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让完颜承煦死去,让小松永远这样留在你们身边。可是你知道,这样的想法是我的耻辱——我是大金国的巫师,更是一个上忍。如果我完成不了任务,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面目活下去。在东瀛,像我这样想过要逃避的人,更应该切腹自尽,避免耻辱的发生。”
无泪却抬头对着月光轻轻笑了:“的确,你隐藏得真的很好。其实最先察觉的不是我,是大哥。是他无意中告诉我,你长得很像承晖。我立刻就想起成晖的弟弟——那个我见过的,带着面具的承煦。不可思议吧,当时我的心情竟然是很惊喜。因为我发现你没死,你还好好的活着。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就够了,只要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留在我身边,无论是用什么身份,无论有什么目的,我都不想追究。……但时间越久,我越忍不住要知道真相,所以,这才设计验证你的身份。没想到,真的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答案。……我以为今天是我会死在你手上,却没想到你被我伤了。其实,你完全有能力从我手上逃走,只需要刺伤我,这阵法就不攻自破,很简单。但是你没有,为什么?”
承煦,或者说小松捂着伤口缓缓坐直了身躯,说:“还是那句。因为是你。从十二年前开始我就知道我今生都不会忘记你,无论到哪里,无论走多远。当年我还是个孩子,可是如今我是个和你大哥一样可以站在你身前保护你的男人。但,人的身份是没得选择的,我的任务是你大哥,只有我死,任务才能终结。——你握着刀鞘说担心我的那一天早晨,我居然轻易地就信以为真。不过,就算是骗局也好,无论真假,至少被你关心过,担忧过。足够了。”
无泪依然背对着他,滚烫的眼泪灼烧着冰冷的面颊。她知道,自从她刺他那一刀的时候开始,两个人的结局就是两败俱伤。赢了这一局,便输了自己;但就算输了这一局,也依然赢不回已经动过的心。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坚定温暖的拥抱。他即使改名换姓隐藏身份也不忘在她身边守望。……
无泪努力平缓了情绪,说:“其实还有一点,你的茶道出卖了你。你假作跟我学茶道,但你的双手暴露出了你的身份——你双手白皙细致的不像练武之人,更不符合平日笨手笨脚的小松。每次举重物你都用右手,左手习惯性地半握拳。虽然隐藏得深,但终究还是让我发现了你左手腕上的异常:有一天你泡茶时我看见左腕边有个针尖大小的红印,立刻让我想到银针。虽然你已经十分审慎,可如果真的要细心观察一个人是不会漏过任何蛛丝马迹的。”
“其实我曾经很希望,你在跟我说这番话的时候不会太冷静,不会太理智,不会太客观。我很想你告诉我之所以你发现我就是完颜承煦,完完全全是因为感觉,”他的声音在冷静里带这一丝悲哀,“可是你没有。从头到尾,我始终看不懂你。你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你看着我的眼睛里,有几分是感情,几分是观察。我可以看见全世界,却唯独看不进你的心。不知道是不是很失败?”
“你走吧。”许久,无泪才低声说了这三个字。
“太迟了。”小松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太迟了,我已经走不出去。如果十二年前没有遇见你,或许,或许今天会有不一样的结局。但是我不后悔,即使给我再多次机会重来,我仍然会选择遇见你……我说过,只有我死,任务才算终结……”
无泪觉出了异常,连忙转过身扶起小松的身体,将他紧紧捂着的手掰开——是那把匕首,她当日刺过他的那把匕首,此时此刻正留在他身体里!是他自己,将匕首刺了进去,在致命位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当作今天没有见过你,我可以忘掉这一切,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你死,我从来都不想你死……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留在我身边!”无泪紧紧抓住他逐渐冰冷的手。
小松吃力而虚弱地笑了:“其实,其实我……的结局也不算太坏。起码在临死之前看懂了你……这一局,我必须输。只有输了,才能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赢到你……似乎赌得有点大,但,我愿意。这把匕首是你的……我只希望你,希望你记住我……还有,替我向师父师母告别,看来我,……我是用不了师父替我新做的武器了……”
……
夜寂静,明月它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人间一切,每天依然按时退回黑暗里,将天空让给太阳。这个循环亘古不变,天长地久。
天地日月似乎总是用冷漠来暗示我们:唯有无情,才得以永垂不朽。
聊到小松,他们都开始沉默。一笑放下茶杯,说:“完颜承煦是一个意外。我们始料未及的意外。没想到真的如我所说,只一场戏,潜伏你们身边的一切都浮出水面。但有时候人就是这么矛盾,没有答案的时候想知道答案;有了答案,却宁愿不知道答案。”
“是啊。凌大哥刚才说人有一样东西由不得自己选择,我想还应该加上一样:除了身份以外,还有感情。明知不该,却已经发生了。如果还有重来的机会,仍然宁愿执迷不悔。越来越觉得,遗忘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绮舒无奈地笑笑。
“好了,不说这么伤感的话题。事情都浮出水面了,我也得走了。”一笑道。
毛钰不由得吃惊:“师叔,你这么快就走?”
