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直指对方咽喉。哪知道那人却急急躲闪,手上的短刀精准无比地削开了绮舒左边衣领——精准到头发都没有削落一根、除了左衣领之外衣服完整无损。
绮舒一惊,趁空拉开对手的蒙面巾——是赵龙!他眼神锐利地盯着她的左颈部,似在问,又似在自言自语:“我今天在街上果然没看错。到底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回答我!”
忽然间,灯火无端抖动了一下——此刻窗外并没有风。只见两枚竹叶刷地飞进来,深深扎进了墙边的木柜子里。好熟悉的功夫!绮舒眼神动了动。
赵龙见境况不妙,不知道潜伏在黑暗中的高人到底是敌是友,而且此处到底是毛马两家的地方,还是先走为妙。于是,仍旧从窗口消失了踪影。
“出来吧。虽然我从来都感觉不到你来和去,但我想你没走。”绮舒走到柜边取下一片竹叶,轻声说。
还未回过头,便听见一个沉稳的男声:“好久不见。”
绮舒诧异地转回身,只见面前站着一名气度非凡的男子,青色外衣、身佩一把薄如蝉翼的铁剑。
“阁下是不是记错了?我马绮舒何德何能,会跟西夏明理堂首座一笑大人是旧识,还好久不见?”
“你再想想。”他沉稳地笑。
她扬了扬手上的竹叶:“除了上次在宜州见过大人的竹叶飞镖之外,我想不出来。——想必那个苗疆老法师也是大人的安排?不过我奇怪的是,那次的安排更像是示警而不像真的想加害于我和如雪。费这么大周章,今天又是第二次替我解围,到底为什么?”
一笑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到底没让我失望,洞察力惊人。我帮你,是因为钰丫头。”
一听这个称呼,绮舒愣了愣。仿佛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依稀记起童年时。“毛钰的师叔?”她抬了抬眉毛,无比诧异。
门被砰地推开了,是毛钰站在门口,又惊喜又疑惑:“真的是你,师叔?十六年没见,你怎么会去了西夏……”
一笑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笑意:“丫头,你还真的记得我。这次回来算是报你父亲的恩,助你们毛马两家过这一劫。”
……
一个黑夜过去,天空微亮。
露水的微寒透过门窗渗透进了彻夜未眠的无痕的心底和身上,觉得湿湿的冷。她整夜陪在未曾苏醒的父亲身边,等着或许是他们一起看到的最后一个日出。
“爹,我一直都没想到原来我也可以带给你麻烦。不过不要紧,至少这次,我和姐姐的离开可以让你好起来。……以后又只有小姑姑陪你了,记得不要常常一个人想太多,如果有空,帮我养养留下来的花;或者有空找钰大哥他们聊天也不错,总之不要一个人闷着。你开心,你身边的人也会开心,就算我远远的我也会开心。还有,你别忘了……别忘了常常想起我。其实,其实你还是不要想起我好了,如果想起我没陪在你身边你会不开心的话,我宁愿你忘了。……我要走了。你保重。”
她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要走了,才缓缓松开。没忍住的眼泪滴在他微热的手背上。晨曦微露,她和秦灯两人安静地离开。城门处,一笑早等在那里。……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
古玩印章店老板居然大老远认出了绮舒,站在门口招呼道:“毛夫人!”
“你不是不认识我的吗?”她有些惊奇。问。
老板反而做了个吃惊的表情:“之前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现在的京城谁不认识刚刚新婚的毛公子和夫人?哦,对了,前两次跟夫人一起来的是夫人的兄长吧?他刚才来过。”
“他来过关我什么事?”她没好气地反问。
“噢,我见他一个人逛了会儿就进了对面酒馆,现在又见到夫人来了,以为你们约好了嘛。”老板讨了个没趣,讪讪答道。
对面酒馆?他今天这么奇怪?她走着走着还是忍不住,又转回头进了对面的酒馆。上楼,只见坐在窗边独饮的不破。
“来了就过来坐,我不介意。”他并未回头,仍然是一贯平淡得听不出一点感情色彩的语气。
她坐到他对面,问:“你没事了死不了了?听说你家就是酒楼,干吗来这里?”
“所有人都走了,我在一座空屋里干什么?”他轻描淡写的回答着,依然不抬头。
她伸手按住他的酒杯:“这件事你参与了设局,也知道只不过是戏,何必假戏真做?”
