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茂盛的植被无情地侵蚀本来狭窄的山路,走在其中就似进入了洪荒猛兽的胃肠,望不到头儿,看不到边儿,只能不断地往前走。
慧可走得轻盈、敏捷,象是一只小绵羊在山中觅食。
梦中那耀眼的万丈佛光似乎还在眼前晃耀,巨大的“万”字在光芒中不断旋转。那万字似乎就在自己的胸前。就是从自己心窝那个清晰的佛像发出来的,那个与生俱来的佛像似乎是活的,在梦中、在恍惚迷离中总是在告诫自己、指引自己。
那是小和尚的秘密,没有知道。他从来不和大家一起洗澡,他怕那个长五寸、宽三寸的暗黑色佛祖跏趺座佛像被人看到。那坐佛与生俱来,他长大,它也长大。
小和尚酒劲一过,睡梦中被吓醒。
临醒前,监院大和尚智通那张石头一般的脸就出现在脑海中,啪啪,那个五尺长的藤条打着慧可的尖顶秃头。
四下了爬满了葱绿的藤萝,密密麻麻象是撑起一张细密的罗网。如果不是提早知道的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进入这个山洞的。掀起藤萝织就的帘子,小和尚走了进去。
这也是个秘密,是观音寺很少人才知道的秘密。
癸未年,地支克天干。癸水阴柔,五阴皆阴癸为至。未土藏干:己土、丁火、乙木,土是本气,火是余气,是木的坟墓。
这年小和尚七岁,和父亲来还愿。
他一个人鬼使神差般走进这个山洞,看到了对着石壁默坐的“无名”和尚。从此他再也不想回家啦,再也不想回到那滚滚红尘的尘世。老父亲说破了嘴,俊俏、贤淑的年青妈妈哭干了眼泪,就是无法让这个七岁的孩子动心。
最后,老爹强行要把他拉下山时。他双手抱着一尺直径的槐树就是不肯离开,菩萨显灵啦,一个年方七岁的孩子,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加上五个身强力壮的年青僧人都无法拉动。小和尚就是闭着眼睛喃喃地念着奇怪的声音。
闭关的主持僧德贤大和尚也被念了出来,那正是梵音的千手千眼大悲心陀螺尼。在极深度的禅定中,老和尚得到观世音菩萨加持听到过这种咒音。
最后小家伙留了下来,法名慧可。
七年过去了,大殿前的槐树似乎依旧,慧可的身高却几乎长高了一辈。只有这洞中“无名”和尚依旧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和胡子在自由自在地生长,证明他还活着。小和尚从正面偷偷地看过他,茂密胡子中的脸居然一尘不染光洁透亮,那是一张青紫色的脸,总是带着一种奇特的笑容。
石台上紫铜的饭砵,里面的事物在炎热的盛夏已经发霉、长毛。七年来小和尚偷偷地给无名送了很多次吃的,无论是自己攒下来德馒头、还是施主们带来的尚好点心。有时候,食物会被吃得一干二净,有时候,三四个月没有被动过,只好最后被扔掉。小和尚也不知道,是山中的小兽吃了那些东西,还是无名偶尔也吃东西。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无名动弹过一下。
面璧。凝然。寂而不动。
无名似乎成了山中的一颗大树,那能思能虑的功能早就消失了。
德贤老和尚告诉过慧可,这无名僧人不是汉人,是从遥远的新罗国漂洋过海来的胡人。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大的吓人,象是山中的老虎一般。可是小和尚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眼睛,一位那双眼睛一直是闭着的。无名是老和尚给他起的名字,无名,就是没有名字。
就在慧可来寺中的前三年他来到观音寺。在观音大殿一坐七天,不吃、不喝、不睡,惊动里寺中的僧人和方圆百里的香客们。七日后的清晨,无名仰天大笑,观音大殿也跟着抖了三抖。此后,他就面璧在山中再也没有动弹过一下。
慧可面对无名的后背,缓缓地双手合十胸前、跪下。
小龙趴在洞口看着这一切,生命力旺盛的藤萝偶尔会碰到他的眼睛。
三个响头磕过。慧可跪地,屁股坐在脚后跟儿上,双手合十胸前,便一动不动。一瞬间为六十刹那,刹那过后。
啪,啪,啪,慧可开始用力地抽打自己的嘴巴。那清亮的声音就好像是在打着一个有了八辈子仇恨的敌人一般。
每打一声,小龙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小龙的嘴唇、眼睛、鼻子都跟着那“啪,啪”的响声抽搐,似乎自己也在挨打一般。他知道那种疼痛的滋味,他也挨过父亲的嘴巴子,可是父亲从来没有抽出这么响亮的声音,也从没有打过如此多下。
这小和尚到底在干什么呢?他是怎么啦?
