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到底怎么做才会让他不要像现在这样？我应该嫁给他，还是应该把婚事取消？我不知道……”她无助地低下头，眼泪涌出来。
秦灯无从安慰，只好拍拍她的肩。瞬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自觉提高了声音问：“左天半夜我们回来你就进了先生房间，一直到天亮；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你在问什么啊？”无泪惊叫。
无痕摇了摇头：“没有。他一直都没醒来，到天亮才醒。”
“真的？”秦灯不放心，追问了一句。无痕疑惑地看着她回答：“当然真的。有什么问题？”
“什么都没发生，那我就是真的不懂了；”无泪皱起眉，许久，深深吸了口气，宽慰地握了握无痕的手，“你也不要想太多。既然没有任何特殊原因，你要相信我大哥。他这个人是这样，心里有什么事什么想法都不会放在脸上。就算我们不懂，其他人不懂都不要紧，只要你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觉得他是真心诚意就不用怀疑。”
无痕此刻定了定心神，沉思片刻，有些犹疑又有几分确定地说：“他对我说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他的语气、神态、给我的感觉都不像不真诚。我真的没有理由怀疑。但，太突然，太……太措手不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傻丫头，不要强迫自己去想清楚一些问题。顺其自然，心放平静，你才自然会看清楚一切。到时候，无论是选择相信还是选择怀疑，都不会后悔。”秦灯拍拍她。
她点点头，轻叹：“恐怕我做不到像姐姐这么清醒理智，但，我会尽力试试。”
……
西湖畔的繁花和柳叶从初春开始璀璨起来，虽然春天还未过半，却早早显出了疲态。
不破无目的地散步，从钱塘门外进到喧嚷的城内街道上。他并不喜欢喧闹。但，耳边人声鼎沸常常会给人一种温暖的假象。自己的世界也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静静筑起壁垒。
转过一个弯，到了熟悉的古玩印章店。刚刚进店门，就见到绮舒正从里面走出来，像是刚刚逛完要离开。
他淡然地笑笑：“总在这里碰到你。”
“是啊。你慢慢看。”她也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脚步都没有完全停下，继续往外走去。走出几步，却又停下脚步回了头，见到不破没有进店，还站在门口。
“还不进去？”她问。
“你不也还没走吗？”他反问。
绮舒道了声“再见”转身要走，相隔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不破却已经站在她面前。
不破看看她，说：“我以为你有问题要问我，原来没有。”
“有什么好问的？我不是一个容易好奇的人；而且，很多事情已经决定了，就没有必要过问原因。”绮舒轻轻牵动嘴角，似在微笑，也似在叹息。
“或许你说的对，”他把目光转向别处，“……我只想告诉你，完颜不破不想伤害身边的任何人，更不能做任何不负责任的事情。”
“你没有必要解释，感情本来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外人明白。”她语调平淡地回答，眼神里是没有表情的空洞。
沉默相对许久，不破才又开口：“我以为你了解。”
绮舒不自觉地摇摇头：“负责……其实责任是最伤人的东西，讲责任就会否定感情。如果你真的想跟她彼此都过得开心，不应该再提责任。”
第三十四章 锦衾薄
不破只是沉默地看着绮舒，欲言又止，最终依然浅浅微笑着，不言语。
她顿了顿，说：“还有，既然已经决定了，就开心地接受下来，做好要幸福的准备。我一直记得你曾经说过的那个故事，也知道你永远不会忘记；但是故事是用来留在心底珍藏的，而不是拿来放在眼前挡住你向前走。虽然她早已经不在了，但我想她会祝福你。她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幸福。——好像说太多了，我走那边。”
“我走这边。再见。”他说。
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转身离开，长长的青石板街延伸向可以看得见终点的不远处。可是在这里分岔之后，各自再路过下一个拐角时，即使回转身，也无法再看到彼此背影。