他深深看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微笑:“戏是假,但感觉是真。我发现我真的是一个不适合演戏的人。总会看到太多应该视而不见的东西。”
“既然应该视而不见,你照做不就行了。”她松开了手,轻声说。
不破摇摇头:“不行。你知道我不行。一个夫人已经足够我悔恨一生,还要重复吗?”
“有些事情你不能控制,却偏偏不能装作不知道,的确难办。不过无论如何,这一场戏的后半场还是要做完。”
不破却明确地笑了:“接下来好像没我什么事,不是都交给你们了吗?”
“放心。有毛钰和如雪在我从不担心。”她也笑了笑,陪他举起杯。两人各怀心事,却有某些部分心照不宣。他举杯:“我敬你。为了你新婚。”她也举起杯:“不如下一杯我敬你,为你大难不死。”
两人闻言同时大笑起来。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总能找到一个方法来解释并嘲笑自己身上荒诞的一切。
……
这一聚,不经意间已经夜幕降临。
不破向来是个冷静理性的人。无论什么事情都适可而止从不让自己深陷其中。但,看来他今天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不然,不会醉到如此情状。
绮舒扶着接近昏迷的不破,好不容易找了顶轿子送到钱塘门外,在门口试了多次却发现他甚至无法自己上楼梯。她只好继续扶着他,将他的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他送上楼。
夜色里,他们两人刚刚经过的大街上,赵龙的老管家正背着个大包袱匆匆地往城外走去。正是夜幕刚刚降临之时,城门还没关。老管家一步不歇地出了城门,好歹停下来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可是这擦汗的动作还没完,他就听到一个女声:“叶伯,这个时候才出来,害我等你好久了。怎么样,你主子叫你出城干什么来了?”老管家浑身惊得一震,只见前面站着正在微笑的如雪。
……
好不容易上了楼梯,绮舒伸直双手让不破暂时靠在墙边,停歇一下。同时收回双手捏了捏自己刚刚用力得发酸的左右手臂。
谁知她一松手,不破却似乎是无意识地忽然抓紧了她,用力拉她入怀,两人目光短暂交叠的一刻,他深深吻了下去。她只觉得仿佛忽然天幕上的星辰坠落,耀眼的光芒让她两眼灼痛。用力推开他,却被他再度不由分说地抱紧。只听见他在耳边低声地说:“所有人都要离开,……但是你不要走。……银瓶……”她的身体里瞬间一片尘土飞扬。他想起了谁。他以为在他身边的是谁。……他的声音中竟然带着委屈,仿佛失去糖果的孩子。她努力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绮舒在半夜离开。她确定他已经睡熟。
清晨的阳光依然一成不变地落在他的枕边,他在睡梦中隐隐约约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身上的气息,直到睁开眼,发现坐在床边的无痕。她回来了。她这么快便回来了,看来昨天进行得很顺利。
他刚刚坐起身来还来不及多想,无痕便略带委屈地扑在他肩上:“爹,到底我不是你亲生的,就连你也跟他们一起骗我!早不告诉我,害我以为你真的中毒,又以为以后永远见不到你,把人急死了!我一定要生你的气!”
他忍不住笑了,拍拍她的背:“好了,如果不这样,你和其他人的反应怎么会那么自然。不然对方也不会中计,不然最多我补偿你,你要什么?”
“我不管,人家半夜就回来了,一直等你醒来投诉你,等到现在才清醒,你看着办。”她假作生气,“噢,还有,那边堆着的衣服好大一股酒味,我拿去洗了。”
昨天半夜回来?不破用手撑着因为宿醉而疼痛不堪的头,恍然间记起了一些关于昨夜……他于是问道:“你昨天半夜就回来,一直在我房间里?只是我不太清醒,是不是?”
无痕见他忽然这么严肃,有点不知所措,点了点头。不破眉头微蹙,说:“你先去休息一下,我换了衣服出来。”
“噢。”她这才有些迷惘地退出了他的房间。
他呆坐许久,这才转过身,拈起一根落在枕边的长发,长久沉思。
终于,他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从走廊到大厅的距离,不过短短的几十步不到百步,他却觉得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大厅里,秦灯无痕都坐在桌前等着他。桌上早餐的香味迎面扑来。
不破坐下,看了看她们,深吸一口气欲开口,却被无痕打断:“你一直都还没有问我们昨天具体怎样?”
