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忙晕头了,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赶快想一个。”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风花雪月的?时尚另类的?还是魔幻离奇的?”
“不要那么花哨,朴朴实实就好。”
大洪冥思苦想之后说:“有了,就叫‘home’。”
“家?”
“是啊,你的家,我的家,咱们的家。”
“咱们的家……”这名字触动了王平平,她有些分神。
“好不好?”
“好。”
“那就这么叫了,以后这就是咱的home 。还有平平,一开始营业,咱俩见天这么跑也不是个事,要不,咱搬威士拿来住吧?”
王平平有些意外:“不住市区了?”
“市区有什么好?再说这房租便宜。”
“随便你,你决定吧。”
非常迅速的,大洪就物色好了房子,距离home 咖啡店只有十几分钟的路。大洪一付了房租,就火急火燎张罗搬家。
王平平说:“怎么这么快?”
大洪说:“你还嫌快了?”
“在这住了这么久,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的话触动了陆大洪,他试图掩饰这种情绪:“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没去看咱威士拿那家,比这大,装修也比这象样,以后那就算咱自己的安乐窝了。”
“你打算哪天搬?”
“明天。”
“你好象急着从这里搬出去?”
“急?是啊,我急着开业,急着当店老板呢。”
王平平看出大洪有股子强迫自己忙忙道道的劲,她能猜出他不让自己闲着的原因,他怕想起的事,也是王平平怕想的,俩人都小心翼翼回避着一个禁区。但是在搬迁去威士拿之前,大洪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和杨夕告个别,他用礼貌放纵了一回自己思念已久、不见不行的欲望。
陆大洪来到银行,脚步迟缓,他把自己躲藏在廊柱后面,远远地遥望柜台后面忙碌的杨夕。他就这样凝视了很久,犹豫了很久。终于步出廊柱的遮挡,走向杨夕,但只是走出几步。他又折回头,躲回柱子后面。
他在廊柱后面拿出手机,拨通了近在咫尺的办公电话:“麻烦你请杨夕接电话。” 他能看到杨夕同事招呼她,随后杨夕接起了他打来的电话:“请问哪位?”
大洪象是害怕被杨夕看到似的,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是我。”
“大洪?”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正在上班。”
“没关系,我不多耽误你时间,电话里说就行。”
“那你……说吧,什么事?”
“我最近在威士拿公路边开了家咖啡店,准备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营业。”
“这不挺好的吗?恭喜你,有自己的店了。”
“有什么好恭喜的?你还不知道,在加拿大当老板不一定比打工挣得多。”
“威士拿离市区挺远的……”
“是呀,所以我打算搬过去住,把这的房子退了。”
“……什么时候搬走?”
“就这几天。”
“搬家需要人手吗?”
“不用,我在加拿大这几年没置下什么东西,衣服一卷就可以走人了。”
“要不,走之前聚一聚吧。”
大洪狠了狠心说道:“恐怕没这个时间了,乱七八糟的,我得再收拾收拾。”
杨夕那边沉默半天:“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事?”
“是,和你告个别,等咖啡店开业那天,我请你和晓雪、罗毅他们过去玩。”
“行,那以后常联络吧。”
“常联络。”
“再见。”
“再见。”
大洪收线,拿着手机的手臂象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去看杨夕。他看见杨夕挂断电话,木然地走回柜台前,一位客户对她说话,她充耳不闻,她的同事过去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了一句“对不起,替我一下” ,就脚步匆匆离开柜台,象是要逃避什么。大洪清楚地看见她抬手抹脸的动作,他知道,她哭了。