不破若有所思地握着那枚晶莹通透的水晶冻印章，上面刻工精致的八个小篆字“热肠冷面傲骨平心”仿佛此刻正在对着他苦笑。字的缝隙里落进了不少经年的灰尘，因为凹凸太细致根本无法彻底清除干净。人的心又何尝不是这么一枚印章，一旦刻下了字，就算可以被岁月磨平，也无法完全清除掉那些沟壑里的灰尘痕迹。
十年了。朱仙镇的一切清晰如昨。他不愿意回忆，因为，承受不起那个重量。
他信步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下来，看见偏厅里如雪和秦灯两人一起在列着这两个月要忙的大大小小的婚前准备事项。楼上楼下的大厅里依然像平日一样几乎坐满了客人，无泪在忙碌。
“回来了？”秦灯见他回来，随口问候。
“嗯。这些事辛苦你们了。”他笑笑。
如雪抬起头，说：“我们还好，至少忙得开心。有个最应该开心的人现在才真正辛苦。”
不破不经意地轻扬了眉梢问：“你说无痕？那，我去看看她。”说完，往走廊方向走过去。
秦灯叫住了他：“不在房里。一个人在阁楼上。”
阁楼是间狭小的储物间，落着薄薄灰尘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吱作响。平日很少人来，各楼房间边半截小小的平台却是露天的，是适合一个人坐在夜色里看月亮的安静地方。
无痕听见楼梯响声，没回头，只说：“姐姐，吃饭不用叫我。”
谁知不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能找你吃饭，能不能找你聊天？”
她一惊，站了起来：“怎么是你？”
他在她身边坐下：“是我。来看看你。你是不是有问题要问我？你问，我回答你。”
无痕久久地看着他，才艰难地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想你开心，我也想试试给自己一个机会过得开心。”他语调平静地回答。
她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头脑却似乎因此更加混乱了：“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又为什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一直都知道。而且，你比我更明白除了你不是别人；”不破轻移过眼神注视着她，“有些时候我以为我并不清醒，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他想起绮舒对他说，提起责任就等于否定了感情，责任其实比任何字句都伤人。因此他没有提这两个字。他希望无痕明白，却更希望她幸福。事已至此，只有给她幸福是最大的补偿，最好的结局。如果可以一个人承担，何必要两人一起遗憾。
“你知道？……”无痕措手不及地脸红起来，原来她藏得再深，也依然被他发现。
……
如雪专心致志地翻着一大堆各色各样的书书本本，还不时拿着笔在旁边纪录。无泪在大厅忙着，不时溜进来看看，给她磨磨墨。
见到绮舒走进来，无泪刚要打招呼，却被她轻轻做个手势制止。无泪立刻心领神会，两人一起轻手轻脚走到如雪身后，放低呼吸缓缓伸出了正欲偷袭的手。
谁知道如雪未曾抬头，手也没有停下，只开口道：“绮舒，如果下次要暗算我呢，拜托你把常用的薄荷香料换掉；还有无泪，在外面沾了一身人间烟火气，太明显了吧。”
“你属狗的啊？”绮舒一见被识穿，立刻反击。
如雪这才转过身，笑道：“喂，这时候不在家陪相公，这么好特意来看我？”
“你以为他用我陪吗？”她反问一句。
“不会吧，这么快有别的女人了？”无泪见她们心情都不错，也乐得火上浇油。
绮舒笑了：“女人没有，男人就有。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人。”
“噢，明白了。不过你不是这么夸张吃凌大哥的醋吧？”如雪成心取笑。
绮舒敲她一下，才停下笑闹。她问：“我早上听说……”
还不等她说完，无泪点点头握了她的手说：“嗯。我们都很意外。其实也须有别的原因也说不定，你不要想太多。”
绮舒笑笑：“我成亲的时候无痕出力不少，所以她要成亲我也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怎么样，我猜完颜不破一定不会说话把事情搞砸了，无痕是不是心情都不太好？”
如雪和无泪无奈地对视一眼，点点头。如雪补充道：“不过他回来之后去看她了，不知道两人谈得怎么样。”