“嗯。之前我特意以明理堂首座的身份、假借合作之名接触过那个神秘莫测的赵龙,大概弄明白了他是想借你们两个丫头生出个魔婴来,替琥珀报酬也复兴他们蓟酃族。仔细想想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所以我跟完颜将军故意作一场戏让他相信我此来的目的就是野心勃勃想找他合作并且带小公主回国,让他对我没有戒心。昨夜他的管家出现,我们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剩下的事我不信你们两个丫头应付不了。”一笑看了看她们,不紧不慢地说。
绮舒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师叔特意挑了昨天那个日子,想必是早已有了猜测,只是需要证实而已。昨天是南方朱雀七宿中的鬼宿最强——鬼宿有四赖星,在井宿之东。四颗星中,东北一星主积马,东南主积兵.西南主积布帛,西北主积金玉.鬼宿的星光部很暗,分向四方是朱笛的头和眼,主鬼祠之事。凭师叔的推断,他在这样一个夜里必定有所行动,所以才挑好了日子离开。”
毛钰一愣:“听你这么说,似乎赵龙是想借这个月夜的力量复活一个尚未成型、三魂七魄都还不齐的灵体?”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惊叫起来:“魔星!死在琥珀肚子里的魔星!”原来赵龙想要的,是晚了二十年的一家团聚。
一笑却仍然不紧不慢,又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瞎叫什么,不用担心。要复活那个尚未成型就已死去的魔星,仍然需要借转世之后的琥珀的身体。舒丫头只要还是处子之身,任凭他施尽法术都不可能得逞!”
毛钰一听连连擦汗:“喂,我说,还好你相公我是女人;不然就麻烦了。”一听这话,大家一起笑起来。绮舒只勉强笑了笑,岔开了话题:“对了师叔,既然你此来是为了我们,那么关于完颜夫人……”
一笑摇了摇头:“我那个徒儿太聪明。但,往往聪明的人比较容易受到暗示和误导。想要这场戏做的逼真,首先当然要让他们误会我是来者不善。至于月姬,只是国主有过赐婚之意,说过只要我们两人完成任务归来,便赐我们完婚。”
第三十三章 倚阑干
众人正恍然大悟,毛钰忽然想起什么,说:“不对。有问题,师叔你一定有问题!如果你当年跟完颜夫人没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是单身一人?有问题。有问题。”
“做晚辈的别那么多事,我,我还有国家大事要忙,明早动身回去,不跟你们说了我去休息。”一笑却不由分说站起身回房间。
毛钰当然不肯作罢,刚要拉住他,手却被凌煜无声地按住了。绮舒也朝她使了使眼色——毛钰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只见一笑那把轻盈锋利的随身的铁剑柄上挂着一穗不起眼的暗红色小剑穗,剑穗上穿着一粒晶莹透明的翡翠玉珠。
毛钰这才真正一惊,彻彻底底的恍然大悟:那颗玉珠她认识,年幼时曾经见过母亲有这样一串翡翠手链。颗粒虽小,却色泽独特,圆润饱满,至今还从来没见过一模一样的物件,可见其珍贵。母亲收藏在箱底,从未戴过。
一些记忆里的蛛丝马迹就在瞬间清晰起来,渐渐组成了这样一个故事的轮廓:青梅竹马的三个人一同长大,其中师兄弟二人同时爱上了那个女子。而女子最终选择了师兄,师弟在祝福之余,带着数十年的思念和不能释怀的深爱离开了故地,去到异乡。当师兄和他的妻子——自己深爱的女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人世,师弟依然愿意守护他们的后代,他们唯一的孩子。
毛钰忍不住感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凌煜却忽然提到另一个话题:“为什么不告诉他,其实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未必可以应付?”
