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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珠莎华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我?我以为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可是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要骗我?”无泪双手微微颤抖,眼泪滴落下来碎裂在地面上。

承煦却捂着后腰上的致命伤口,笑了:“圣主的命令,我只有服从……可是你,我等了十二年,终于眼看可以跟你在一起,还是被你发现了……也好,死在你手里,我愿意……”

他的眼睛隔着面具渐渐暗淡下去,整个身体倒在了冰冷的地面。

无泪犹疑地伸出手,却忽然想起被困的大哥,便匆忙转身跑了出去,身影渐渐隐没在无边的黑夜里。

……

在白诺雪在封印里发现银笛的同时,赵龙和流星从宜州回来了。跟他们一起回来的,竟然还有毛钰。

已经是不破他们被困的整整第三天。凌煜、静仪、秦灯和无痕四人正分了四个方位守着他们各自身前的一盏小风灯,四盏风灯围着符阵,只要四周一有异动,便可以有感应。

迎着凌煜参杂了期待和询问的眼神,流星他们三人无声地摇了摇头。显然,没有能把人带回来。

正要问个详细,静仪却抢先开口了:“流星,赵大哥,能不能拜托你们暂时接替一下我和凌大哥的位置?我有些事想跟凌大哥说。”

毛钰道:“不用再麻烦赵总镖头,我和流星来替你们守行了。”

静仪却道:“还是不要了,我也有事要跟你说。你们可不可以跟我进来?”

毛钰和凌煜交换了个眼神,有些疑惑的跟着静仪进了屋。

“凌大哥,流星告诉过我,凡是妖都会经历天人五衰,对不对?而且,从我手上的续命符可以看出来,无论绮舒姐怎么帮我,我也撑不过下一个秋彼岸,对吗?”她轻声而镇定地问。

“你说什么?”毛钰吃惊地脱口问出来。

静仪转过头对他安静地微笑:“就算能够瞒过所有人,但我不想再瞒你了。想必你听说过夸父?跟盘古一样,夸父是一个族而并非一个人。只是曾经,历任族长的使命就是不停奔跑追逐太阳,去寻找一个永远光明的国度;追到渴死途中,就由下一任继续。我只知道很多年前盘古的某位长老曾经带着夸父的末任族长一直到了世界尽头,这才令他、令我们整族人明白到天地日月在循环交替,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永恒光明的国度,更没有非到达不可的地方。夸父这才放下了世代循环的执著,甘愿由神族后裔转世做平凡世人。”

毛钰震惊地看着静仪,又再转过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凌煜,终于确信了她所说;好半天,才又开口问道:“那么,夸父族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应该知道,夸父历任族长追日,都会带着一根桃木手杖。我,就是跟了夸父千万年的那株桃树;”静仪坦然注视着他,说,“其实我早已经大限将至,是我依然还执著地想留在世上找到至今还活着的夸父后人转世,这才又拖了这么久……我的树身早已经枯死,这么多年来元神都是寄居在地府的彼岸花里,每次花叶交替都如同历劫一般。”

毛钰忍不住伸手握住了她冰凉苍白的手腕:“你何苦要这样留下来承受磨难?”

静仪却还是那样从容平淡地微笑:“钰大哥,之前,我要留下来是想尽到最后的责任,从人海里找出夸父族人转世的后裔,只有知道他们还好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才能安心地离开。现在,其实我已经找到,我已经可以走了,只是因为遇见你,我起了贪念,贪心地想多留一些时日在人间……”

“静仪,你怎么这么傻?我,我其实根本……”毛钰握着她,眼睛有些湿了。

静仪却打断了她:“你们听我说完。”继而转身问凌煜道:“其实,我的天人五衰大限还未到,是另一件事,让我的命再也无法延续了对不对?凌大哥,我只想要你给我一个答案,我说得对不对。”

凌煜不答话,微蹙着双眉点了点头。

静仪释然地轻轻笑了:“我猜到了。自从赵大哥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我就有些猜到了;还有流星为什么会让绮舒姐照顾我帮我续命,我也明白了。其实这一切未尝不是好事,既结束了我对旧主人毫无意义的执著,也还可以救回绮舒姐他们,对吗?”