杨夕小跑的方向是卫生间,她要在眼泪泛滥之前躲进那里,藏起自己的悲伤。大洪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追向杨夕。他要抓住她,把她拉到怀里,吻去她所有的泪水。就在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杨夕冲进了卫生间。大洪的脚步戛然而止,女士卫生间,他进不去,就算能,他能允许自己进去吗?他不能让所有挣扎都前功尽弃,他逼迫自己转身离去。
杨夕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泪雨滂沱的时候,没人发现大洪走出银行时眼里的泪水。
一天以后,陆大洪和王平平把几只皮箱装进后备箱,盖上箱盖,开车离开了曾经和司马波、后来和杨夕、最后只剩下他俩的住处。汽车进入高速路,看到指示牌上显示“您已经离开温哥华地区”时,大洪知道自己距离杨夕越来越远了。汽车音响正播放着轻快的音乐,王平平忍不住观察大洪,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些情绪。但是大洪没有表情,至少她看不出他有难过失落的表情。
home 咖啡馆正式开业了,出乎他们的意料,前几天就顾客盈门,除了往来市区和滑雪场的游客络绎不绝,还有附近的居民回头客,大洪和王平平迅速地和自己的主顾们亲热熟悉了,忙得不亦乐乎。
大洪抽空对王平平说:“没想到试营业才几天就这么忙,看来这地是选对了,什么叫风水宝地,咱这就是呀。” 王平平说:“可就咱俩人忙不过来,要不雇个人吧。” 大洪也觉得有这个必要:“雇人还不如找熟人呢。” 王平平问:“找谁?” 大洪说:“你看晓雪怎么样?” 王平平说:“晓雪行,可咱这离市区那么远,人家愿意来吗?” 大洪决定马上打电话问问。
晓雪此刻正在家里给罗毅做晚餐,罗毅放下论文,象连体儿一样粘着晓雪在厨房里绕来绕去,一边说:“看看今晚我软饭吃什么?” 晓雪真生气了,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不苟言笑地训斥他:“以后不许你说这种话!” 罗毅正经起来:“晓雪你答应我,一旦我的论文获得通过,你就让我去打工,我不能靠你养活,我难受。” 晓雪说:“行,我答应你,到时候你不去打工,我就赶你去,做一份还不行,怎么着也得同时干两三份,每天早出晚归,不把你累个半死,我不让你进门。” 俩人正笑着,大洪的电话来了。
大洪说:“晓雪,我这咖啡馆生意不错,人总是满满的,我和平平俩人有点忙不过来,要不你过来一起干吧,咱是自己人,踏实。至于你每天过来的交通问题,我也想好了,我打算新买一二手车,专门上超市拉货用,你平时就开它上下班。” 晓雪说:“我考虑考虑再答复,谢谢你大洪。” 她放下电话,跟罗毅一说,他表示支持:“大洪替你想得挺周全的,要不你就去干吧。”
“你同意了?”
“我谁啊?你的事要我同意?”
“要啊,要啊,你快点头,你不点头,我哪敢去啊?” 两人嘻嘻哈哈,笑完了,晓雪收敛笑容说:“罗毅,把你那处房子退了,搬过来住吧。有你在,我这才象个家。” 罗毅紧
紧拥住晓雪。
很快,晓雪就到home上了班,大洪给她介绍了一下三个人的分工:“咱店里的活就两大块,一块是跑堂招呼客人,一块是柜台后面收银、做咖啡、给食品加热什么的,另外还有一些洗洗涮涮七零八碎的事,平时店里有俩人就够了,但是不能从早上六店开店到晚上十二点关门就练这俩人,所以请你过来,和平平两班倒,她一早一晚两头来,你呢,因为开车跑路要花时间,所以,早九点到这,晚六点就能走,你看行吗?”
王平平提醒他:“车钥匙给人家晓雪了吗?”
“对了,车钥匙。”大洪掏出车钥匙递给晓雪,仔细叮嘱她,“开车小心点,你拿的是国内驾照,在这没用,相当于无照驾驶。不过也别担心,只要你遵守交规别出大错,警察一般不找你,开罚单不怕,我是车主,凡事有我顶着呢,你尽量避免和警察照面就行了。还有一事,后天下午我打算弄一个中国式的开业典礼,到时候你把罗毅杨夕一块接来,大家一起乐呵乐呵,我就不给他俩打电话了。”
大洪真是不知道怎样给杨夕打这个邀请电话,晓雪明白他的苦衷,当晚就来到了杨夕的学生公寓。杨夕看见她就说:“泡在蜜罐里的女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什么蜜罐?”
“装什么糊涂?这几天我在学校看见罗毅,换了一个人似的,有事没事咧着嘴乐,这有爱情滋润就是不一样。”
“我找着工作了。”
“什么工作?”
“大洪让我到他咖啡店帮忙。”
一提到大洪,杨夕的情绪立刻低落下去:“你去了?”
“是啊,今天我去上班了。”
“他……店里生意好吗?”
“挺火的,他和王平平忙不过来,所以才叫我过去。”
“是吗?王平平怎么样?”
