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者呆坐在钱师爷的对面,发出的呼吸声很急促。
月光隐没,钱师爷的脸在黑暗之中显得很模糊。
“我想我的任务布置完了,你应该没有不清楚的地方吧?”钱师爷在黑暗中问蒙面者。
“很清楚,可是——”
钱师爷打断了蒙面者的话,说:“完成你自己的任务吧。不要去想其他的事情,在组织里是没有自我的情感可以讲的。我想你需要冷静一下了,然后把你明天的行动计划好。”
“嗨——”随着话音,钱师爷房间的窗户响了一下。
屋子里归于平静,那个蒙面者已经离开。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现在是子时,新的一天开始了。天空布满了乌云,星月隐匿无踪。整个凤阳府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第14章 白日失踪
艳阳高照,微风轻拂。偶尔有黄沙在空中轻轻地飞扬。
凤阳城东的官道上一行人在赶路。这里距离凤阳府大约二十里。四个年轻的轿夫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不时用手擦拭着眼角的汗水。轿子抬得很稳,可以看得出这四人经过了长久的磨合,彼此间的动作相当协调。
这是一顶用了好长时间的轿子,大红的轿布早就褪了色,变得一块红一块粉的。伸出的四个轿杆被磨得光滑亮泽。轿门的帘布和两侧小窗的帘布都被从里面紧紧裹住。
两匹快马在前面探路。一匹枣红马上坐着的正是铁掌。他对黑色骏马上的年轻人说:“前面就是凤阳府了。”
黑色骏马上的年轻人穿了一身大红绸褂子,头顶带着黑色的小帽。他的皮肤白皙、细腻,眼睛很漂亮,看着居然有些许的妩媚之气。他的体态丰满而匀称。说起话来声音很清脆。一阵清风拂过,他用手遮了一下自己的脸面。
他看了看后面的轿子,回应着铁掌的话:“是不是要叫醒他?”
铁掌说:“不要叫醒他了。他昨夜很晚才睡,好像一直在冥思苦想什么事情。让他睡吧。进了城,到了客栈我们再叫醒他。”
年轻人说:“那好吧。”
两匹马和四人抬的大轿子继续向前推进。
就在这个时候,从对面远远地也有一顶红呢大轿过来。四个人抬着轿子,轿子的前面、两侧和后面有一些孩子跟着在跑。他们的年龄都不大,有男孩也有女孩。一边跑嘴里还在吆喝着什么。
眼看着那台红色的大轿快速地移动,距离这顶褪色的红色轿子越来越近。
忽然,虚空中刮起了大风,那风是从铁掌这一行人的对面刮过来的。风很大,夹杂着黄沙和细碎的小石子儿扑面打来。那年轻人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睛,一拽缰绳马头向后扭了一下,他把脸背到后面去。铁掌迅速把眼睛闭上,他的马也被拉住缰绳站在原地不动。
铁掌对后面的四个轿夫说:“站在原地,把眼睛闭上,不许落轿。”他的声音不高,说话的时候他没有转过头来。他闭着眼睛,用两只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群人嘴里吆喝着很整齐的号子,但是无法分辨出具体的内容。
因为是顺风,迎面而来的红色大轿子似乎移动的速度更快了。那群人跑步的姿势很夸张,胳膊前后伸得很直,好像在投掷什么东西一般。
风沙还在漫天飞舞。
铁掌一行人站在那里原地不动,四个轿夫还抬着轿子。年轻人用衣服遮盖了自己的脸。铁掌很沉着,聆听周围的声响。
迎面的轿子越来越近了。铁掌提高了警觉。
那群人一边跑,一边整齐地吆喝着嗨呦、嗨呦的声音,从铁掌一行人的身边绕了过去。
整齐的吆喝声渐行渐远,风沙也慢慢停了下来。
这阵大风来的够突然的。
铁掌慢慢睁开眼睛,对着身边的年轻人说:“少爷,你怎么样。”红服年轻人打开遮头的褂子,轻轻地拂拭自己的面容。“我很好,铁掌叔叔。这风可真是够大的。”他边说,边梳理自己的头发。左右摇了摇头,让黑色小帽上的黄沙落下来,但是他没有摘帽子。
“没事就好。整理一下衣服,我们继续出发。”铁掌对年轻人说完,扭头对四名青年轿夫轻声说:“稳着点,我们继续赶路。”说着话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褪色的轿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这么大的风沙,一群人吆喝着跑过去,他都没有反应。看来他果真是睡熟了。
年轻人抖落身上的黄沙,继续和铁掌赶路。
“铁掌叔叔,到了客栈,我可要好好洗一个澡,都脏死了。”年轻人看着前方的凤阳府高高的城墙说。
“呵呵,好啊。是够脏的了。我们的少爷是个喜欢干净的人啊。”铁掌说话的时候,微笑地看着那位红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羞涩地笑了一下。“讨厌,铁掌叔叔。”他说着话,侧头对铁掌做了一个鬼脸。
