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运气了。能不能去替我把白诺雪的琴拿来?”
“你是说……试试清心咒?”无痕的表情里掠过一道光,随即沉淀成担忧,“难道你知道……”
“不知道。所以说是碰碰运气。”
听无泪这么回答,无痕突然按住了她的手,一口气说道:“你听我说,这件事情全部交给我!我知道,上一次我在白诺雪房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所以我可能知道该怎么做!”
无泪悬着的心猛然落下一半,拍拍无痕的手,有些语无伦次:“那,那快去!”
“嗯!”无痕点点头,在回过头长长地看了一眼那个困着她最爱的人的阵,那个面目模糊的阵,这才转身,迈步。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坚持了多久,困在阵中的他们忽然听到一阵琴声。婉转,却流畅;直入人心。
不破听出这首曲子的旋律,是清心咒。是无痕曾经弹奏过一半的清心咒。
随着旋律的深入,忽然一个个音符变得凌厉起来。秦等凝神分辨着风声,感觉到有什么在一步一步靠近她。来者气息有些轻微的不纯,却依然深厚均匀。应该是赵龙本人,不是幻象;他被符所伤,气息理应是这样。于是,干脆用手绢蒙起眼睛排除干扰应战。
瞬间,困住他们的阵奇迹般土崩瓦解,借着银白的月光他们看到赵龙举着那把铁剑正对秦灯的咽喉,只差不到两指宽的距离!可是那两指宽的距离再也没有缩短,因为赵龙的身体里发出破裂的响声,他缓缓倒了下去!
是清心咒。无泪说过死于此咒的人症状都是心脉爆裂。无痕端坐在他们面前,琴弦上的十指依然在拨动,突然“啪”地一声,弦断。无痕的指尖顿时裂出了几条细细的血痕,一直沿着手指、手掌、手臂蔓延上来,大家正在极端的惊愕之间,无痕脸上露除了虚弱的微笑,她的身上的衣服被不知从何处溢出来的血液渐渐染红,失去血色的脸更加苍白,却闪着如同瓷器一般洁净骄傲的神采。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不破已经顾不得这里的一片狼藉,直奔过去扶起她,将已经气息微弱的她整个人环抱在自己手臂里。
“告诉我,到底启动清心咒需要的第三样东西是什么?”无泪蹲下身来,控制不住眼泪。
无痕吃力地将手缓缓伸到琴的底座,摸出来一张已经残旧不堪的羊皮卷:“没错……我在白诺雪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你说过,第一是意念,第二是狼魔的祝福,其实第三……很简单,就是施咒人的……性命……也因此,已经有很多代巫师被禁止用它……可是我成功了……”她无力地放开手指任由羊皮卷掉落在地上,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手抬起来、缓缓触摸着不破的脸颊:“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见了你。……我还是喜欢,喜欢做你的……女儿,这样,至少……不会看不清楚,你心里……”
不破握住她的手,将她已经无力抬起的头扶了起来,轻吻她的额头。她气若游丝地、虚弱地微笑了,他低下头,温和而坚定地说:“你要相信,我觉得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和无泪陪在我身边。”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或者回答,只是平静地、微笑地,闭着双眼。她最后的知觉,是自己脸上滴落过他温暖的眼泪。
抬起头,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纵是远在千里之外也总有再遇的一天;而她一转身,如若再见,便已经隔了整整一世。如果前世尽忘,当然可以重新开始;而活下来的他,却会永远带着记忆,不老不死。再想遗忘,也只是欲盖弥彰。
谁都没有注意到,赵龙的身体隐隐约约发出了一种荧荧的带着绿色的黄光。刚才,他的经脉悉数爆裂,正好如依次封穴的效果一样,先死后生,以毁灭他的不死之身来启动真正毁灭性的灾难——不灭印法。
他站了起来,右手五指微微弯曲,那把铁剑再度吸到了他手上!
绮舒最先发现背后的异常,她推开身边的毛钰,自己一闪身卡住他的手腕,不觉大惊——他的能量果然已经提升了数倍,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即使全部连手也未必能有十分把握赢他!