响声听着,小和尚开始用力地往不平石头的地面上磕响头。每磕一个响头,他就说一两句话,象是在对着默坐的无名和尚说,也象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对着无尽的虚空在说。
——稽首本师释迦牟尼佛,慧可真心、诚心忏悔。
——慧可福缘浅薄,昨夜又逢遇饮酒的恶缘。为了随顺世间的人情,只能跟着痛饮。
——三杯酒下肚,神志不清,陷于昏沉、散乱、失念、恍惚之中。这都是平日禅定功夫不够所致。
——稽首千手千眼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赐我大智慧、大福德,于一切时中心不昏沉,于一切缘中定力不失,于一切境中定力常在。
……
小和尚说了很多话,每句话听起来都很真诚,似乎是对着自己的心在诉说。每一个巴掌又抽打得那般无情,似乎是打在那恶魔波旬的脸上。诉说完,小和尚唱起大悲咒来,那声音悲怆、悦耳,似乎是五百阿罗汉在诵唱一般。
小龙眼睛都看酸了,他揉了揉眼睛。
瞬间眼前一片大光明,小和尚在大光明中发出一圈一圈的金黄色光晕。
莫非是眼睛花了。小龙不信,又揉了一下眼睛,把藤条扒拉一个更大的孔儿,那光明刺得他眼睛生疼。
※※※※
小路羊肠,慧可从容地走着。
小龙到后来都不忍心再看啦,不就是喝了一顿酒吗?值得这么吓人到怪的,又是抽自己嘴巴子又是忏悔,小和尚似乎有着奇特的作人标准。
他的忏悔是真心的,一边唱着大悲咒一边流淌着眼泪。
看到那幕奇特的场景时,小龙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俗人。
俗人敏捷而灵巧的跟在慧可的身后不远一丈的地方,崎岖不平、杂草、藤条丛生,跟踪起来随时都可以隐蔽。
这样一个充满朝阳的清晨,露水不是低落到身上,小龙真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干了一件什么事情。
“站住!”一个鸭子般沙哑的声音传来。
小龙下了一跳,本能地蹲到了地上,伸展的藤条粘了他一脸的水珠儿。他慌张的四下里张望一下,没有人啊。他往身边儿的褐色石头后面躲了一下,悄悄地探出脑袋张望坡下小路上的慧可小和尚。
莫非是他看到自己啦?
慧可也呆呆地站在那里。
扑棱,身后的石头坡子上面跳下一个人来。也是一个和尚,穿着一身玄色的僧服。他身高体壮,有十七八岁样子。一张脸棱角分明,青筋崩起。
慧可回头一看,双手合十,说道:“慧思师兄早!”
那玄服僧人转了转脖子,整理一下僧服,说:“不早啦,我已经等了你很久。”
那声音真是难听死了,野鸭子被捏住了脖子也就是这个动静。
和慧可那清亮、回旋的话音比较起来,他真不应该说话。一个是白天鹅,一个是野鸭子,被捏住脖子的野鸭子。
“慧思师兄,这么早您等我有什么事情啊?”慧可说话总是那样彬彬有礼的。丝毫看不出他刚刚哭天抹泪、真心忏悔的样子。
“没什么事儿!”这句话说得义愤填膺的。
紧赶两步,跑上前来,那叫慧思的和尚啪啪给了慧可两巴掌。这两个耳光子打得可是够响的,小龙离着约一丈远听听得真儿真儿的。
小龙想跑上前来,可是又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哪有上来就大人耳光子的呢?这个脸带青筋的和尚可够霸道的。
慧可胸前合十,低首不语。别人打了他,他居然一点恼怒的神情都没有。
“听到没有,以后不要什么都显着你了!不要仗着老方丈喜欢你,就事事抢风头!”打完人,慧思和尚还象肚子里面有一万条道理一般扯这公鸭嗓子教育起人来。
小和尚慧可脾气真好,还是低首不语。只是嘴唇默默地舔动,似乎又在心诵大悲咒呢。
“和你说话呢?听到没有!”
这是什么人啊,人家不吱声都不行。
“听到了师兄,我正等着您教诲呢!”小和尚声音谦恭极了。真的好像在等着大法师训话一般,他也真是有病了。
“以后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先征得我们这些作师兄的同意然后再作决定。听到没有?”
“懂了师兄,都是我的不对!”
“我们要是不让你做的事情,就是方丈、监院、管事师叔让你去做也不能去做,知道吗?”
“知道了,慧思师兄,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会和你们商量的!取得你们的同意之后才去做!”
“嗯,这还差不多!”