四个轿夫调整步伐,渐渐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前面就是凤阳府的城门了。远处可见城墙上雕刻的毛笔所书的“东门”两个字。
周围出来进去的行人开始多起来。
守城的官兵正在盘查着进城的各色人等。
铁掌一行人放慢了行进的速度,缓缓地通过城门。居然没有官兵提出对他们进行盘查。年轻人轻皱柳眉,看着守城的官兵,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一行人度过了城墙下的门洞,他才把头扭了过来。本来想问铁掌叔叔为什么没人盘查我们。可是看着铁掌满脸的凝重,神色紧张地注视着前面的马路和行人。年青人撅了下嘴,没有说话,好奇地打量着城中的一切。
无相客栈的小伙计阿福看见铁掌一行人赶紧快步迎了上来。他笑呵呵地问铁掌:“大爷,住店吗?我们无相客栈干净舒适,而且价格合理公道。”
铁掌在枣红马背上看着“无相客栈”的红缎布幌子在微风中轻摆,微微地点了一下头,他对小二说:“准备三间上好的客房,备好洗澡水。另外预备两桌酒菜。”
“好嘞,大爷。”阿福答应着,把铁掌一行人往无相客栈的大门里引。
一行人进了圆木搭建的大门,阿福大声吆喝着:“阿五、阿六,快过来帮客人把马牵到马圈里去。”两个年青的小伙计循声跑了过来。站在铁掌和红服年轻人的马下,准备为他们牵马。
“喂些好的草料,多饮些水。”铁掌跳下马,吩咐着两个小火计。
两个小火计答应着,牵走了一红一黑两匹上等的良马。
客栈有两层,四个轿夫跟着阿福把轿子落在通往二层的木头棕色楼梯下面。阿福上了楼梯,回头对铁掌说:“大爷,请跟我来,上房在二层。”
铁掌来到轿子的旁边,轻声说:“方掌柜,到地方了。您该下轿了。”
※※※※
这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正房的窗前是花地,有芍药、牡丹、鸡冠花和菊花。那菊花开着正艳,花团锦簇,黄绿相映,四处漂香。
屋子里面也很香,一张豪华的大床躺着一个很香的女人,她的名字就叫香香。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到她的白色纱裙之上,她懒洋洋地斜靠在卧枕之上似睡非睡。像一只猫,一只日光下撒娇的波斯猫。
这是个极品的女人,是个难得的人间尤物。苟子奋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人是个可以把男人送上天堂的女人,也是一个可以把男人送进地狱的女人。足足被那个败柳残花的媚娘敲去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苟子奋才从“天香院”把这个叫香香的女孩赎了出来。媚娘说这个女子是她从小培养的花中绝品,本来还指望她重振“天香院”雄风呢,这次倒是便宜了苟大官人。
香香还不是苟子奋的女人,当然她随时都可以成为苟子奋的女人。但是苟子奋还不想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那样她可能就没有那先天的韵味了,他要割爱,要把她送给那个铁面无私、清正廉明的方谦方大人。为了保命,他只有牺牲自己的女人了。
他不相信方大人是个不近人间烟火的人。因为自从他读了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后,他就一直一位自己是个那样的人,可是他错了。当他第一次碰到那个象青蛇一样缠着自己的女人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骗自己。苟子奋相信自己的确不是圣人,那个方大人也未必是,是人总是有欲望的。不是这方面的欲望就是那方面的欲望,这次他得豁出去下个重注了。他是个明白人,只要自己的命在,一切都会在的。失去的可以复得,送出去的可以加倍讨回来。只要自己的命在。
香香微闭着双眸,她的睫毛又长又黑。不施粉黛,天然去雕饰。香香从来不化妆,因为她不需要。薄薄的青纱围帐,散发出阵阵的清香。香香轻轻地扭动了一下身子,似蛇般扭动腰肢。她的腿修长而丰润,似乳白皙,此刻正露在纱裙之外。
苟子奋不敢看了,也不能看了。在这个时刻,生死未卜的时刻。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兴奋,这是要不得的。他狠狠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香香看到苟大人的变化,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男人是她的全部,是她生命的重心,她是最了解男人,所以她没有看见。视而不见。
苟子奋对香香说:“恐怕我得走了,不然我会舍不得的。毕竟我也是是个男人,虽然贪婪、无耻,但是我还是一个男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哀戚的味道,他是在替自己惋惜?
