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了此时此刻他拥抱着的这一个人。太多的记忆,太多的背负,最大的幸福不如遗忘。但,听到他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她眼里滚落了一滴泪。相传鲛人泣泪能成珠,只不过是难辨真假的神话;而马绮舒此生的第一滴眼泪,流给了遗忘。
黯相忘,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
公元1206年,即宋开禧二年五月,宋分道进兵金国。初时收复了一些失地,不久,金援兵大量南下,宋军大败。金人要求惩办战争祸首,主和派礼部侍郎史弥远等杀死韩侂胄,函其首送给金人。1208年双方重定和约,史称“嘉定和议”。在同一年,金章宗完颜达葛去世,由金世宗弟七子、“柔弱鲜智能”的完颜永济继位,史称卫绍王。
蒙古强盛,其他各国迅速衰败下来。
不破和无泪兄妹在那一年冬天决定远赴海外生活。不如远离这一片混乱的狼藉,反正一切已经与自己无关。
一个平淡无奇的清晨,他们跟随的出海商船已经航行了大半个月。难得风和日丽的平静的海面,据说还有不到三个月,海面便不能行船会有大面积的冰封。不破站在甲板上看着与海岸线远远相连的天,深深呼吸一口带着咸咸海风味道的空气,心情轻松。一条残旧不堪的红绳悄无声息地断了,从他手上掉落到脚边。
一抹朝霞染红了与海相连的天空。日出。好美。
……
————————————————[曲终,人散]——————————————————
[无泪]
哥和我终于决定要走了。在五十八年之后。在同一个地方呆得太久,难免有时候连自己都恍惚,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来处。
我们留在临安五十八年。一切都平淡无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停留在那里这么久。五十八年来,我们的生活是一成不变的重复。我们都很努力地哄对方开心,但大哥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也对这些守口如瓶。
有时候遗忘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大哥和我常常回忆有无痕在身边吵吵闹闹的日子,更多的时候是各自陷入沉默。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再遇见过承煦,我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忘记的那个人是我,我会不会比现在的大哥开心一点?很多人在离开的时候,都希望对方记住自己。而绮舒选择了让大哥彻底忘记她。
我想经过了五十八年,我终于明白了她:大哥本来已经无法承受太多的记忆,她既然爱他,最好的方法,便是让他少一点背负。
直到今天我才忽然开始叹息,或许大哥没有错过他最爱的银瓶,但,他终究永远错过了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绮舒。
[忆颜]
我的名字是姑姑取的。这是我们家的传统,男孩会跟着父母长大,而女孩要跟着姑姑学习驱魔之术。我从来没见过爹,听说他已经不在了。从我有记忆开始,也从没见过娘和大哥。我一直跟着姑姑。而且从小我也知道,我不可以流泪,否则将会失去法力。这是祖宗规矩,无法改变。
姑姑很严厉,她教给了我一切。但,我从未见过她出手。或许是不愿意,又或许……有其他原因。
长大之后姑姑要我离开她,到该去的地方去。她做这个决定我不吃惊。因为她平时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沉默。她在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平日除了教我,就是打理那些花。
每年霜降,我都会回来看姑姑。她总是告诉我,要记住自己的责任,但如果遇见了比责任更加重要的事情,要选择什么或者放弃什么没有人会怪我。
这些话我不是很明白。一直到我也过完了大半辈子,依然不是太明白。
我的责任早已经卸下,因为我大哥的女儿继承了马家的使命,继续驱魔人的生涯。虽然我已经不在外奔波,但每年霜降回去看姑姑的习惯还是没改。
今年当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并不吃惊。她是无疾而终,仿佛走得很安宁幸福。她手上握着一枚印章,印章很奇怪,刻着七个字:蓝田日暖玉生烟。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姑姑整个孤单的一生。她从不出手,因为她早已经流过泪;她一个人静静的生活,因为她爱过。孤独终老对于她来说,是最残酷最幸福的结局。