这不是一对儿病人吗?小龙心说,真是一个愿意打,一个愿意挨。
慧可语带谦恭地说道:“师兄,您教诲的这些我都记住啦!还有什么要训示的嘛,我今天要扫院子,在不回去就晚了。”
“嗯……”那慧思和尚撇着大厚嘴唇子,晃荡几下大圆秃脑瓜子,道:“暂时就这么多了,滚吧!”
“那好,师兄我要晚了,先走一步!”说完慧可拔腿就要快跑。
“等等!”慧思和尚喊道。
慧可立刻听了下来,身子晃了两晃。他转过身来,双手合十胸前,压低声音说道:“师兄还有什么教诲?”
“嗯……今天的事情……”慧思说得磕磕巴巴的。
“今天,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啊。只是慧思师兄教导我几句而已。”慧可低头说道。
“嗯……这还差不多,快滚吧!”
“那我现走了,师兄!”说完,施了一礼,慧可拔腿扭身儿跑了。
嘎嘎嘎嘎……
公鸭子一个人大笑起来。
小龙从不远处的小灌木丛,绕着躲过了这只自我陶醉的鸭子。小龙心说:真他妈是怪事儿时时有,今天早晨怪事儿最多啊!
小和尚慧可跑得很快,小龙绕过去之后玩命的跟在后面跑。
清晨的日光照在慧可尖尖的光头上闪闪发光。
第101章 弄个明白
观音寺真的很奇怪,不是一般的奇怪。
卯时没过,山门外已经挤满了香客、信众。人群拍起了长龙,从大红的山门一直排到山脚的尽头儿。是不是转弯了,看不到。
香客们有蹲着的,有坐着的,有带了椅子来坐着的,还有的索性带着竹席、芦苇席来趁着清早的凉风迷瞪一笑会儿。人群中有很多人老人,年青的妇人也是不少。唯独男子很少,几乎就看不到。是啊,娶老婆不生蛋,哪里还有脸跑到观音庙来求子呢?
观音庙,在这里的俗称是“求子庙”。几十年来,这座寺庙远近闻名。前来求子的的富家大户,几乎就没有不成功的。那些穷人、小家的,只要是寺里选中,作过法事的也几乎全成功了。
只是寺里的规矩很怪,每天清晨由管事和尚选取一名最有缘分的香客,留在寺中三日斋戒、沐浴、礼佛,进行复杂的求子拜佛仪式。而这一个被选中的有缘信众,就没有一个求子失败的。而那些没有被选中的,只能到大殿去求观世音菩萨啦,那那成功率可就很低啦。
所以,不是菩萨不灵,是你有没有那个缘分。
为了这个不一般的“缘分”,信众们只好早早赶来,争取排在求子队伍的前面,这样被选中的机会相对就要多一些。
小龙趴在巨大的山门后面透过门缝儿往外看,这架势他倒还真的没有看过呢。
慧可按着一把大扫帚用心地扫着石路。路面很光滑,信徒们长年累月的朝拜让这些铺路的青石有些突凹不平,路面的中间明显凹了一道弯儿进去。
慧可一丝不苟,低着头,一下一下压紧扫帚,生怕灰尘会飞溅起来。他的脸上汗水淋漓,透明的大汗珠儿不断地落到僧服和地面上。
小龙实在是不愿意打扰他,一个人无趣地跑会到客房。
实在是有点困了,小龙不由地打了一个哈欠。
想睡觉哪有那么容易啊?清晨是燕子最欢快的时候,它们会唧唧、喳喳、啾啾地叫个不停,吵得你又烦躁,又无可奈何。
“小龙,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现在越来越坏了,无组织、无纪律单独行动,一个人偷偷爬出去干什么坏事儿去了?不对啊,这里是和尚庙啊,难不成你对那些光着脑袋‘鸡米豆腐’的小和尚们也有兴趣?”一觉睡醒,飞燕有开始叫唤啦。
“我去上茅厕了,行不行啊?”
“不行!”
飞燕嘎崩溜丢脆地否定了小龙的谎言。她微笑着说:“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去茅厕,就算你去茅厕了也不会呆这么久的。否则,就是熏也会熏得你满身臭味儿的,可是你身上一点腥臭的味道也没有,反倒是一身山间的野草气息,你骗不了我,快说你干什么去了?”
小龙斜了着他的大眼睛,吃惊地说道:“哎呀呀,我说小柿子饼,你不但会‘听’还会‘闻’啊?我看你生错了,你不是属鼠的,咳……咳……”
小龙故意清了清嗓子,等飞燕刚想张嘴他立刻说道:“我看你应该是属狗的,因为你的鼻子好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