“你不说还不觉得，这么久了都还没下来，会不会还没谈好？”无泪开始担心起来。
绮舒叹口气：“就知道不能指望他。本来是件喜事，怎么能弄得大家不开心。”
“听你这么说莫非你有办法？可是我们连状况都还没弄清楚怎么帮忙啊？”如雪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试试就知道行不行了咯。”说着，不由分说将两人带到了后院。
屋顶阁楼边的平台上，不破和无痕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各怀心事，一个心情依旧复杂不知道如何整理；另一个担心着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对方没有包袱。
忽然，一阵啪啪的声响划破恬静的夜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粲然绽放。夜幕中瞬间升起璀璨到极致的晶莹花火，在最灿烂处散落成星星点点落向未知的黑夜四周，惊心动魄的美。仿佛整个天空在他们头顶像花一样绽放。
“焰火！怎么会有焰火！”无痕看着满天璀璨到极致再散落四周的花火，几乎惊叫。她抬起头看，发现那些烟花那么近，那么惊心动魄地灿烂着。感觉天空里自己那么近，好像随时都会有火花落在自己身上，将跟着它们一起燃烧般。于是，她不自觉地、难以置信地缩了缩头，却还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璀璨的天幕。
不破伸手替她挡住头顶。那一股温暖的气息在一抬头之间让她心里涨满了巨大的幸福感，她抱住他的手臂，抬着头倚靠在他肩膀上看焰火啪啪地在头顶绽放。她感觉时间这一秒停止，漫天花火仿佛为他们绽放。
“这招真的管用诶！”如雪用手肘捅了捅早已在楼梯转角处偷看了多时的秦灯，轻声说。
秦灯被吓一跳，要发作又不敢大声，只压低了声音道：“你走路没声音啊？”
“你不也一样？”如雪用几乎听不见的小声回嘴，旋即又再度捅了捅她，“我们别吵了，接着看。”
……
无泪站在后院看着天空感叹：“真的好美啊！亏你想得出来，还这么舍得！”
绮舒笑了笑，递过一张账单：“好说，反正有人付账。”
无泪接过帐单笑道：“这件事情圆满解决，大家一开心，我们小灯说不定十倍付给你。”
“十倍倒不用，多给个两三倍我没意见。至于谁给，我更没意见。——好了，付账的事情改日再说，我先回去了。”她好看地扬扬嘴角，到过别，转身，离开。
无泪还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咽了回去，微笑看着她离开。
漫天绚烂花火绽放在头顶，发出一声声燃烧的脆响。焰火将半片天空染色，而绮舒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尽情绽放的璀璨烟花，面对着依然寂静的黑夜，一步步往前走去。
她背后，烟花依然在一朵朵升起、盛开、散落。发出啪啪的幸福的脆响。而她早已经背转身，在微寒的夜里与那些烟花渐行渐远。
……
毛钰一直将凌煜送到门外。
“天很晚了，不必再送了，告辞。”凌煜微笑告别，话音还未落，就听见面对着他的毛钰一声惊喜的大叫：“焰火？今天什么日子居然有焰火？”
“看起来好像是临风阁方向。”凌煜凝神看了看，也不知所以然。
“不如去看看如何？”毛钰一激动，一步没有跨好，活生生地崴了脚。只听见“哎”的一声，她不由自主疼得弯下腰去。
凌煜不由失笑：“激动成这样，像个孩子一样。又不小心一点，走得了吗？”
“可以可以，练武之人，这点小……啊啊啊！……”毛钰好歹直起身体，却发现扭到的脚有如针扎。
“好了，我背你进去。”凌煜不由分说弯下腰。
毛钰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或许是因为无意失态而脸红，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能走；这就是家门口，没事的。”
“能走？那走几步给我看看。——走不了是吧？来吧我背你。”凌煜不容拒绝地扶了她，弯下腰让她趴好。
他背着她跨进大门，穿过庭院、走廊，上楼到房间。只不过几百步距离，毛钰趴在他背上，他颈边的微温、他衣领上的气息那么自然地刻在了她心里。
第三十五章 花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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