因为,“蓝田日暖玉生烟”的下句,正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绮舒]
下雪了。我想起今天早晨忘了把窗台上的暮颜花收进来。自从搬到了这里,几十年来我居然开始喜欢上了种花。
我想我算是理解了静仪——种花真的是安安静静一个人生活的最好的选择。
暮颜花是我最爱的一盆。因为它特别。它朝生暮死,一日一轮回。一过天亮,便可以遗忘前生,重新开始。
我坚信遗忘是最大的幸福,可是在遗忘面前,我却后退了。
五十八年之前那一杯酒,我看着他喝下,自己却终于没有一起饮尽。我想,我宁愿带着回忆的疼痛铭记一生,也不要忘记他。
我想要他忘记,因为我知道他已经承受不起太多的回忆。他漫长的一生到不了尽头,那些深深浅浅的回忆将会永远留在他脑海里。直到身边所有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他依然带着全部的记忆,独自站在孤岛中央。我只希望他幸福,给他再多,也不如一个遗忘。
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力让他遗忘其他人,至少,可以把关于我的记忆抹去。
五十八年。我每天这样看着晨昏交替,昼夜轮回,我知道我也会有一次彻底的遗忘——那就是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站在遗忘前生的彼岸,从此不再回头。
所以,我宁愿在并不漫长的今生里,记住他。我要的并不多,只有记忆;我要的也并不久,只有有生之年。这就够了。够了。
我想要把那盆暮颜花收进来,可是,好像最近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也对,我早已经是苍颜华发的老人,人生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段延长了的纪念。
当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转身之间消散,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也许还有不舍吧……但,人不能太贪心,有了有生之年,不就够了吗?
第三十五章 花弄影
“啊啊啊啊啊啊……你轻点——啊啊!”毛钰坐在床边叫得惊天动地。
绮舒却毫不怜香惜玉,用辣手摧花般的力度伴着浓郁刺鼻的药酒气味狠狠揉着毛钰扭伤的脚踝:“谁让你走路不小心,活该。”
毛钰一听差点跳起来,结果发现行动不便,只好口头抗议:“还不都是你!没事放什么烟花!这下好了吧,还得你相公我饱受惊吓还扭伤了脚!——啊啊啊啊啊!你擦药酒就好好擦,拧得我好痛啊!”
她看着他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以从未输过人半招而闻名天下的毛钰公子居然这么怕痛,真是说出去都没人信!你自己哪次帮我上药不是用尽全身力气揉,这下自己知道痛了吧?”
“就是因为怕痛所以不能让人打,所以才没有输过嘛!哎,怕了你了,揉吧揉吧!”毛钰无可奈何地休战,却猛然间回过神来一下子把头探下来,问:“诶,我说你脑子进水了?他要娶别人,你还帮忙?——啊啊啊啊啊!别那么用力啊!我只不过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知道就闭嘴,”绮舒也没抬头看她,专心替他揉着脚,说,“行了,扭伤的筋骨早复位了,明早应该就可以走动了,只是要完全恢复行动自如可能要等个五天十天,看你表现如何了——不许沾酒不许吃油腻和刺激的东西。”
毛钰一见她的脚就快解脱了,连忙道谢:“多谢娘子了!一会儿再劳驾你到后面储物间把那个新送来的木盆拿进浴室,我特意给你订的,看看喜不喜欢。”
“少来这一套,又说特意给我订的,我就不信你不洗澡!”绮舒笑道,“诶,对了,我还一直没问你呢:你说是在门口扭了脚,但看你这个样子就不可能自己走进来还上楼。说,怎么进屋的?”
“要你管?”毛钰一脸的心虚,还不住地偷瞄绮舒的表情,最后终于还是自己忍不住打破了对峙,小声招供道:“……有人……背我回来的。”
绮舒故作恍然大悟状点点头:“噢……有人,是‘有人’背你回来的。不过你确定背你回来的那个是大活人?”
毛钰一听便知她成心要取笑,却苦于脚不能动,只好顺手抓了个枕头就扔过来。绮舒一闪身躲过袭击,这一动却恰好让毛钰抓住了衣袖。两人笑闹起来,一个还要闪身逃开,另一个就紧抓不放,拉扯起来毛钰一个不慎就要跌落到床下。绮舒见状连忙坐到床边用力拉起她——哪知刚一伸手,却被毛钰反过手来稳稳当当地抓住。原来跌倒是假,使诈是真。
“喂,你这是骗取同情啊!”绮舒照准她的脑袋直敲下来,毛钰连忙去挡,还顺势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身边。
绮舒经这猛然一拉,从袖子里露出一段光洁的小臂,是右臂。毛钰就在此时此刻愣住了,紧紧抓着她的手腕,问:“怎么回事?”
