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孩打架的性质上,没动刀子,不致酿出牢狱之祸。
三里河的孩子打了人,遭报复;挨了打回院,也没有罢休的道理。就算哥几个认了(当中确有挨打的孩子被家长摁住,不让出门),院里的孩子也不认。他们院孩子开始在城外敛人,个个使出吃奶的劲,那几天院里就像十月革命前夜的圣彼德堡。他们串院串校,百万庄的,计委的,二炮的,建工局的……44中的,铁三中的,月坛中学的……纠集起百十口子人,还在新疆餐厅和展览馆餐厅请了两顿饭,讨论战略战术。三里河的孩子们准备大动干戈,“平趟”胡同,一逞院威。城里的孩子也凑了同样规模的人数,候着对方上门。事态滚成这样的规模,貌似到了激战前夜,其实老炮们都清楚,就这场群架而言,差不多该结束了。
事情的结局是,城里那伙孩子里有个叫土匪的痞子的拐着弯的亲戚,又拐了无数道弯,够着了月坛地区一顽主的表弟,由该顽主出面,将双方领头的孩子招到月坛公园,打了一下午牌,意在安抚双方,也说了几句含着威胁口吻的话。事情就这样了结了。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战例(2)
70年代以后,能摆平双方,遏止一场争斗的领袖式的顽主越来越少,群架参与者的门槛也越来越低。到了“文革”后期,也就是70年代中期,打群架的北京孩子中,小痞子占了九成以上。这时的群架有个特点,即持续性。很多时候,架一旦打起来,便不可能马上收场,哪打哪了。吃亏的一拨自然不甘称臣,想着复仇,占便宜的一拨也自知只是一城一池的得失,绝不敢掉以轻心,从此以胜利者自居。一句话,日子都不好过。轮到60年代出生的这拨孩子上中学时,已届“文革”末尾。那时上课捣乱、起哄、瞎折腾的孩子一个班也能数出十来个,一旦“茬”起来,多数属于跟着哄的,真打过大架的孩子很少。我们班,大概只有李连生和王世明这两个人。
42中1974年的生源很杂,不似很多学校,从小学一锅端到中学,至少学生来源相对集中。这个学校当年春天从甘家口的华侨补习学校院内迁至社会路,替代以前的社会路中学。随后进校的初一学生来自四面八方——北蜂窝的,西直门外的,礼士路的,三里河的,木樨地的……后来打架,分拨也没有以班或院为阵营。大体西外是一帮,另一帮分不出片来。李连生和王世明都属于另一帮。李连生是政法干校的孩子,王世明住学校对面一个叫四道口的平房居民区。他们俩而外,这伙孩子中的骨干分子,还有外班的外号“孟老头”和“豁子”等五六个人,这俩人住在复兴门外南侧河边的一片平房区。
李连生这伙孩子与校内外多个团伙交过手,西外一帮是其中之一。西外的孩子,非大淘即小闹,守点规矩的极少,说白了,是一群痞孩子,程度不同而已。两帮孩子因为什么茬起来,孰是孰非,已经说不清楚了,无非是个别人之间的琐事纠葛,把小事做大。在学校里有过几场乱战,没分出输赢,始终相互不服。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打架也是这个道理,那时谁能多认识几个社会渣滓,哪怕一面之缘,挂在嘴边,也可以撑撑门面。有一次西外的孩子真招来一帮大几岁的已经上了班的,果然奏效,打得李连生这帮狼狈逃窜,形成“追杀”场面。李连生一伙在大街小巷里狂奔两站多地,躲进市政某公司一栋宿舍楼的楼道,半天不敢抻头,只有孟老头仗着书包里的两把菜刀,想愣扛,结果被垫了被子—挨了顿痛打。他们躲到天黑才敢摸出来,连生回了家。当晚,另几个没回家的孩子在这栋宿舍楼下粮店的挡风板后面遇见一刷夜的女孩,此时来了胆,将该女就地轮奸。事发不久即在严打中入宫,后来派出所在现场开了批斗大会,这几个孩子站在卡车上遭例数罪行。月坛街道很多孩子目睹了这个场面。
李连生他们的另一场架是远征农展馆。那次也是帮别人的忙,有个孩子从西边转学到东边,挨了欺负,回老家招人,三托两托,到了豁子头上,豁子又叫了李连生,那次一共去了四五个孩子,属于单线联系的临时组合,都揣着刀子。他们锁定并堵住了目标,下手也狠,拔刀就捅。第二天李连生远走外地,不久派出所抓人,另几个都进去了,审到豁子时,这孩子坚不吐实,成全了李连生。后来那几个孩子都判了刑,李连生则一直“逍遥法外”。
