以为恋爱时期的感情的高潮也能在婚后维持下去。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妄想。古语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又有一句话说,“夫妇相敬如宾”。可见,只有平静、含蓄、温和的感情方能持久;另外一句的意思是说,夫妇到后来完全是一种知己朋友的关系,也即是我们所谓的终身伴侣。未婚之前双方能深切领会到这一点,就为将来打定了最可靠的基础,免除了多少不必要的误会与痛苦。
也无风雨也无晴
○来新夏
大约在十四五岁的时候,远在故乡的祖父屡次来信要我读点宋人的词。不久,还寄来几十首他亲自选集的宋词,婉约与豪放的都有。我却比较喜欢读苏、辛的豪放派词,特别是苏东坡的词。虽然他的大江东去已是脍炙人口的名作,我也能流畅地背诵,但我更喜欢他的《定风波》。随着风月的推移,经历了重重风波,我也越来越喜欢这首词。它似乎伴随我走过漫长而艰难的人生道路,也扶持我度过也有风雨也有晴的若干时日。几十年匆匆地过去了。在没有纷扰和半夜静思的时候,我也还不时地重温少年时曾经读过而至今犹在记忆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诗词往往可以联想多义,也无妨以意逆志。这首苏词给人一种恬澹无争,怡然自得的慰藉。人生终有过风风雨雨,如晦如磐的日子,也有过晴空万里,踌躇满志的时刻,不论怎样,一旦料峭春风吹酒醒,往往会有些微微的冷意,或许打一寒噤。那时,既厌烦去听嚣杂的打叶声,也已视肥马若敝屣。真想不如去过“一蓑烟雨任平生”那样的潇洒生活,以求回归自我。什么风雨,什么晴空,似乎都已虚无缥缈,只剩下迎面的夕阳斜照,辉映着一位蓑翁竹杖芒鞋,吟啸闲行。人生果能如此,夫复何求!
不管我对坡公的本意是否理解得对,但是,这首词确曾给我一种解脱,无论在明枪暗箭、辱骂诬蔑的风雨中,遭受天磨和人忌;还是在几度闪光的晴朗时,傲啸顾盼,我总在用这首词的内涵使我遇变不惊,泰然自处。也许人间还有不少坡公的知音正用这首词在对待人生荣辱与无聊闲言。因为这种境界多么令人心醉!
“也无风雨也无晴”确能给人一种澹泊宁静的情趣而回归到依然故我的纯真境界,更使我想到宋代另一位词人周密《酹江月》中的“如此江 山,依然风月”的恬静。纵然世态冷暖炎凉,可那只不过是一时的风雨与 晴空;归根结蒂,还要回复到依然风月的本真去。误堕尘寰的我终于摆脱 掉风雨的纷扰和晴空的照耀,蜷缩进飘庐蜗居去寻行数墨,过着“也无风 雨也无晴”的日子,平平淡淡,依然故我地笑对人生。
江山依然风月,人生依然故我。积尘扫土,遂成一集,无以名之,乃题曰《依然集》。
相依(1)
○许淇
是一位法国画家的作品,画一对老年夫妇,共撑一把雨伞,相互提携着在街巷行走。全世界各个角落都能找到这样平常的街头小景。画家采用新印象主义的点彩法,并不刻画人物的性格,仅仅描摹他俩被雨雾蒙罩了的背影,但那神态却自然动人,其间有一缕凄楚的情思拨动我的心弦,不是因为画的技巧,而是这一对老年夫妇本身。
我想,这画的题目应该叫做:相依。
相依,相依着走向老年、走向坟墓,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有多少夫妇能相依到头?真正达到心灵与心灵互励互慰、息息呼应、合而为一同归于寂灭。在西方世界更困难了些,相依,似乎属于东方的人情美,属于我国古老的传统伦理。
当我在街上看到老年夫妇搀扶着缓缓地行走,我便会投以敬畏的目光,仿佛正举行一幕庄严的神圣的婚礼,却踏着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的节拍,油然地滋生时光易逝的哀戚感,哀戚中洇透着幸福。一位老太婆曾经笑指她的老伴向别人介绍说:“我是他的活手杖!”果真如此么?那么他又是她的什么?