原来她们俩人右臂上的守宫砂都是姑姑当年亲手点上去的,此刻,在绮舒手臂上、守宫砂该有的位置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见。
“我还以为什么事,”绮舒伸出左手中指和无名指点了点右臂上的某一处,“跟你成亲了我才盖起来的,你想看我显给你看。”
果然,在两指覆盖过之处,赫然一点暗红,在那终日窝在衣袖里的瓷白的手臂上分外耀眼。
毛钰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刚刚那一下被你吓死。”说着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那一点红色。绮舒意识到什么正想抽回手,可是晚了,手臂上的红印碰到毛钰的手指就像露珠遇见阳光般悄无声息地蒸发了开去。
“幸亏我终究还是不放心你的解释,才出手试了一试,果然,你有事瞒着我。一点障眼法可以骗得了人,但骗不了自己。”毛钰直视着她,目光如炬。
绮舒抽回手,放下袖子:“这件事不重要。反正这辈子我不会再嫁其他人。有什么分别呢?”
“没分别?可是对我来说有分别!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是谁?”毛钰一下子不顾了脚疼,扶着床边的柱子站起来,实在站不住才又跌坐回床边,眼里满是气恼。
“不关你的事,而且,这个人从此以后也不关我的事。”绮舒转过身不看她。
暂时的沉寂几乎要将空气凝结,过了许久,毛钰一字一句地问:“马绮舒,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是谁?”
“我也再回答一次,与你无关。”她语气平缓,坚决。
这个答案或许是意料之中,所以毛钰不怒反笑:“好。我知道你现在不会说。你这么维护这个人,其实我不难知道他到底是谁,只要去问问他本人就知道了。怎么样,是你自己告诉我,还是我自己去问别人?归你选。”
绮舒沉默片刻,答道:“完颜不破。好了,你不许再问任何人,也不许再跟任何人提。否则,姐妹都没得做。”
“什么?我怀疑你脑子真的进水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居然在这个时候要跟别的女人成亲!而你居然还帮着他!”毛钰刚才虽然隐约猜测过是这个答案,当听到回答时,依然吃惊得不轻。
绮舒还是那么平静得看不出一点喜怒地说:“是意外。他喝多了根本不知道。也好,我从来没想过要跟这个人有什么瓜葛,他不清醒,也省得我麻烦。以后如果听见你提起这件事,或者说起什么节外生枝的话题,我立刻从你面前消失。是永远消失。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站起身来往房门口走去。刚刚拉开门要出去,却见如雪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一个香包。
“噢,你的香包刚才掉了被无泪捡到,她让我拿回来给你……”如雪在这尴尬的一刻,只好慌乱地解释。
绮舒接过香包,平静地说:“谢谢。”说罢独自一人走出房门下了楼,去院子里散步。
如雪站在原地许久,依然不知道到底是进房跟毛钰聊聊,还是跟着下去看看。好半天,最终还是轻轻替毛钰掩好房门,自己回房间。
刚走出没几步,忽然听到背后是一个熟悉的男声:“有没有空跟我聊聊天?”是流星。
如雪回过头,微笑:“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今天这么有空找我聊天?还是有人没空理你?”
“怎么你也学会取笑人了,以前不知道。”流星永远气定神闲地微笑着,仿佛所有表情都在他眼睛里细致而轻微地呈现。
如雪答道:“那也要看对什么人。对了,这么晚来,找我聊天?聊什么?”
“聊婚事。”他简洁地回答。
如雪忍不住笑:“既然是聊婚事,肯定不是你跟我。说吧,有什么问题?”
流星却忽然饶有兴味的深深看她一眼,反问:“你从来不置身事外,却永远有旁观者的冷静心态,我很好奇你是否会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那你到底是来谈感情呢,还是谈婚事?”如雪话问出口,才发现有些歧义,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不好意思,我不打岔了,说正事。”
“不会,很好。看起来你比从前开朗很多,没那么严肃了。”流星笑笑,这才进入正题:“你对这件婚事怎么看?”
“你这么问我,肯定我刚才听到的你也知道了,对吧?我还能怎么看,只有维持现状最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