凌煜低声说:“那本不是马家应该背负的,却更不是你这个无辜的生命应该背负的。这一切的错,皆由贪嗔痴而起,到今天,谁对谁错已经无法判断。”

静仪的目光平静且坚定:“知道真相之后,我反而觉得轻松。或许这笔债由我这个没有前世和来生的人来背负最合适,虽然阴差阳错,但总算是最好的结果。钰大哥,能够遇见你,我已经没有遗憾。”

说完,抬起右手,并起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贴近右臂那条细细的红线,用力划了下去。指尖立刻氤氲出鲜红的血液,而右臂的续命符随着血液流出而渐渐褪去!

就在那一刻,静仪逼出的血液被符阵哗然吸收了进去,守阵的四人面前那四盏风灯同时散发出强光,好像一条劈开时空阻隔的利剑。暗无天日的结界终于被这道光联结了起来,狼魔附身的白诺雪奋力向连接时空的通道之门撞过去——转眼之间一阵爆裂的巨响让无形的冥域封印碎裂成片,他们从通道被带回,落在了符阵的中央。

“爹!”无痕第一个冲到中央紧紧抓住了死里逃生的父亲。

不破虚弱地笑着,伸出双臂抱住她的双肩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傻丫头,我死不了。”话音未落,头已经垂了下来,似乎是放心地失去了知觉。

“大哥!”无泪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只见到他们已经平安返回,这才发现了累,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小松伸手扶住。

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他们送回房内,这才发现,白诺雪已经永远不会醒来。曾经冷艳傲岸,烟视媚行的临安第一歌姬,这个谜一样的美丽女人就这么淡出了这个世界。她以为逃离了宿命便可以掌握自己的一生,但错爱过一个人,同样陪上了所有。

如雪安葬了她。她的墓碑上并没有名字,只有一首晏殊的词: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我想这首你一定会喜欢,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如雪轻轻抚摸着墓碑,问。

可是,不会再有人回答。

紫薇朱槿花残。

第二十二章 寒声碎

不破和绮舒获救,大家都开始手忙脚乱。赵龙却在此时与大家反方向冲进了屋里,看着正虚弱而满足地微笑着,手扶着墙站着的静仪。

她的头发瞬间雪白,仿佛整幅色彩缤纷的画面忽然之间洗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单薄的苍白。

“静仪,静仪你怎么样?”赵龙扶住她已经缓缓倒下的身躯,握着她冰凉的手问。此时,他注意到她右臂那条续命符不见了……她用身体里替自己续命的一滴马家鲜血救回了被困在不同时空的绮舒,能量已经耗尽。

静仪目光清澈平缓地注视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注视着张跟自己有着微妙关联的面孔,许久,她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赵大哥,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但,我真的很想告诉你:每个人的前世应该被留在遗忘前生的彼岸,烟消云散才是最好的结果。……琥珀已经放下了你,忘记了你,不如你也试试重新开始……”

“你说什么?琥珀?你想起来了?其实你想起来了对不对?其实我跟你讲的故事你是有感觉的对不对?”赵龙紧紧握住她的手,为这等得太久的记忆复苏而忽然落泪。

然而静仪摇了摇头:“赵大哥,我不是琥珀。这个世界上早就已经没有了琥珀。记住我的话,不要再等,不要再找,不要再有执著的爱恨;重新开始好不好?……”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偏过头,心情混乱至极。却在此时看到静仪的眼里微微散发出一种欣喜的神采,他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只见到门口站着毛钰、流星和秦灯。

“钰大哥,可不可以……抱我一次?”她努力向前伸出手。

毛钰走上前去抱起已经瞬间苍颜华发的静仪,她的头无力地枕在毛钰肩上,伸出的手却没有收回来,一直向着秦灯努力伸着。

秦灯上前握住了她,静仪如释重负地笑了:“我终于找到了你。你要好好的活着……”

“我……”秦灯伤心里夹杂着疑惑,眼泪滑落下来。

静仪点点头:“对。你要好好活着,你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多坚持了千年,都是为了找到你……流星,你说过,只要我找到转世的夸父后人,你会帮我照顾她……你要替我照顾她,照顾我的主人……拜托你了……”

流星点点头:“放心。我从来不食言。”