赵龙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轻易反手震开了她,挥剑便刺过来。
“不要伤害小姐!”只听见叶伯一声大叫,几乎是飞扑过来挡在绮舒身前,赵龙那一剑不带一点偏差地刺进了老管家的身体!叶伯奋力抓住还露在伤口外的那段薄铁片,以支持身体不倒下:“我没有能保护好小姐的上一世,你也没有;可是这一世我做到了……”
赵龙在震惊和意外之中愣住了片刻,毛钰趁势在绮舒耳边吩咐道:“我拖他一会儿,尽力争取时间给你召唤神龙。”
“嗯,你小心。”她握了握她的手。
此时,天空已微微露出晨曦。毛钰的侧脸轮廓在隐约的晨曦中分外明亮,她点点头:“放心。”不破和秦灯此时也站在了毛钰的左右,绮舒的工具箱早在打斗中不知所踪,她撕下衣襟咬破手指飞快地写着。
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停下来看一眼。她知道他们三人很快就会支持不住,只强迫自己摄定心神不去想,闭着眼将符升到半空,合拢双手启动天雷阵:“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诛邪!”
与此同时,四周开始萦绕回响着悠远澄明的念佛声。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规则,地藏无法涉足三界六道之外的生灵所辖制的世界,进入不了盘古后裔蓟酃族人的能量范围。但,至少可以以念佛声让他们意志清明,不受困扰。
层层叠叠的念佛声萦绕在他们耳边,只听见地藏的声音在佛经的环绕之中特别替他们诵着:“往日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赵龙感觉到头痛欲裂,身体里巨大的能量仿佛被压抑住无法爆发。他转过头朝向声音的方位,凝聚全身力气奋力推出一掌。糟糕,无论是神是人都抵挡不了这一掌;更何况此时此刻诵经时只有元神存在的地藏!毛钰想也没想便回身挡过去,受了那重重一击。瞬间似乎感觉到身体不属于自己,整个人分崩离析。
龙神也就在那一刻划破清晨的天空,直冲下来,卷着未曾完全散去的星月的余晖呼啸着从赵龙身体正中穿过。接下来的必定是形神俱灭,化作仿佛未曾存在过的烟尘。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透明起来,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行将消散。他却面色安然地缓缓开口:“你终于出手了。……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你疯了?做这么多事,牺牲这么多人,就是要我出手?”绮舒用伏魔棒撑住地面,支持已经重伤的身体。
“……二十年前,我就已经不想再活下去……可是为了等你……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你不会……我只想死在你一个人手上,因为,……因为我爱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一样……也因为我恨你,恨你丢下我一个……我要你亲手,杀我,……我要你永远都不忘记……”他的声音连同整个人一起渐渐变淡,消散在晨雾里。
太深的爱恨,成了枷锁。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而起,隔世的执著,终得解脱。一切恢复了常态,那座木楼的废墟横在地面上,仿佛轰然崩塌下来的并不是一座楼,而是辛苦筑起的坚持。世间种种最后终必将成空,再多无谓的执著都只有这同一个结果。
毛钰用尚有一丝知觉存在的双手取下了手腕上的平安绳,小心地、吃力地放到绮舒掌心:“这条平安绳,我戴到了最后;我看我不能再继续戴下去了。喂,别以为这样就可以以后都不记得我,不过怎么都好了,记得下次把这条绳送给一个可以戴久一点的家伙……”说着,微微抬了抬头向着不破:“拜托你,完颜兄,可以动手了。”
“你不会有事,我不信他不可以救你!”绮舒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凌煜,“你可以救她,对不对?你不要告诉我你不行,我绝对不相信!你一定可以!……”话音还未落,不破抬起手,干脆准确地在她脑后一击。她恍惚而疼痛地闭上双眼,迷迷糊糊中眼前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回从前。少年时两人一同挤在木盆里洗澡,互相泼水,毛钰小心的触摸着绮舒背上那条显眼的伤痕,忽然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条伤痕都是因为我,所以我现在很认真地告诉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替你挡!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噢!”
……
凌煜抬起左手掌,掌心里仿佛凝聚了一团温暖的光亮。他轻轻用自己的手掌覆盖住毛钰的额头,那团温暖的光亮便顺着慢慢渗入毛钰的身体。但,毛钰吃力地摇了摇头,几乎用尽所有仅剩的力气推开了他那只手!