还有一次是到三里河堵人,去了五六个孩子,王世明和李连生都在内。那次也是他们得势,把那边的孩子打得满地找牙,叫服声不绝。事情如果到此而止,也就罢了,自当是他们身经百战中的一场,收兵凯旋,不亦乐乎。但王世明不干,在对方认服后,顺手摘走了那边一孩子的手表,好像还有一两件别的什么东西。性质就出了打架的游戏规则的圈,对方随后报警。据李连生事后回忆,那些天严打的风声正紧,有一天晚上王世明到他家喝酒,他还劝王外出躲躲,想不到王世明当夜回家,警察就在门口候着。王被抓的情形与甫志高极似。这一去就是十多年,奔了新疆,户口也被吊销了,罪名并非打架而是抢劫。王世明和我从小学起就是同学,他被放到西北后我们从未见过面。回来后听说靠小买卖度日,娶了个农村媳妇,有同学在他摆的烟摊上买过烟。
李连生是另一路结局。他打了那么多场架,花过人,也捅过人,但不用说劳教、判刑,连派出所都没进去过,这在当年是不多见的。除了运气,和他平时的为人大概不无关系。打架归打架,那是意气加义气用事,此外在他身上看不出一丝小流氓的痞气。他生长在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福尔摩斯探案集》的译者之一,母亲是八中的老师。他打小学画,当过我们班的美术和物理课代表。那时班里正乱,上这两门课,谁要是捣乱,他必挺身而出。他平时待人处世,其实是颇具君子风范的。当年买什么东西都排队,加塞抢购之类的场面天天能遇上。李连生到商店买东西,摊上这类时候,从来是往边上一站,等着,大家抢购完了,剩下了他就买,剩不下就走。有一回几个同学扛着气枪到八大处打鸟,在公园里还差点跟管理人员打起来。爬了一天山,傍晚回到苹果园地铁站时,个个筋疲力尽。那时地铁车里的座位排列和公共汽车一样。李连生坐在一排的里面,后来有抱小孩的上车,坐外面的同学实在懒得起来,就装看不见,不料李连生从里面站起来,给人让座。2003年年底我们班一些孩子聚会,喝酒时说到他们打架的那几档子事情,他也承认,那时不懂事,意气用事了。我告诉他,你的故事可以作为这本书的素材,他开了句玩笑:“你得把我写成董存瑞、黄继光。”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孩子“烟民”(1)
小孩学抽烟不似大人,后者早期的吸烟史往往与环境和心境相关,诸如熬夜、工作紧张、压力大、心烦之类。孩子不懂这些,他们抽烟,最初纯属闹着玩、好奇和寻求刺激的心态作祟,渐渐互相传染,成了一种生活时尚。
六七十年代,北京孩子十来岁便有了吸烟体验的,不在少数。别管真抽假抽,上瘾还是闹着玩,总之是抽过。如今四五十岁的北京烟民,不少人计算烟龄,可以追溯到他们攒烟盒的年纪——小学三四年级。但孩子抽烟,面上一般看不见,多半属于地下或半地下活动。
孩子的抽烟场所,首选防空洞,次为公共厕所,再次为河边、小树林。总之是僻静的,避开大庭广众的角落。偶尔也能于下午四五点钟在离中学不远的马路上见到这样的情景:几个匪打扮的孩子扎成一堆,撒把骑在停着的自行车后架子上,远看绿不叽的一片,近看人手一根烟。
防空洞是最安全的吸烟场所。对孩子而言,在那里抽烟被大人发现的可能性等于零。我们院备战年间挖了两个防空洞,后来没有和连锁的人防工程打通,成了“孤岛”,被闲置起来。70年代前期,院里一些上了中学的孩子将其中之一辟为“吸烟室”,里面有一些砖头垒起来的桌椅。他们时不时打着手电进去,呆上一两袋烟的工夫。这种局面维持了差不多两三年,直至这批孩子长大成人,不再顾及抽烟让大人知道为止。孩子在防空洞抽烟,隐蔽性好,这是最大的便利;不便的是那里透气性差,弄不好就是一身烟味,出来后还得脱下衣裳狂抖落。此外防空洞也不似眼前的墙根、砖垛和厕所那样抬脚可及,有时候还得遛腿找洞口,费劲掀盖,摸黑进去,也不见得值当。不少北京孩子因地制宜,就在街面上找背静的地方“冒烟”。万一遇见大人过来,他们的姿势是把手搂着,用食指和拇指掐着烟屁,烟头朝上,整根烟缩在袖口内。单看这只手,状若半身不遂患者。所有打小抽烟的孩子都熟悉并拿过这种姿势,好像是无师自通,一种自我保护意识的自然流露。此外,预防措施中还有嚼茶叶、灌凉水等等。导致有的孩子烟瘾和茶叶瘾并驾齐驱,同步增长,不抽烟也离不开茶叶,家里招待客人的块儿八毛一两的茶叶飞速下降,弄得不少家长莫名其妙,打着转猜想个中原由。