香香什么也没说,还是依旧懒洋洋地斜卧,轻轻地用翠绿锦被盖上了自己的下身。
苟子奋继续说:“这次全靠你了。如果他来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香香的目光很迷离,似乎在回味着美妙的乐曲。
“我是你的女人,你希望我怎么做,我就会怎样去做。我感激你,我会尽力帮你把事情办好的,我欠你的情。”
她说话的声音很绵软,让人心里痒痒的。
苟子奋不想再说什么了。他知道香香会做到的。和聪明的女人是不用多说话的。他应该走了,生死未卜,前途莫测。他觉得自己的对这座普通的四合院很留恋,香香更值得他留恋。
开弓没有回头箭。
桌上是一个包得方正的布包。这个布包里是三件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些东西曾经是苟子奋的最爱。可是一会儿就会成为别人的东西,最好能够成为别人的。宝物是有灵气的,它们自己的会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苟子奋夹着布包,走在街道上。他很少走路,很少没有随从跟着。今天就他一个人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他只能一个人去,有些事情是别人无法代替的,最好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脸很白,线条分明,看上去是个清秀书生的模样。他的步子迈得很慢,踱着四方步,心事重重,面目凝重。
※※※※
无相客栈,二楼。上等的客房。
红服的年轻人在哭泣。铁掌坐在椅子上双手用力地捋着自己的头发。
方大人不见了。没有任何迹象,就在通往凤阳城的路上不见了。当铁掌掀开轿帘的时候,他觉得恐惧。刹那间他愣住了,他闯荡江湖多年,历经的生死无数。可是这次他真的觉得自己浑身发凉,他想不到为什么会这样。他甚至没有办法承认眼前的事实,对于一个成熟的男人来讲出乎意料之外是最可怕的。
就像一匹老马,有一天它发现自己休养生息的草原不见了。
铁掌没有声张,他安排四个轿夫去休息。他和红服青年来到二楼的这间客房。没有安慰青年,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需要冷静的思考,他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是亲眼看着方大人从董宅的大门口上了轿子的。一路上没有任何意外。他努力地回忆着,脑子飞快地旋转,沿途每一个细节都浮现在眼前。
青年低声地啜泣,她已经哭了很久,嗓子已经变得有些沙哑。“铁叔叔,老爹哪里去了?老爹为什么没有了?老爹为什么没有了?”他不断地问着铁掌。
铁掌的心很乱,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年青人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想知道答案。但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冷静。他把双手放到膝盖上,尽力地直了直腰,这个时候必须挺住。他轻声地“嗯”了一声,证实自己的还能正常地说话。他说:“别急,方芳。让叔叔好好想想,不会有事情的。叔叔会想到办法的,会找到你老爹的。”
“可是,可是,他没有了呀!没有任何踪迹,一路上我们都在一起,一路上我们都在一起啊。他怎么会没有了呢?他不应该没有了啊,他应该在轿子里,可是轿子里没有人。没有人啊,人没有了。”年轻人显得语无伦次。她沙哑的声音,夹杂着鼻子的抽泣声,让铁掌觉得心很乱。他想发火,先喝酒,想杀人。
啪,铁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木头的桌面被他拍裂了。这声音震得青年停止了抽泣,愣愣地看着铁掌。他从来没有看到铁掌发这么大的脾气。青年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头埋得很低,几乎钻进了胸膛。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有人在扣门。
铁掌还在沉思,青年也没有反应。
啪嗒、啪嗒,有人在门口低声说话:“请开门,我是凤阳的县令苟子奋,特来拜见方谦方大人。”
铁掌这次听清楚了。他站起身来,向屋门走去。他用力的扩了扩胸,竭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
门被打开。正午的阳光强烈而刺眼,铁掌觉得自己的眼睛很疼。没有多看,他把那位苟大人迎到了屋子里。他没有说话,苟子奋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