“不要动!”凌煜扶起她,将她的脸放在自己肩上,却被毛钰抓住了左手掌。她微弱的微笑在他肩上轻轻绽放:“不要虚耗你自己的寿元来救我。我太明白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法则,很多事情都不能强求。就算强留下我的性命,也只是多几年时间,我很清楚就算我的性命再长,和你也永远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现在只求你带我走,我只想你亲手送我离开这个世界。我的今生,下世,下下世,都交给你……”
凌煜闭上眼睛,心底翻涌起剧烈的疼痛。他那颗不属于凡尘俗世的心可以装得下天下万物,在此时此刻,却似乎装不下这股莫名的疼痛。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从此以后的每一世不管你将会是什么人,将会经历什么事,每一世我都会守护你,绝不忘记。”
“喂,不许赖账……”毛钰的声音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太阳在云层后露出了迟疑的光芒,她的侧脸轮廓被镶上一层细细的金边,静默着,如同雕塑。
……
五月初,临安已经到处是一片初夏的迹象。
曾经平安镖局的废墟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已经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大宅。据说,属于某珠宝商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终将被流逝的时间忘记,唯一不变的,就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恒不变这一事实。
“已经决定要走了吗?”流星问。他的样子从来没有变过,冷静,俊美,神情优雅淡然。
如雪回头看了看绮舒,点点头:“决定了。不过这对于你我来说不重要,不是吗?”
流星笑了笑:“那倒是。随时可以再见,时间和空间对于我们来说的确不重要。但,普通人的世界正因为有种种障碍,才会更加珍惜眼前人。”
“那你做不做得到?我是说秦灯。”如雪笑笑。
流星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一切如常。其实想想,有个知己能常常喝酒聊天也很不错。”
“但愿还有这样的机会。这次我是说我。”如雪依然是笑笑,两人眼里有默契,也有释然。
绮舒拍拍如雪,准备出门:“你们慢慢聊,我还有些事,需要跟有些人交代。等我回来。”
流星叫住了她:“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我来,就是想知道我能否拿回那坛酒?”
她摇摇头:“谢谢你。但愿我不后悔。”说着,捧起一个精致的小陶罐,出了门。
那个小陶罐里,是忘川河水所酿的酒,可以让人彻底忘记一些人,忘记一些事。只有盛开在彼岸的曼珠莎华能解开这遗忘——但,彼岸花从来只盛开在彼岸,看得到、却无法到达的彼岸。
数声鹈鹕,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不破早到了,站在一片青葱的树荫下,凉亭里。他转过身,平静地微笑。几乎从来不曾有过起伏的平和表情里,也不时掠过大片大片的空白。
“走之前,想跟你告别。”绮舒打开手中的陶罐,在杯中斟满。
不破低头端起杯,再抬眼看了看四周的一片青绿,似在自语地低吟:“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是柳永的《雨霖铃》。
“此去经年,应是……”绮书正不自觉地接了下去,却猛然停了下来,顿了顿,举杯道,“我敬你。”
不破深深看她一眼,仰头,饮尽杯中液体。她知道下一句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她没有说出来,只停在了半路中。有些事无能为力,有些事在劫难逃。好在,总是还有沉默。
他递给她一个小锦盒:“既然要走,送给你。”她一眼认出是当日他在古玩印章店买得的那枚鸡血冻印章,刻着“蓝田日暖玉生烟”。
她笑了笑,只说:“伸出手来。左右都行。”
不破伸出右手。绮舒将一条红绳戴在了他手上,轻描淡写地说:“毛钰不在了,我留着这个也没有用。不如给你戴着。我想我这辈子应该没空再见你了,看到这条红绳就知道我还好好地活着。”
不破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手腕上系好那条平安绳,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抱紧了她。久久的沉默之后,只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保重。”两个字,清晰而笃定。
“放心,过几年之后,我会嫁人生孩子,幸福过一生。”她拍拍他的背,语调轻松。
“你会幸福。……其实我只想告诉你,今天这一次我没有看错,我很清楚地知道在我身边的是谁。无论如何,保重。……”他渐渐觉得头有些沉,像昏昏欲睡一般。仿佛记忆里十分清晰的昨日恍然间模糊起来,渐渐地飘远,似乎看不见。
她知道他将会昏睡过去。她知道当他醒来之后依然记得其他一切,只是,已经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