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钰没再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了房门。
正月十五早晨，外面的世界格外亮。
绮舒和如雪收拾简单的行李出了门，这才发现原来昨夜下雪了，厚厚的一层覆盖着天地万物，慈悲、无暇。
“这条路好像不是去宜州啊？”走着走着，如雪问。
绮舒点点头：“我想我们应该去临风阁跟他们道个别。”
清晨的临风阁尚未有客人，就像普通民居一样门前堆满了蓬松的雪。一路走进后院，发现无泪和无痕两人正红着双手兴趣盎然地堆着雪人。她们玩得不亦乐乎，不时还向不远处的亭子里挥手笑笑——不破、秦灯和流星三人正随意地聊着天，乐得看她们在雪堆里跑来跑去。
“你们来了？要不要一起玩？”无痕见到她们，心情大好地招手。
绮舒将随身的小包袱放下，道：“好啊。如雪，我们也一起吧。”说着，拉起如雪就加入了进来，顺手捏起一个小雪团朝无痕砸了过去。
“好啊，偷袭我！要打雪仗是不是？小姑姑，我们应战！”说着还不忘对亭子的方向喊道：“姐姐，你也来啊！”
这下，她们笑着躲闪着互扔雪球，玩做一团。
无泪不小心失手误投中了自己人，结果被无痕和秦灯夹攻；无泪被迫投靠了如雪，几人打得不亦乐乎。
绮舒偏过头，看到亭子里不破正微笑着观战，脸上是轻松愉快。
她弯下腰捏了个拳头大小的雪球，递到无痕手里，指了指不破对她说：“我友情赞助你一发弹药，对付他。”
说完朝不破微微笑了笑，转身拾起随身的小包袱，走出门去。
无痕开心地将手上的雪球瞄准了父亲，直扔过去。不破刚要本能地伸手接住，却又放下了手故作吃惊状被雪球击中，举手投降。她们何曾见过如此孩子气的不破，他这一中招惹得大家全体笑了起来。
不破愉快地拍拍身上的雪，却发现已经撞碎的雪球内有个东西掉了出来——是一个残旧的锦袋，里面装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寿山水晶冻印章，刻着八个字：热肠冷面傲骨平心。
是他们那次在古董店偶遇时，绮舒买的印章。她送给了他。
不破抬眼望去，绮舒的身影却早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怎么一声不响走了？”如雪追上来，问道。
绮舒笑笑：“本来就是来道别的，一玩就忘了时间。走吧。赶着去看大哥。”
……
小松正在庭院里面部表情无比痛苦地练着功。
毛钰在他四周转来转去，不住地指点：“手放平，肩放松一些，腿不要抖！你到底每天都在练些什么？这样出去不是你捉鬼而是你被鬼捉！——听我说话的时候保持姿势！谁让你把腿放下来的！”
可怜小松头上已经渗出汗珠——要知道，此时此刻是正月十五。
“钰兄，我是否来得不是时候？”凌煜的声音响起。
毛钰这才对小松点头示意：“算了，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
待小松进了屋里，凌煜才开口道：“钰兄是否还在介怀马靖之事，才有些暴躁？”
毛钰一愣，随即苦笑：“流星他们都没能来得及，何况我后来跟去呢。只是觉得很遗憾，我一直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凌煜拍拍他，却转了个话题：“马姑娘已经走了？”
“走了。”毛钰简短地回答，声音里掩饰不住落寞。
第二十三章 琐窗寒
“花前失却游春侣，确实有些让人伤感啊。”凌煜见她的样子，存心说笑。
毛钰正郁闷着，一听这话笑了出来：“凌兄，你少笑话我一次会损失银子吗？”
“喔，怎么你也开始开口闭口提银子了，不是受某人影响吧？”凌煜竟然不屈不挠要笑话到底。
“喂，你……”毛钰此时竟然大失水准无言以对，为之脸红气结说不出话。
凌煜见她的样子忽然觉得似乎有点恶作剧过了头，也暗暗吃惊——自己从来就不是容易失言之人，怎么像忽然性情大变了一样。定了定神，才正色道：“说真的，你一直以男装示人，有没有为自己的以后考虑过？”
“我？我考虑什么？”毛钰想要打开扇子，却发现现在是冬末初春，哪里有扇子的影子，伸出的手只好整理了一下发稍了事。
凌煜拍拍她，问：“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这样下去？”
“驱魔人的一辈子有多长，谁知道呢。打算什么都是多余。不如趁还活着的时候开心闲散。对我来说一生的时间不应该是用来打算，而是在可以的时候随性地过。”她笑了笑。
他听了一怔，似乎充满感慨：“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不这么患得患失，人间必定是太平盛世。”