“现在我关心一件比昨天的事更重要的事,”不破神色严肃郑重地、缓缓开口,“无痕,我想知道你介不介意嫁给我。”
“什么?”她们两人同时惊叫出声。
“我想知道你介不介意嫁给我。”他重复了一遍。大厅里顿时一片寂静。
第三十二章 酒阑时
中午,阳光直射在石板路面,庭院里树色荫荫。主人与客人都坐在后院凉亭里聊天。三个人,在春日微暖的阳光下喝茶聊天。
“师叔,这杯理应我敬你。以茶代酒。”毛钰单手举着茶杯,姿势格外优雅。
一笑却说笑道:“我说丫头,十几年不见,你怎么就是不肯规规矩矩做个女孩子?”
“不是吧,你要我相公做回女人?”绮舒插嘴,三人大笑。
待笑过,毛钰问道:“师叔,其实我有很多问题都想要问您:比如,您怎么到了西夏还改了名;您又怎么知道这个时候我们身边出现危机?”
“别太抬举我了,我隔得那么远哪能知道,是有人特意告诉我的。”一笑轻启茶杯盖,深深闻了闻清淡的茶香,赞道:“好茶。”
“莫非凌煜兄这么有空,或者说这么体贴,特意帮我们找救兵?”绮舒却并不吃惊,笑道。
毛钰心底忽然温热,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他?”
“简单。他以前每天都在你跟前晃来晃去,这几天不见人影;而且除了他,除了我,我想不出谁会对你这么好。我没去,那肯定就是他了。”她还不忘取笑,却故作一本正经。
正聊着,听到走廊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轻松的笑声:“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马姑娘。”说曹操曹操到。不声不响搬来了救兵的凌煜此时也出现在他们面前。毛钰大惊:“凌兄,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听见我们聊天了?”
“你们在说事实,听到也不要紧,不是吗?”他笑了笑,眼角眉梢似乎隐藏着微微上扬的曲线,毛钰忽然不好意思地转开了目光。请了凌煜坐下,四个人围着石桌喝茶聊天。
毛钰举着茶杯许久,忽然轻叹:“怎么都比不上小松泡的茶。可惜……”
凌煜宽慰似的拍了拍她手背:“这个世界上什么事都可以自己选,却唯独有样东西没有选择权利,那就是身份。既然无可逆转,只有顺其自然。”
是的。在昨夜之前,没有人知道小松的真实身份。除了早已心生疑窦的无泪。
昨夜,不破宿醉未醒。黑暗之中还有一个人,看着绮舒将他送回来,等着绮舒离开,这才绕道后院,闪进了花园。
他抬头看了看楼上那个没有关窗的窗口,左袖口的银针在月光下闪耀着冷光。就在他跃上窗台的那一刻,耳边响起清晰的银笛声。高低婉转,平和的旋律里却杀气氤氲。
他在惊愕中转过身,只见一道凛冽的寒光直刺过来。那道寒光不是武器,而是,女真族巫师指尖的能量束——虽然摸上去无形体无感觉,却可以在转眼之间将最坚硬的钢铁切割开来一分为二。
无泪,是无泪。刚才那笛声分明是在布阵。糟糕!来者暗暗觉得不妙,打算攻破结界先全身而退要紧。想着,他的身影瞬间不见了,凭空消失。无泪并不以为意,只伸手取下一根头发夹在指尖,两指相握之间那根头发被“啪”地点燃,顺着头发燃烧出一屡细微的烟飘过的方向,她转身并起指尖朝后划过去。
只见的光束看似穿过空气,却实实在在有血滴下来!片刻,一声爆炸的暗哑声,一团烟雾腾起——东瀛忍术中脱身的另一个常用方法。无泪不阻拦,只吹响银笛,刚刚布下的阵发出隐约蓝光,那个人本身便已经受伤影响了速度,这一来,更是被弹了回来,跌落在地上。
那个人,脸上带着完颜承煦的面具,从体形和身手来看,定是承煦无疑。
“为什么不还手?你我都是巫师,你的修为不在我之下。”无泪问。
承煦捂住伤口,从面具后透出沉静的声音:“因为是你。”
无泪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其实我在走之前挣扎过很久,到底要不要这么做。如果我装作没有察觉,你也一直对我的存在有所忌惮而不会对大哥下手,这样就能相安无事的过下去。可是日子越久,我真得越想知道答案,可是又怕看到今天这样的答案。小松,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承煦一愣,随即吃力地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摘下面具,苦笑:“想不到,隐藏的这么好还是被你察觉。其实在冥域封印那一次之后,我就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