当然,再怎么躲着,“多行不义”了,也难免露把柄。上中学时,我们班一同学有天中午被院里几个插队的孩子教唆抽烟,下午被语文老师找去谈话,本来是说学习上的事情,讨论“蒋介石独裁统治”中“独裁”这个词的所指,该同学认为是指当时的统治集团,老师的答案是蒋介石个人。一进门他就被不抽烟的女老师闻了出来,瞪了他片刻,问:“抽烟了吧?”这孩子还算急中生智,脱口就撒谎,无奈他天生结巴,说话大喘气:“是我……我……”隔了若干秒,老师正琢磨着用什么词教训他,后半句接了上来:“我爸抽抽抽烟来着。”所幸老师也没深究。其实他爸根本不抽烟,经他这么一编,让院里几个孩子充了一回自己的大辈。但也确有蒙冤的,我的一个大学同学上中学时,有一次上学路上,也被同学问及:“你抽烟了吧?”他紧着往外摘自己,解释了一路。那时他父母都抽烟,但他从不抽烟,直至现在。
这还不算什么,那时候孩子抽烟都爱凑一块,冒着玩,单挑着抽的现象极少见,有时候躲闪不及被哪个孩子的女同学或邻居撞见,会视为小流氓扎堆,告家长,问题就严重了。回家后严审是轻的,免不了一顿暴揍,其实审来审去,这些孩子没偷没抢,无非是过过没有烟瘾的“抽烟瘾 ”而已。孩子抽烟和学坏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顶多能让人联想到“恶习”为止。大多数家长把孩子抽不抽烟当作学不学坏的标志,这实在是冤枉了大批好孩子,也是一种简单思维所导致的误区。我后来接触过无数打小偷着抽烟的北京孩子,无一沦为或曾经沦为流氓者。
有一句名言:“最危险的地方,其实是最安全的地方。”孩子抽烟,这句话也经常应验。到处找没人的地方抽烟,说不定哪次让爹妈碰上;就在家里抽反倒没事。这样的例子也不少,甚至是一些孩子的经验之谈,但并非人人适用,得有两个前提,一是家里经常没人,二是家长也抽烟,对烟味麻木。有个朋友五年前戒了烟,他当烟鬼的时候抽烟极凶,一天两三盒,早晨从睁眼到出门上班,不过眨眼的工夫,至少五六根下肚。换句话说,平时除了吃饭睡觉,基本上烟不离嘴,一根跟着一根,他的看家动作是用上一根烟头点下一根烟,当年是很省火柴的。他的烟就是在家练的。他父母都抽“琥珀”烟,成条的买,就搁在不上锁的抽屉里,唾手可得。小学四五年级时他为好奇心驱使,趁父母不在,拉开抽屉,从开了包的一盒烟里抽出一根,开始了他的吸烟经历。有头一回便有第二回,就这样瞒了父母一年多,上了中学才被家长发现。那次也不是在自家,而是犯了大忌,和几个同学到一个家长不抽烟的孩子家,抽这孩子家里招待客人用的中华烟,一次造出去小半盒,露了馅,该孩子家长遍晓“做案分子”的家长,结果是几个孩子分别被施以了程度不同的管教。结果的结果是——没用。
第三部分:昨天的时尚孩子“烟民”(2)
另一个自初一开始抽烟的朋友告诉我,有一次不慎被他妈从衣裳兜里翻出烟来。其母大怒,抄起炕笤帚就抡过来。并打电话把他爸从办公室叫回来,说“家里出了大事”,他爸匆匆回来看到真相,并不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爹妈嚷嚷了一场,他倒趁机溜之大吉,先躲开再说。
六七十年代,北京孩子无论抽不抽烟,都知道这样一句顺口溜:“高级干部抽牡丹,中级干部抽香山,工农兵,两毛三(指北海牌,两毛三一盒),农村干部大炮卷得欢。”大体是据收入情况,把烟分成四五毛、三毛多、两毛多等几个消费档次。孩子没有收入,烟的来源五花八门,没有固定的消费档次,有了钱六毛五一盒的中华过滤嘴也敢买,没钱大街上拣烟屁回来撕月份牌上的日历纸卷大炮的事情很多孩子也干过。有的孩子烟瘾犯了甚至抽过树叶、草纸、丝瓜秸等等。那时很多烟在商店里有零售,可以论根买,这在一定意义上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