绮舒笑了笑:“有用吗?有必要吗?其实我们确实有能力应付,只是,我不能。”是。她不能。绮舒的姑姑被害在一个浓黑的夜晚。那一天,正是北方玄武七宿当空,天地寒冷凛冽。姑姑如往常一样出门,等再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气息奄奄。她留下的最后的话是:不要报仇,不要追究。我们马家欠了蓟酃族全族的人命。无论从今以后马家的任何人死于蓟酃族后人之手,都绝对不允许追究。……
那一次,马靖的遇害明知是谁所为,她依然无法追究。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已经身怀六甲的大嫂带着年幼的儿子一同避向也许对方找不到的地方。
“我记得有一天你从外面回来,情绪很糟,其实是因为知道蓟酃族后人出现了;你知道从那一刻起会有很多你无法阻止无力挽救的事情发生,对不对?”毛钰握了握她的手,“我也记得那天我对你说的是,有我在,不会有事;就算有事,还是有我在。今天我还是这一句。”
“谢谢。”她笑笑,或许任何关于感激的言语在她们之间都比较多余,一个眼神,彼此便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片刻,她又想起什么似的,问:“秦灯她们那边这两天怎么样?还有,除了早上回来了一会儿,今天都没见过如雪。”
凌煜深深看绮舒一眼,说:“那边忙不过来,她过去帮忙筹备婚礼了。袁兄和洛姑娘打算两个月内成亲。”
“什么?”毛钰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绮舒的眼神只是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下,随即平淡地说:“是好事。最近发生事情太多了,有件开心的事也不错。还有,今年最适合魔星复活的日子已经过了,要等到下一次这样的日子要隔一年。所以最多在一年的时间里,我们要把麻烦解决。——睡了一上午我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凌煜暗暗对毛钰摇了摇头,表示“让她去,不要多过问。”毛钰点点头,待绮舒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了,她才发出一声隐忍已久的轻叹。
不破独自坐在书桌前,捧着本书低头看。冷不防后面想起无泪的声音:“大哥,以前从来没发现你看书不用翻页这么神啊!”
“那我以前不是也没发现你走路没声音?”不破回头看她,不甘示弱地还击。
无泪索性抢过他手上的书放在一边,以不容拒绝的姿态问:“如果你不想主动跟我解释你的决定呢也行;我给你几个选择:第一,我不在的这几天你和无痕的感情有了微妙的变化甚至突飞猛进、而且在她照计划离开的这一天里你突然发现没她不行;第二,她有了什么不治之症你想满足她的心愿;第三,你摔坏了脑子然后觉得对不起曾经的大嫂,要对她好一点?第四,……”
不破哭笑不得地挥手打断了她:“你自己认为你说的有可能?”
“要是真像我说的一样就怪了!第二第三点肯定没可能,不过第一点我持保留态度。”无泪用研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他。
“别瞎猜了。总之这是最好的选择。对大家都好。”他站起身来,“我出去走走你别跟着来。还有,最好不要在我回来之后还有人老拿无聊的问题来骚扰我。”说罢,根本不理一脸迷惑的无泪,径自出了门。
她一肚子疑问地走出门去,在走廊上迎面遇到秦灯。
“怎么样,他连你也不说?”秦灯多多少少看出了状况,问。
无泪点点头:“看来不是无痕有了什么绝症,也不太像是日久生情——再说生的也是亲情,看不出他想什么。你那边怎么样?无痕自己知不知道些什么?”
秦灯摇摇头,眼神仿佛在说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一起看看她去吧?”无泪的建议立刻被采纳,两人一起去到无痕房间。却发现里面并没有人。奇怪,明明没出门,却不在大厅也不在房间。两人找了好一阵,才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后门楼梯拐角处,抱着膝盖。
两人对视一眼,走过去分别坐在她左右边。还是无泪先开口,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无痕抬起头,眼睛红红。沉默了半天,她轻声说:“我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这样?”
“怎么你不想嫁他?不开心?”秦灯扶过她的肩膀轻声问。
无痕摇摇头:“不开心的是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一个让他自己都不开心的决定。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