“我是转世的夸父后人?我?”秦灯转过头惶惑地看了看流星,又看了看不久于人世的静仪,不敢相信地转过身扶着暗红色窗棂,不知所措。流星跟过来轻而温和地按住她的肩:“没事了,只要你好好活着,她会安心。”

此刻,静仪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她尽力抬起头,仿佛想对毛钰说什么。

“你不要说那么多话,你休息,我会想办法救你。你会好起来,我还欠你很多事情的解释……”毛钰忍着眼泪微笑制止她。

她却摇摇头,吃力地开口:“谢谢你。其实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永远不能跟绮舒姐比……但是,但是你知不知道,当我第一次见到你,隔着一把扇子只看到你的眼睛……”

“静仪,我只想告诉你,在我心里你和绮舒没有任何分别,你们对我一样重要!”毛钰打断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她已经半透明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快要看不见的微笑:“真的?……”

“真的。”毛钰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身影在那一刻彻底变的透明,如同空气般烟消云散。形神俱灭。她这漫长的一生开始于千年的执著,结束于一场性别错认的深爱。

她背负了本不该背负的宿命,爱了本不该爱的人;可她离开得没有遗憾。浑然不知,也是幸福吧。

院外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地席卷而来,新年了。夜夜梦魂休谩语,已知前事无寻处。

……

新年的爆竹声一直喧闹过了正月十五才消停。

临风阁的热闹自不待言,喧闹喜庆的气氛仿佛冲淡了刚刚过去的不愉快。早前静仪和无痕买来准备开花社的房子又已经转给了他人,因为静仪已经不在,在那里难免睹物伤神;让给他人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放下过去,好好继续生活。

这半个月来,绮舒未曾出门——除了其间两次接到委托,每次外出解决不到两个时辰。

正月十四清晨,无痕她们几人一大早来约绮舒和如雪逛街,进了门只见绮舒在仔细收拾着包袱。

“你今天要出门?我们正打算约你上街逛逛。”无泪问。

绮舒笑了笑,请她们坐下,等到毛钰和小松也进来了,她才缓缓开口说:“今天大家都在正好,我正想向你们辞行。我要出趟远门。”

无痕过来拉住了她:“啊?那你要走多久?怎么突然要出远门了?”

她还是笑笑:“我想去看看大哥,他出事了这么久,我还一直都没有去过。”

“那就你一个人?绮舒,你大哥的事是意外,都过去了,不要想太多。”秦灯恳切地劝慰。

“我知道。谢谢。”她的表情依然是微笑。

毛钰说:“我陪你去吧。”

“不用,如雪陪我够了;倒是你啊,别老是欺负小松。”绮舒拍拍他。

……

夜深,初春的气息还微弱,冬天的尾巴让透明的寒冷顺着月光笼罩下来。

毛钰在绮舒房门上敲了敲:“睡了吗?”

里面没有人答话。她自己推开门进去,只见绮舒并没有睡,而是站在窗口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

“没睡怎么不答话?”她走过去站在绮舒身边。

绮舒淡然地回答:“早知道我不答话你也会进来,有什么分别。我的门没锁,你随时都可以进来。”

“为什么要走?走多久?”毛钰直截了当地问。

“看看我大哥,再到处走走,像没来这里之前一样。我也不知道多久之后才会回来。”她回答得很不确定。

毛钰却似乎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说不知道多久之后回来,说明你无论走多远都还是会回来,回家来对不对?”

绮舒无奈地一笑:“怕了你。就算是吧。怎么,舍不得我啊?我走了你还是不缺美女相配,没多大影响。”

毛钰却一点也没有说笑的意思,凝视着她问:“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走?想躲开某些人,某些事?”

她一怔,眼光流转向窗外那一片未知的黑夜,答非所问:“我想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留下来;但既然已经留了下来,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那样了。”

“你想躲开一个人,你想逃避一件事。我有没有说错?”毛钰轻声问;见绮舒只是看着她不答话,迟疑片刻,接着说:“你昏迷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不要说。我已经忘记了。”她制止了毛钰,径自转过身看着冰冷的月光,“人有很多烦恼都是因为记性太好。你看赵龙。琥珀都已经忘记了他,他还放不下。最后还能怎么样呢?都说只有人死才会站在遗忘前生的彼岸,也对,遗忘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一生只有一次可以这么彻底。”

“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