“精神状态好多了,跟着大洪忙忙叨叨的。”
“她开口说话了吗?”
“说啊,但是话不多,比刚来加拿大那会,也象换了一个人。”
“大洪好吗?”
“你指哪方面?我只能看表面,看上去……还挺好的。后天下午咖啡店举行开业典礼,大洪请了好多人,他让我叫你和罗毅一起去。”
“罗毅去吗?”
“去呀,他说大洪都当上加拿大小业主了,咱还不该去蹭杯咖啡?要不后天下午,我和罗毅过来接你?”
“算了,我不去了。”
“你不想凑这热闹?”
“你们去是热闹,我去没准就是添乱。王平平好不容易好了一点,我就别去给人家添堵了。”
“你不想见见大洪?”
“都分开了,见不见能怎么着,你随便帮我找个借口,替我道个歉。”
晓雪找了个王平平不在的时间,把杨夕不来的信息传递给了大洪,大洪没说什么,但晓雪看出他在得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心思恍惚。
到了中式开业典礼那天,大洪用竹竿高高挑起一挂唐人街上买来的鞭炮,劈劈啪啪炸响了一地碎红。来了十几位前来祝贺的朋友,其中包括罗毅和马芬,女士们都用双手掩着耳朵直到鞭炮燃尽,大洪扛起竹竿招呼众人:“大家进店里开撮!”
咖啡馆里被布置成一个小型自助餐会,几位男士围绕着大洪起哄,让他给大家隆重介绍嫂夫人,大洪把王平平拉到身边:“王平平,本店老板娘,我的未婚妻。” 男士们纷纷恭维王平平长得漂亮,挤兑大洪“癞蛤蟆吃着天鹅肉了” ,感叹王平平“鲜花插在牛粪上” ,还打听俩人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大洪说:“快了快了” ,王平平在一片吵嚷中淡淡地笑着。
罗毅举着相机不停给众人拍照,马芬凑到他身边招呼:“嗨,罗毅,好久不见。” 罗毅停下拍照,说:“你好,真是很久没见了。”
“闹哄哄的,一直没机会单独和你说话。前一阵听到一些关于你的消息,我特别担心,往你家打过好多电话,人家告诉我你搬走了,所以我一直没能找着你。今天大洪这party,我估计你能来,所以我也来了,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专程为你来的。”
“谢谢你的关心。”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说一声。我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是你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谢谢。”
“你和晓雪怎么样了?”
“挺好的。”
“噢,那可真是患难见真情,我挺替你高兴的。”
马芬在罗毅面前做完姿态,又走向大洪:“大洪,恭喜你。” 大洪赶紧应酬她:“同喜同喜。” 马芬顾作神秘把大洪拉到一边:“我看平平气色不错。” 大洪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只好应付:“啊,她好多了。”
马芬就往下说:“那就好,康兆明真不是东西,大洪你放心,恶人会有恶报的。”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大洪一人听见,“我听一个朋友说,只要给皇家骑警队写封揭发信,说他是中国间谍,就够他受的。”
大洪惊诧地望着马芬,被这主意的阴损程度吓着了。
马芬说:“你不信?真有这种事!只要你写了信寄出去,不出多久,康兆明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你是不是觉得这招有点小人呀?其实,对付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手段。哎,不过我也就是纸上谈兵,咱们这些人都太善良,干不出这种事。”
大洪一笑了之,但后来这阴损主意被变成现实以后,他才恍然省悟马芬可不是在开玩笑。
众人都不知道,就在他们嘻嘻哈哈的时候,杨夕已经来过了 home 。她乘坐一辆出租车来到店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和咖啡店橱窗两道玻璃,看见了笑语喧哗的人们,和被众人簇拥的大洪和王平平。看了一会,她对司机说:“回去。” 没人知道她曾经来过。
杨夕回到学生公寓,什么也不想干,她希望睡觉,睡着了就什么也不会想了,她早早上了床。但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乱云飞渡,最后床竟然变成了刑具,让她忍无可忍。她起身下床,拉开抽屉翻找安眠药。找出来之后,倒出一粒吃了。再躺回床上,还是睡不着。她此刻痛恨的已经不是失眠、不是床,而是自己了。她最后一次坐起来,拿过安眠药瓶,赌气地不管倒出几粒,统统塞进了嘴