“不用这么悲天悯人，这些事留给神去操心吧。”毛钰笑了笑。
“也对。对了，你一直没告诉我，那件事怎么样？”他想起了手绢的事，问。
一提到手绢，毛钰眉头便蹙起了：“赵龙身体之外有一层结界，什么讯息都泄露不出来，我想除了布结界的人之外，应该只有神龙能冲开。而且，明显这层结界封了有二十多年了，那个时候赵龙应该还是个幼童，不会是他自己布的，应该是有高人保护。”
“结界，二十多年……”凌煜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仿佛已经找到了要找的答案。接下来，只字不提此事，只说：“赏不赏脸让我请你喝一杯？”
“不是吧，一杯而已？”毛钰故作吃惊状，凌煜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两人出门往临风阁方向走去。
……
临风阁已经慢慢开始人声鼎沸起来，因为正月十五晚间的灯会江从钱塘门一直延伸到宫门前，熙熙攘攘的摊贩已经在黄昏的灯光之中开始忙碌起来，人们坐在临风阁等待着这一年一度温暖的喧嚣的团圆的夜晚。
等灯火终于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人们涌向街道布满的花灯丛中，不破和无泪还并排站在面对后院的走廊上聊着天。
“大哥，其实很久都没有感觉这么平静这么幸福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无泪说。
不破微微扬了扬嘴角：“善忘的人比较幸福，不会被过去影响。所以，眼前的平静就是平静，眼前的幸福也就是幸福。简单，很好。”
无泪低下头笑了：“其实不善忘又能怎么样呢？人的记性不用太好，这样才会幸福。”
“你其实对完颜承煦动过心，对不对？他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给你依靠给你希望；但因为他亲手摧毁了他给你的希望，所以你不愿意再提，只当作忘记。”不破拍了拍妹妹的肩，轻声问道。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无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微笑，“或许有过，但，感觉始终不深。我并没有舍不得忘记。这就已经很好了。”
“对，感觉不深的时候抽离，未尝不是明智的决定。女人从来就比我们男人聪明。”不破下意识地玩着手上一个残旧的锦袋，语气平稳地说。
无泪从他手上接过锦袋来，翻看着里面的印章，抬头问：“你是说我呢，还是说绮舒？”
“有什么分别吗？你们都一样聪明。”他平静地笑了笑。
“也许她跟我不一样呢？”无泪问。
不破又拿过那枚印章看了看，答非所问：“热肠，冷面，傲骨，平心。怎么这个评价不像你大哥吗？我想这是一个朋友再普通不过的礼物。凡事不要太复杂，会开心很多。”
这时，只见无痕从前面跑了进来，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去看灯会。
不破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这么急，灯会有人欠你银子啊？”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了愣。
“爹，你给点时间适应好不好？突然说笑起来这么有水准我不习惯。”无痕吐吐舌头，笑道。
“我大哥一定会说他从来都很有水准的，对吧？”无泪见气氛暖了起来，乐得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破一本正经地答道：“怎么我刚才说话了吗？”
“你赖账，我不管，今天一定要罚你帮我猜到迷，拿到最漂亮那个金鱼灯！”无痕拉着他愉快地往外跑去，还不忘分出一只手来拉无泪：“姐姐已经在等我们了，快点！”
“……喂，金鱼灯不用了吧，换个小点的行不行？”不破一路被拉着走，心情大好地居然作势跟宝贝女儿讨价还价起来。
“一人一个就有的商量。”无泪接过话，趁火打劫起来。她见大哥是真的开心，把刚才未说出的一句话咽了进去。她想说的是：你呢，是不是也已经试着开始忘记了……
……
此时此刻，绮舒和如雪两人正围着一对火坐在黑暗的荒野里休息。
“对不起啊，走这么急，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天黑了，要在这儿过夜。”绮舒将手靠近火堆，略带歉意地偏头对如雪说。
如雪笑了笑：“怎么，忽然良心发现，想对我好点了？跟你那么多年，没发现你这么婆婆妈妈。”