他是她的“擀面杖”么?莫开玩笑,他俩谁也离不开谁。
然而这是不容易的。老天并不让人间圆满、个个相依。她的他先撒了手,或他的她弃世入土。即使他和她都在人间,却天各一方,形同陌路;或虽同居一室,却心灵隔膜筑起了厚厚的墙。
残年害怕孤独,孤独的境况是悲惨的,然而最可悲的却是表面“相依”而内心孤独,那比孤独者更其孤独。
自从我的母亲故世,不到2年,家父明显地见老了,背伛偻了,耳朵背了,步履也踉跄了,本来絮叨好胜的老人,从早到晚地挑剔责怪老太婆,如今责怪谁呢?因而只得终日不发一言,仿佛原掩藏着八旬翁叟的模样,矍然察觉了。正如古小说里常用的一句话:“渐渐露出下世的光景来。”一个完全的强者,也许心灵不需要拐杖能支撑住,然而人都是不完全的,那 缺陷的部分正需要填补使之平衡。我父亲是个没有任何丰功伟绩的平凡的老人,没有说话的伴儿,向隅茕独,昼而复夜,缄默又缄默,白天尚可耐,如何度过睡眠少、易惊醒的漫长的长夜?
脖颈落枕了,腰支不起来,关节时而酸痛,呼老伴儿过来,揉揉捶捶,即使并不真解决问题,也是一剂精神的油膏,暂时滑润一下磨损的机械。就是十分的健康,半夜里鼾声停歇的一刻,老伴儿若在,会梦呓般地呼唤她的小名,推醒她:“喂,xx,你醒着吗?”
另一位回答说:“听见了,听见了,醒着哩,啥事呀?”
“真怪,真怪,梦见了我娘……”
“哎呀哟!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你娘的骨头早烂没了……”
“嗳,你说怪不怪?偏偏梦见老娘给我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我爱吃糯米团子。从前我当姑娘的时候……”
从前爱吃的东西,在故乡,一间什么什么店,什么什么楼,点了一样什么什么菜,说得起劲。他俩各说各的,也许风马牛不相及,却都向对方表示同情和首肯。一本详梦的小书,一副“通关”的纸牌,也足以使他俩讨论半宿。
并非有意去窃听,枕上的话传到你的耳畔,于是你会心地微笑了,为老年人的天真的孩子气,为他们无意义的但却谐洽的谈心断断续续的絮语所催眠,睡眼矇眬地到梦的边缘。你以为是一对雨中的斑鸠哆哆哝哝的低语,诉说不尽琐细的往事如扯不开的乱麻或故意搅和的话题。
于今,他独自醒来呢?又不自禁地呼唤另一位的小名:“喂,喂,你醒了吗?”没有回答。醒醒吧,伴儿!和我唠唠嗑儿吧!哪怕争吵呢,争吵也是另一种方式的谈心哩!没有回答。他忘了,她已不可能,唯坟墓般的黑暗,座钟滴荅,幽冥永隔。于是悲从中来,哽咽数声,长吁一气,也就作罢。老年人挤不出眼泪。
即使伟人、学者、思想家、作家也不能免吧?最近读到韦奈同志回忆他的外祖父俞平伯老人在老伴去世后异乎寻常的冷静,整日沉默,待更深夜静,才听到他自言自语,像在和老伴说话儿。唯其如此,更觉凄凉,正仿佛“七月七日长生殿”呢!
天堂何处
○乔叶
何为天堂?天堂何在?
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历尽艰险去寻找天堂,终于找到了。当他欣喜若狂地站在天堂门口欢呼“我来到天堂了”时,看守天堂大门的人诧然问之:“这里就是天堂?”欢呼者顿时傻了:“你难道不知道这儿就是天堂?”
守门人茫然摇头:“你从哪里来?”
“地狱。”
守门人仍是茫然。
欢呼者慨然嗟叹:“怪不得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