“笑话我啊，尽管放马过来。”绮舒不以为意地笑笑。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急着走，今天过节，你扔下毛钰一个人。”如雪问道。
绮舒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你少替她担心，毛钰才不会委屈自己，一定是美女环绕了现在。”
如雪噗嗤一笑：“那倒也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是毛钰的人生信条。倒是你，自从回来以后好像变了很多。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说你才变得婆婆妈妈了，想看我是不是变了对吧？那张银票来看我反应是不是一样灵敏就知道了！”两人这才笑闹起来。
到达宜州，已经是十余天之后。
马靖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城郊，却似有人精心打扫过的痕迹。
“如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她问。
如雪点点头：“要我帮你找流星？”
“这么了解我，不如跟我成亲吧。”绮舒一本正经地说笑。
如雪笑道：“了解你的人多了，打算一辈子嫁几次啊？好了，放心，等我回来。”说完，消失了踪影。
绮舒一人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马靖。她从未见过他，只是知道自己有过一个大哥。他过平凡人的生活，她从小跟着姑姑学做驱魔人，未曾相见的两兄妹，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样的情景。
此时，背后响起一个有些犹疑的声音：“你是……小妹？”
说话的是一名少妇，容貌清秀衣着朴素。下腹微微隆起，手里还牵着个小男孩。
“你是大嫂？”绮舒也带着三分犹疑地问。多么荒诞的场面，明明应该是至亲，却如同陌生人。
终于确定了彼此的身份，大嫂道：“我想你也许会来。毕竟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其实我也不确定，但你真的来了。”
“大嫂，等我的朋友来了，你们跟他走吧。我知道这次是我连累大哥。而且，你还有身孕。我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了。”绮舒咬咬嘴唇，说。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说的是这样的句子，是这样的情形。
大嫂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腹部，说：“其实我真的很怕这一胎是个女孩。但，做了马家的人就不能逃避责任，这句话是你大哥告诉我的。我曾经问他，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妹妹从小离开家，过这样的生活，他回答了我这句话。”
“大嫂，其实你可以不要等我，你可以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你的孩子就不用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不能流泪，不能爱人，不能……”绮舒说着，自己都在吃惊：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劝大嫂？
大嫂却摇了摇头：“我说过，虽然害怕，但已经做了马家的人，就不能逃避责任。”她脸上是坚定的神情，恍若当年绮舒的母亲。
……
如雪完全有自由出入地府的能力，可她刚刚站在地府门前，便听见流星的声音：“特意来找我？”
她小小吓了一跳，道：“没错我是来找你，但要找你的人不是我。谁知道你这么消息灵通，已经出来了？”
流星却直视着她，问：“其实我一直都不会低估龙神的本事，只是除了可以在三界之间自由来去之外，你有没有试过穿越过去或者未来？”
“你开玩笑吧，别以为龙神名字带个神就真的是神。”如雪笑着摇了摇头，却发现流星似乎并不是在说笑，好像是认真地询问。
流星的表情却瞬间恢复了看不出情绪的平稳：“好了，走吧。不是有人要找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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